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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閱覽室

2026-04-09 21:49:45 作者: 不夠成熟1553

  早上八點,縣文化館招待所。

  陸沉坐在三屜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桌上攤著那本厚厚的《易縣新民歌選》初稿。

  他掃過紙面上的文字,紅筆接連劃掉多餘的形容詞,在句首補上動詞,把空洞的口號改成實實在在的農活細節。

  不到四個小時,整本冊子改完。

  陸沉把稿紙歸攏整齊,塞進抽屜上鎖。

  活幹得太快容易被加塞,這份東西明天再交。

  他起身推門出去,徑直走向一樓閱覽室。傳達室老王頭聽見劉方明的名字,痛快地交出鑰匙。

  推開木門,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撲面而來。兩排木架上整齊碼放著全國各地的文學刊物。

  陸沉從最上面一排開始翻。

  《人民文學》,一九七八年一月號到五月號。

  《十月》創刊號。

  《詩刊》,攢了小半年。

  《文藝報》,散落著幾張。

  .......

  除了要1979才能復刊《收穫》,基本集齊了全國出名的期刊。

  

  全是寶貝。

  在太行公社那個連報紙都看不到的地方,這些東西比白面還稀罕。

  陸沉抽出一月號的《人民文學》,坐到窗邊的長條凳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泛黃的紙頁上。

  他一篇一篇地看。看選題方向,看敘事手法,看編輯在稿件末尾標註的編者按措辭。

  編者按才是真正的風向標。編輯用什麼詞夸這篇稿子,就說明這家刊物當下最缺什麼。

  《人民文學》一月號的編者按里,出現頻率最高的詞是「真實」和「人民性」。

  三月號開始,多了個新詞——「藝術探索」。

  陸沉把這幾個詞記在心裡。

  風在轉。

  文壇的解凍比他預想的快。編輯們已經不滿足於「控訴+眼淚」的傷痕套路了,開始渴望技法上的突破。

  這意味著《吃》那種克製冷峻的路子,走對了。

  他正翻到四月號的《光明日報》,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

  二十出頭,個子不高,圓臉,眉眼乾淨。

  穿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頭髮在腦後攏成一個短馬尾。

  手裡抱著個軍綠挎包,包里塞著本翻卷了邊的筆記本。

  她在另一排書架前站定,目光掃過架上的雜誌,抽出一本《詩刊》。

  然後走到長條凳的另一頭,隔著一臂距離坐下。

  兩人各看各的,誰也沒說話。

  閱覽室里安靜得只剩翻頁的聲音。

  ……

  鐵凝是上午到的易縣。

  保定到易縣,坐了四個小時的長途汽車,顛得她胃裡翻江倒海。

  她是被地區文聯的人拉來的。

  吳恩良老師知道她一直在寫東西,讓她來「開開眼界,跟各縣的同志交流交流」。

  她不太想來。地區文化局還有一堆事,手頭的材料沒整理完,那篇小說才起了個頭。

  但吳老師開了口,不好拒絕。

  上午報到之後,陳館長安排了個座談。

  參加的有十幾個人,各縣來的文學愛好者,加上幾個縣文化館的幹部。

  鄰縣來的那個錢志遠,一落座就開始高談闊論。

  「我跟你們說,這期《河北文藝》的頭條,那篇《吃》,寫法太野了。沒有文學性。通篇大白話……」

  鐵凝坐在角落裡,沒插嘴。

  報到之後蘇雅琴把雜誌遞給她,說值得看一遍。她當晚看完,沒睡著。

  只看了一遍,因為不敢看第二遍。

  那個在冬夜土坯房裡念菜名的人,她太熟悉了。

  博野縣的冬天,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夜晚。

  老鄉們圍在炕上,說著「要是有碗熱湯麵該多美」,然後翻個身,把飢餓睡過去。


  但她從來沒想過,這件事可以這樣寫。

  不用一個「苦」字,不掉一滴眼淚。光是念菜名,就把人的胃和心一起攥緊了。

  錢志遠還在說。「……我覺得編輯部可能是政治考量,選一篇農村題材的放頭條,充實基層文學力量的版面……」

  蘇雅琴坐在他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翻開雜誌指了一行字。

  「編者按,第三行。'此文以極簡之筆觸,抵達飢餓書寫的新高度。'這是主編周德明親自寫的按語。你再說一遍,是政治考量?」

  錢志遠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吭聲了。

  鐵凝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鐵凝拿著《詩刊》坐下來,翻了幾頁。

  餘光掃過去,那人已經翻完了《收穫》四月號,又抽出一本《人民文學》。

  看得這麼快?

  鐵凝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兩秒。

  「你也是來參加培訓班的?」她開口了。

  陸沉抬起頭,搖了搖。「不是。幫文化館編個民歌冊子。」

  「哦。」鐵凝點點頭,翻了一頁《詩刊》,「你平時寫東西嗎?」

  「寫著玩。」陸沉說。

  鐵凝沒再追問。寫著玩的人,不會用這種方式看刊物。

  但她沒拆穿,只是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雜誌。

  兩人又安靜了一陣。

  陸沉合上手裡的《人民文學》五月號,站起來放回架上。目光掃過鐵凝手裡那本《詩刊》的封面。

  「你呢?」他問了一句,「寫什麼?」

  「小說。」鐵凝說,「剛起步。還沒發表過。」

  陸沉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頭,博野縣,寫小說。

  「會發表的。」陸沉說。

  鐵凝抬起頭,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

  陸沉沒回答,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門關上了。

  鐵凝盯著那扇門,好半天沒動。

  ……

  第二天。早上八點。

  文化館一樓會議室。

  十幾把木椅排成三排。陳耘站在前面搬桌子,額頭冒汗。

  吳恩良坐在上首,面前擺著一摞講義和一本翻得起毛邊的《河北文藝》六月號。

  蘇雅琴坐在側面靠窗的位置,錢志遠緊挨著她。

  鐵凝坐在第二排,膝蓋上放著昨天從閱覽室借的筆記本。

  各縣的青年文學愛好者陸續進來,擠得滿滿當當。

  劉方明最後一個進門,身後拽著一個人。

  「來來來,坐後面。」劉方明把陸沉按在最後排靠門的椅子上。

  陳耘看了一眼,朝劉方明點了點頭。

  「各位同志,」陳耘清了清嗓子,

  「這次培訓班正式開始。先介紹一下——最後排的陸沉同志,是我們借調來幫忙編民歌選的。大家認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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