小醫仙的腳腕痛得厲害。
雖然按照路明非的要求用了凝血散,但她身上大大小小傷口太多,藥力也只是勉強止住了血,根本談不上恢復。
她這會仍舊有些脫力。
天已經黑了,路明非讓小紅把少女頂在背上,自己則走在一旁。
他召喚出一個小小的光團漂在前面開路。
黑色斗篷的少年,與騎著紅狼的少女,在這漆黑無邊的叢林之中緩緩前行。
一縷低沉而隱晦的龍威,緩緩擴散開來。
路明非這幾天已經摸索出些門道。
他發現自己的氣息在震懾一些修為和智商不高的魔獸時很有用。
不被嚇的屁滾尿流的都算「頭頂尖尖」的智力層次了。
小醫仙一隻手扶著小紅的背,另一隻手握著地圖,腰間緊緊繫著撿回來的藥袋。
她側過臉,飛快地朝路明非瞟了一眼。
見他並沒有注意這邊,她悄悄伸手,將腳腕上的羅襪輕輕掀開,向裡面看了一眼。
腳腕已經腫得發紫,淤青從骨節處蔓延開來,滲在白皙的肌膚上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按這個程度,少說也得靜養上幾天。
她抿了抿唇,又將羅襪重新放好。
兩人一狼又前進了一會兒,在一個岔路口停下。
路明非抬眼看向小醫仙。
小醫仙也低頭看了看地圖,手指輕輕移動著,對照了一下周圍的地形,然後將地圖稍稍舉高。
她確認了一會,伸手指向左側的小道。
「從這裡往左走。」
「下去大概還有兩里地,就能到青山鎮了。」
這簡直是路明非這幾天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鬼知道他在這深山老林里過得都是什麼日子。
他忍不住伸手搓了搓小紅的「狗頭」。
「你看看你,領著我瞎轉了兩三天,還不如人家小醫仙幾小時好使。」
「嗷嗚——」
小紅重重的噴了嘭鼻子,似乎很是不滿。
路明非一邊摸著它的大腦袋,一邊彎下身子,湊到它面前,「你說你不會看地圖?」
「不會看,難道不會學嗎?」
「我看小紅你還是太安逸了,在這山里過久了閒雲野鶴的日子,少了緊迫感。」
「我老家有句話,叫做不拼不搏,狼生白活......」
話還沒說完,一條濕漉漉的大舌頭直接糊了他一臉。
「誒誒誒!別舔、別舔——」
路明非趕緊扒開小紅的腦袋,頂著一臉口水站起身來,他對著小紅『怒目而斥』:
「每次一教育你你就這樣。」
「你說說,你除了弄我一臉口水,你還有什麼本事?」
一人一狼無聲的「對峙」起來,小紅對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小醫仙還是頭一次在一隻魔獸臉上看到這麼豐富的情緒。
「呵呵......」一聲輕輕的笑,從她唇邊溢了出來。
少女的笑聲清清軟軟,很是悅耳。
她伸出手,替路明非「接管」了小紅的腦袋。
手掌落在它順滑溫熱的毛髮上,輕輕撫了撫,小紅眯起眼,尾巴不自覺地晃了晃,顯然很受用。
「還是第一次見到魔獸會和人類這麼親近呢。」
小醫仙輕聲說道。
她微微偏頭,看向路明非,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真是難得。」
「小紅是您的魔寵嗎?」
路明非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低頭看了眼正趴在小醫仙手邊、眯著眼任摸任揉的小紅。
那副舒服得快要化成一灘的樣子,確實很像誰家養熟了的大狗。
他嘴角抽了抽。
「不是。」
「嗷。」小紅也很配合地應了一聲,像是在替自己正名。
路明非伸手拍了拍它的腦袋:「準確來說,這傢伙是我半路撿來的。」
「撿來的?」小醫仙眨了眨眼。
「嗯。」路明非點點頭,「當時它快死了,我順手救了一下。結果傷一好,就賴上我了,甩都甩不掉。」
「嗷嗚——!」
小紅立刻不滿地低吼了一聲,腦袋一偏,張嘴就咬住了路明非的斗篷下擺,像是在抗議他說自己「賴上人」。
只是它也沒真用力,咬住之後還甩了甩尾巴,怎麼看都沒什麼威懾力。
小醫仙沒忍住,又輕輕笑了一聲。
「這樣啊......」她低頭看著小紅,眼裡帶著幾分新奇,「可它好像很喜歡您。」
「喜歡我?」路明非哼了一聲,「我看它是喜歡白吃白喝。」
這幾天,小紅確實幫他處理了不少藥渣。
路明非雖然算不上什麼「好學生」,但如今即便沒人盯著,他也還是會按時按量,把藥老布置下來的「作業」一項項做完。
過程中,自然會留下不少藥渣。
這些本該被隨手丟棄的殘餘,小紅卻表現出相當的興趣。
每次路明非剛把藥爐收拾完,它就會湊過來,低頭嗅一嗅,然後毫不猶豫地把那些「廢料」吞進肚子裡。
路明非看了幾次,也就懶得攔了。
反正留著沒用,隨便丟了說不定還污染環境,倒不如全餵給它。
況且,對路明非來說,投餵「狗子」本身也是一件很有情緒價值的事。
誰會不想摸摸一隻會對你翻肚皮的紅狼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扯自己的斗篷,想把下擺從小紅嘴裡拽出來。誰知道小紅死活不鬆口,一人一狼又較上了勁。
小醫仙看著這一幕,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路明非偏頭看了她一眼。
見她笑著,眉眼間那緊繃的情緒鬆開了些,他的神色也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感覺好受些了嗎。」
小醫仙瞳孔微微一凝,胸口一直壓著的那股沉重,似乎真的在這一路吵吵鬧鬧里,悄悄散去了一些。
少女的眸光微微晃了一瞬,那裡面的柔軟,像是春日初融的湖面
「謝謝您。」
淡淡的暖意在心底悄然散開。
「我已經......好受多了。」
她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地圖,又抬眸望向前方。
「就快到了。」她輕聲說道,「過了前面那段坡路,再穿過一片亂石地,就能看到青山鎮外的藥田了。」
「真的?」路明非眼睛都亮了一下。
小醫仙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眸子裡浮出一點笑意:「您很想去青山鎮嗎?」
「想,太想了。」路明非毫不猶豫地點頭,「再在山裡待下去,我感覺我都快學會和猴子搶果子吃了。」
小醫仙被他說得一怔,隨即抿著唇笑了起來。
路明非見她確實不像先前那樣死死繃著,心裡也悄悄鬆了口氣。
「不過先說好啊。」
他抬手指了指小醫仙的腳腕。
「到了地方以後,你得老老實實養傷,別覺得自己能撐就亂動。」
小醫仙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腕。
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您發現了呀。」
「那是當然。」
路明非下巴一抬,語氣一下子就神氣起來了。
「誰叫我是煉藥師呢?」
「這點感知力還是有的。」
這一路走下來,他隱隱察覺到,小醫仙對「煉藥師」這層身份,有著某種天然的好感和親近。
這種帶著期待又有點依賴的目光,簡直戳到了路明非的心窩裡。
於是,他那點有了能力,就想裝一裝小毛病,又冒出了頭。
不過說到底——
小醫仙腳踝的傷,其實明顯得很。
發不發現的,跟他是不是煉藥師,還真沒什麼關係。
他只是不好意思承認,小醫仙剛剛偷偷掀襪子的時候,他不小心看見了。
皮膚很白......哦不,是傷勢很嚴重。
但路明非覺得,這事說出去有點變態。
小醫仙聽了路明非的話,也很是羨慕和崇拜:
「原來是這樣。」
「煉藥師嘛——」他輕咳了一聲,裝模作樣地說著,「對人體狀態比較敏感,很正常。」
小醫仙並沒有察覺到他的那點心虛,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溫和的光源驅散著周圍的黑暗,他們又前行了一段路,這期間小醫仙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地圖,再抬頭對照著前方的山勢,輕聲修正方向。
路明非看著紅狼背上,少女借著光,微微俯身,指尖壓著地圖的一角,認真觀察著地圖。
他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錯覺。
就好像他正在玩一款MMORPG,也許是《魔獸世界》,也許是《最終幻想》。
他是那個戰力誇張、卻方向感一塌糊塗的主角。
而小醫仙,則是他在冒險途中順手救下的隊友,剛好彌補了他所有不擅長的部分,於是兩人順理成章地組成了一支臨時小隊。
再往前走了一會兒。
山腳下隱約的燈火,已經能透過夜色看見了。
小醫仙眼底微微一亮,唇角浮起一抹輕淺的笑意。她將地圖慢慢捲起,遞還給路明非。
「下面就是青山鎮了。」
路明非接過地圖,順勢扶住她的手臂。
小紅也配合地伏低了身子。
小醫仙借著路明非的力量,輕身落在地上,只是一隻腳還有些微微懸著,不敢站實了。
路明非拍了拍小紅的大腦袋,說:「快回去吧,一會要是被人看見就不好了。」
路上他也聽小醫仙說了,這兩年山脈里的魔獸愈發暴躁,不管是傭兵還是青山鎮的居民,日子都越來越不好過了。
大家都對魔獸恨的緊。
要是讓小紅一直馱著小醫仙下山,難免會有些麻煩。
小紅蹭著路明非的手心,喉嚨里滾出「嗚嗚~」哼唧。
「好了,又不是見不到了。」
「等我在青山鎮安頓好了,就來找你。」
「我保證。」
聽到路明非的保證,小紅這才一步三回頭的慢慢離去,火紅的身形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里。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這才收回目光。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小醫仙。
「小醫仙,我和你商量個事唄。」
小醫仙愣了一下,她似乎沒想到路明非會有事要找她商量。少女略微繃著臉蛋:「您說。」
路明非剛要開口,又聽見這個「您」,表情僵了一下。
他抓了抓頭髮,有點彆扭。
「那個,就是個小事。」
「就是你這個『您』......能不能,先別這麼叫我?」
小醫仙眨了眨眼。
「誒?」
路明非攤了攤手,「就是聽起來很奇怪嘛,你看我也不是那種德高望重的老前輩。」
「總是被這麼叫,感覺年齡忽然大了好幾輪不說,感覺也......怪不習慣的。」
說著,他認真看了看微光下少女柔和的輪廓,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醫仙,接著道:
「而且我們兩人看起來也差不多大嘛,這麼喊距離感就太強了。」
小醫仙看著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在她的認知里,強者、救命恩人、尤其還是「煉藥師」,用敬語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遲疑了一下,小聲道:
「可是您救了我,而且還是煉藥師......」
「煉藥師怎麼了,煉藥師也是人啊」路明非立馬接話道,「要是因為我是煉藥師,人人都這麼對我客客氣氣的,那我豈不是一輩子交不到朋友了。」
路明非這會好像也想道了什麼,他「啪」的拍了下手。
「要不你就喊我明非吧」他嘿嘿一笑,「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
「朋...友...?」
小醫仙像是被這兩個字輕輕撞了一下,聲音落得很輕,眼睫也隨之顫了顫。
夜色已經退到了深處,山腳下青山鎮的燈火映在她眼底,像一層溫溫的碎金。她望著眼前的少年,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朋友。
這個詞對她來說,即熟悉,但又有些陌生。
她是青山鎮的小醫仙。
鎮上的人會笑著叫她「仙兒姑娘」,會在她路過時主動讓出路來,會在受傷、生病時第一時間想到她。
他們對她很好,照顧她、保護她、依賴她。
可大家的「好」,總是是有目的,就像水流,終歸是要向某個地方匯去。
她清楚的明白,這世上,很少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將善意遞給他人。
那些溫和的笑意、那些關切的目光,背後或多或少,都牽著一根細線。
就像自己這一路上,對身旁的少年一樣。
雖然並不是有意要擺出什麼姿態,但她的態度其實早就有了位置。
小醫仙把自己放在了低處,放在了需要依附、需要被庇護的位置上。
於是說話會更輕一些,語氣會更謹慎、尊敬一些,下意識地去迎合對方的節奏。
這些細節,她自己都未必時時察覺。
那麼......這樣的情感可以被當做是朋友嗎?
腦海里得不到回應。
她不經思考起來。
「朋友」這個詞,從一個剛剛將她從魔獸口中救下、還一路護著她走出山脈的少年口中說出來,又意味著什麼呢?
少女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路明非想要什麼?戰力?她沒有;人情?還太輕。
還是說......她這個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旋即又被壓下。
這也不至於。
她在青山鎮或許算得上被人夸一句漂亮,可還不值得讓一個戰力能秒殺二階魔猿,並且還是煉藥師的天才少年掛念上。
路明非這樣的人物,別說是紅顏知己,這個年齡有如此成就,就算是妻妾成群了都不奇怪。
於是,小醫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中,表情愈發複雜。
路明非看著她的反應,心裡微微「咯噔」了一下。
壞了,是不是說太突然了?
他反思起自己剛剛的發言,以及一路上的表現。
怎麼能一上來就對人家女生發出「朋友」邀請呢?
特別是人家女生上一秒還在把你當救命恩人尊敬呢,下一秒你就讓人家當你朋友,再下一步你要幹啥?
想都不敢想!
「挾恩圖報」四個大字,這會兒在他腦子裡像塊LED屏一樣閃個不停。
路明非心中頓感懊悔,這事辦的也太「豬哥」了。
果然他在和女生相處這一塊,經驗依舊慘不忍睹。
他嘬了嘬舌根,試圖找補:
「當然啊,我不是說非得現在就當那種關係特別鐵的朋友。」
「就是......先別把我當什麼大人物,老前輩啥的,咱們正常一點就行。」
說著,他又抓了抓頭髮:
「我沒什麼奇怪的意思,你千萬別誤會……」
小醫仙被路明非的話喚回了神,這才意識到,自己沉默得有些久了。
「抱歉。」她趕緊開口,「我剛剛在想一些事情,有些走神了。」
少女輕輕吸了一口氣,指尖在衣角上攥了攥。
「如果這是你期望的話。」
她抬起頭,視線先落在他肩側,又一點點移上來。
最後對上那雙漆黑透亮的眼睛。
「那......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