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獸山脈內,一道無人問津的瀑布自崖頂垂落。
水聲如雷。
少年盤坐於湍流之中,任由冰冷的水柱砸在肩背,卻紋絲不動。
路明非將體內鬥氣壓至極低。
「用精神,去感知天地。」
白王的聲音在腦海里迴蕩。
「此方世界靈魂之法固然玄妙,但吾之權柄亦有他用。」
路明非的精神力量不斷向外擴散,像水浸入土壤,像風鑽入石隙。
他全神貫注地試圖抓住自然中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水流的重量,空氣的流速,遠處枝葉的顫動。
祂繼續說著,卻又完全不會干擾到路明非的狀態。
「此方世界,以靈魂為器,以鬥氣為力。」
「吾觀汝師,其靈之強,可通天地。」
「然、不過是借取一方天地暫為己用。」
路明非忽然一怔。
他的精神力中,多出了一縷「異質」。
一縷意識,如同一滴冷金色的液體,悄然融入他外散的精神之中。
「吾之權柄,為精神之權柄。」
「靈魂,可感,可探,可壓。」
白王的聲音不急不緩,那一縷冷金色的意識,在他的精神之中緩緩流動,領著他不斷融入這片天地的紋理之中。
「而吾之精神,可入。」
「嗡——」
一聲低不可聞的震鳴,在空間深處盪開,空氣中盪起如水波般的漣漪。
「於人,可入其心、入其念。」
「於天地,方可謂——」
祂的聲音微微一頓,像是在等著什麼。
路明非忽然站起身來。
腳步落下的剎那,一層無形的界限,被悄然穿透。
聲音與意識徹底重合。
「天人合一」
世界在這一刻錯位。
路明非的眉心微微一熱,一道不完整的圓弧,從皮膚下緩緩浮起。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層層錯開,像未閉合的年輪,細碎的流紋在其中遊走,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
岸邊休息的小紅忽然抬起頭。
它隱隱感覺到,剛才似乎有什麼發生了。
可它四下望去,瀑布依舊轟鳴,水流依舊傾落,山風卷過林梢,樹影搖曳,遠處魔獸的氣息也還伏在群山之間,一切都和先前沒有任何分別。
可就是哪裡不對。
小紅的前爪在濕潤泥地上猛地一刨,抓出幾道細長的痕跡。詭異的違和感讓它背上的毛一點點炸開,耳朵高高豎起,喉間也滾出低低的嗚聲。
就在這時——
它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按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小紅猛地一驚,幾乎是本能地扭頭,獠牙驟然呲出,朝著身側一口咬去!
可那一口咬到一半,卻又硬生生停住。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敵人,沒有氣息,沒有輪廓,甚至連「目標」這個概念都顯得模糊起來。
自己要咬什麼?
面前明明有什麼,可那東西既不是獵物,也不是敵手,而只是風,只是草木,只是這片山林本身。
「小紅。」
熟悉的聲音忽然落下。
小紅的瞳孔驟然一縮,循著聲音抬起頭,這才終於「看見」了路明非。
可那感覺卻古怪得厲害。
它明明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路明非,可感知落上去時,卻像是在看一株草,一棵樹,一塊被水汽打濕的岩石。
他站在那裡,卻又像根本不「站」在那裡。
「嗷嗚?」
小紅喉嚨里發出一聲困惑的低鳴,耳朵輕輕抖了抖,尾巴也下意識僵住了。
「記住這種感覺......」
白王的聲音里透出幾分疲憊,漸漸低沉下去,最終不再響起。
路明非看了一眼精神之海中的白繭,繭上並沒有什麼明顯變化,依舊安靜地懸在那裡。
確認了大白龍沒事後,他緩緩從那種玄之又玄的狀態里抽離出來,眉心的紋路也隨之淡去,直至徹底隱沒。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小紅眼裡的世界重新恢復了正常。
它一下子就「認出」了路明非,小紅立刻興奮起來,尾巴一陣狂搖,撲騰著就要湊上來舔他。
而路明非顯然早有防備,一把按住它毛絨絨的大腦袋,當場鎮壓。
「少來,我這可是剛洗完澡。」
他說著,順手把小紅旁邊那簍藥草拎了起來,拍了拍它的腦袋。
「走了,該採藥去了。小醫仙還等著呢。」
「嗷嗚!嗷嗚!」
小紅尾巴甩得簌簌作響,轉頭就朝林子裡竄去,輕車熟路地替路明非帶起路來。
......
橘紅色的暖陽自山間斜斜灑下。
山道上,一道身影不緊不慢地往下走著。
路明非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藥簍,裡面塞滿了剛採下來的藥材,幾株葉片還在邊緣晃動,帶著淡淡的藥香。
他嘴裡叼著一根野草,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來青山鎮,已經整整一周。
雖然和小醫仙學習了如何辨別地圖,但最開始進山的時候,他還是連方向都分不清,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對著地圖研究半天。
現在卻不同了。
山勢走向、水源分布、常見藥材的生長區域,他基本都摸了個七七八八。
再加上小紅在前面帶路,這片魔獸山脈外圍,對他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
路明非抬手掂了掂背後的藥簍,嘴角微微一揚。
今天收穫還算不錯。
幾株一品藥材,還有一味勉強算得上二品邊緣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小醫仙囑咐的藥材也采全了。
這幾日,他白天在山中修行,順手清理一些發狂的魔獸,傍晚則按著小醫仙給的清單,一樣樣去找藥材。
這些多是醫用之物,藥性各異,生長環境也不盡相同,有時候兩株藥草生在山脈兩頭的情況都有,找起來也是頗為費功夫。
雖然小醫千叮嚀萬囑咐,說不要特意為了這些占用了修煉時間,但路明非還是全當修行的一環。
也算是他這段時間做的最順手的一件事。
麻是麻煩了點,但小醫仙畢竟還不方便走路嘛。
山里也怪危險的,比起讓小醫仙拖著還沒痊癒的傷進山,萬一出了點什麼意外。
自己這點功夫就算不得什麼了。
況且,能幫到小醫仙,他還是蠻開心的。
腳步一穩一收之間,路明非輕輕吐掉嘴裡的草。
山路轉過一道彎,視線豁然開闊。
在山道入口處,一道纖細的身影正靜靜站在那裡。
小醫仙提著一個小籃子,籃中放著疊好的毛巾,還有一壺水。
她似乎已經等了一會兒,裙角被山風輕輕掀起一角,髮絲在肩側微微晃動。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山道盡頭輕輕對上。
「小醫仙?」
「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路明非一愣,隨即回過神來,伸手將背上的藥簍往上提了提,幾步快走過去。
他在她身前停下,順勢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腳腕還傷著呢。」
路明非的語氣有點著急。
「姚老闆也是,怎麼能讓你一個傷員跑這麼遠。」
進山的路對萬藥齋來說不算近。
普通人走一趟,少說也得耗上半個時辰的腳力。
更別說她還帶著傷。
「走這麼久,怎麼受得了。」
路明非低聲說著,人已經往她腳邊看去。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又停在了半途。
小醫仙今天穿的是一條白色長裙,裙擺輕垂,少女美好纖細的腳踝藏在了白裙後面。
他像是要去掀開少女的裙擺,
但那是每一個女孩都只會悄悄留給某個人的位置。
手就這麼懸在半空,一時間伸也不是,落也不是。
路明非這幅緊張兮兮又略顯侷促的樣子,把小醫仙逗得輕輕一笑。
她眉眼彎彎,眼睛裡清亮清亮的,素白的食指輕輕抵在少年湊近的額頭上。
「好了。」
小醫仙笑吟吟的說,「這麼大反應幹什麼。」
路明非被她這麼一推,身子微微後仰,借勢收回了手。
她語氣輕柔,卻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暖意。
「姚老闆出門買菜去了,自然看不住我。」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而且——」
少女往後退了半步,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晃開。
「明非,你該不會忘了,我是醫師吧?」
她提起籃子,順勢將長裙一角輕輕掀起。
露出的腳腕纖細白淨,先前的有些駭人的腫脹已經消了大半,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痕跡。
「你看。」
她說著,腳尖輕輕一點地面。
身子輕盈地在原地轉了一圈,裙擺隨之鋪開,像被山風托起的一抹淺色水紋,在半空里輕輕晃了一下,又緩緩落回去。
夕陽正好從山口斜照下來,擦著她的肩線滑過,在那一瞬間把少女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路明非本來還盯著她腳,結果視線卻順著光,向上飄了去。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目光的盡頭,是夕陽下少女巧笑嫣然的模樣。
「怎麼。」
聲音忽然貼得很近,小醫仙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回來。
她微微俯下身,髮絲順著肩側垂下,幾縷被風帶起,在兩人之間輕輕晃著,偶爾擦過他的臉側。
翠綠色的眼眸眨了眨。
「看呆了?」
那張臉近得幾乎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路明非這才像是被人拽了一把,回過神來。
他有些不自然的將腦袋偏向另一側,輕咳了一聲。
「......行了行了,知道你沒事了。」
看著少年那微微發熱的耳根,小醫仙笑意更濃,她從提籃里取出毛巾,動作很自然地在他臉上輕輕擦了擦,說起了別的話題:
「辛苦你了,明非。」
「多虧了你,萬藥齋這段時間的藥材供應才能跟上。」
路明非撓了撓臉,又接過小醫仙遞來的水壺喝了一口。
「應該的,我們是朋友嘛。」
「哼哼~」聽到路明非的回答,小醫仙也是忍不住輕哼起來,她狡黠地反問道:
「哦?只是朋友嗎?」
路明非呆呆的點了點頭。
「是嗎?」少女的尾音微微上揚,「那我這個朋友,待遇還挺好的。」
她說完,也不等他反應,便把籃子往他手裡一塞。
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碰,又很快收了回去。
「走吧。」
「再晚點,天就黑了。」
她轉身往山下走去,步子不快。
像是等著他追上來。
路明非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籃子,又摸了摸剛剛被她碰到的地方。
「……」
他輕咳了一聲。
「應該算是好朋友。」
夕陽下,少年追著少女的背影慢慢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