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德寧把網兜往前遞。
兩瓶北冰洋汽水碰在一起,玻璃瓶口「當」了一聲。
陸沉沒接。
「章編輯,先進來坐。」
章德寧看了眼胡同口。
幾個大嬸正在水龍頭邊洗菜,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她笑了一下,把網兜收回來。
「那就叨擾了。」
陸沉領她進院。
周桂蘭正在屋檐下擇韭菜,見兒子帶回個短髮女同志,手裡還拎汽水,眼神一下變了。
陸沉趕緊開口。
「媽,《十月》編輯部的章德寧同志,來談稿子。」
周桂蘭「哦」了一聲。
「談稿子啊。」
那尾音拐得很明顯。
陸沉當沒聽見。
章德寧倒是大方,把北冰洋放到桌上。
「阿姨,天熱,路上順手買的。」
「你們談,你們談。」
周桂蘭端了搪瓷缸子,倒了兩杯涼白開,又把院門虛掩上。
章德寧坐在石榴樹下,沒繞彎。
「陸沉同志,《信》給《十月》。」
陸沉擰開汽水蓋,推給她一瓶。
「章編輯消息挺快。」
「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文學》不敢發。」
章德寧喝了一口汽水,氣泡頂得她停了兩秒。
「他們壓稿,我們敢接。」
這話夠硬。
《十月》是燕京出版社今年三月創刊的大型文學叢刊。
所謂叢刊,就是不像月刊那樣固定每月一期,更像一本厚厚的文學書,一期能裝中篇、短篇、報告文學、評論。
創刊號十五萬冊,一周賣空,在眼下的文壇算是新刀出鞘。
刀快,也容易見血。
陸沉把汽水瓶放下。
「《信》不能給。」
章德寧看著他。
「怕得罪《人民文學》?」
「不全是。」
「那是什麼?」
「稿子已經交過去,哪怕他們暫壓,也在他們手裡。這個時候轉投《十月》,不叫膽子大,叫壞規矩。」
章德寧手指敲了敲瓶身。
「文壇現在最不缺規矩。」
陸沉笑了。
「也最缺能守住底線的人。」
章德寧沒笑。
院子裡安靜下來。
隔壁張家二小子趴在牆頭露了半個腦袋,被周桂蘭從窗戶里瞪了一眼,立刻縮回去。
章德寧說:「陸沉同志,《十月》第二期需要一篇能立住的稿子。不是填版面,是定調子。」
陸沉點頭。
「我知道。」
「你知道還拒絕?」
「《信》不適合《十月》第二期。」
章德寧皺眉。
她見過很多作者。
有的端著,有的裝糊塗,有的嘴上說不急,眼睛盯著稿費單。
但陸沉不一樣。
章德寧壓住性子。
「那你說,什麼適合?」
陸沉起身進了屋。
過了一會兒才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舊練習簿。
他在章德寧對面坐下,把本子翻開,往前推了推。
那一頁上只有三行字,鋼筆寫的,筆畫很輕,像是隨手記的,壓了好一陣子了。
「Y派。」
「草原。」
「妻子。」
章德寧的眼神停住了。
陸沉重新坐下。
「我可以給《十月》寫一個新東西,不是短篇。」
章德寧坐直。
「中篇?」
「先按中篇寫,能長就長。」
「題材?」
陸沉指了指練習簿。
「一個知識分子,被打成Y派,下放到北方牧場。所有人都以為他這輩子完了。可他在那裡成了一個真正的人。」
章德寧沒插話。
陸沉繼續說:「他娶了一個牧民姑娘。姑娘沒讀過多少書,但心是亮的。她不懂理論,不懂運動,不懂文件,可她知道誰是好人,誰該吃一碗熱飯。」
章德寧的手停在瓶口。
「你要寫愛情?」
「寫人怎麼活。」
「Y派這個身份,風險很大。」
「所以不能喊冤。」
陸沉語氣很平。
「他不站出來控訴,不對著天喊。他放羊,修棚,給孩子起名字,跟妻子過日子。多年後有人讓他走,他回頭看,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那片草場。」
章德寧慢慢呼出一口氣。
這已經不是普通傷痕了。
陸沉低頭看著練習簿。
他心裡想的是《牧馬人》。
後世那部作品裡,許靈均和李秀芝的故事打動過幾代人。
不是因為苦難多慘,而是苦難里仍有人給你端一碗飯,說一句「老許,你要老婆不要」。
一九七八年正需要這樣的東西。
不是只問「誰害了我」,而是問「我還能不能做個人」。
章德寧盯著那三行字。
「名字呢?」
「還沒定。」
「寫多久?」
「半個月出初稿。」
章德寧抬頭。
「半個月?」
陸沉說:「慢了就趕不上你們第二期。」
章德寧點了點頭。
半個月寫一個中篇,放在一九七八年,比別人磨三個月還快一截。
但桌上擺著《吃》,擺著《路口》,還有那篇被《人民文學》扣住不敢發的《信》。
她沒覺得他在吹牛。
「你為什麼不把這個給《人民文學》?」
陸沉合上練習簿。「《人民文學》現在要穩。《十月》要響。」
章德寧嘴角終於浮上來一點笑意。
「你拿我們當炮仗?」
「炮仗也分響不響。」
「那你想要什麼?」
陸沉合上練習簿。
「第一,正常稿費,不特殊。」
「可以。」
「第二,編輯意見可以談,但不能把人物改成口號。」
章德寧點頭。
「第三,發表前給我清樣。」
「這個本來就該給。」
陸沉看著她。
「第四,《十月》要擔得住。」
章德寧臉上的笑收了。
她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這些詞,每個都踩在線邊上。
寫得輕,是鄉土愛情。
寫得重,就是對過去二十年的追問。
章德寧拿起汽水瓶,一口喝完。
「陸沉同志,《十月》創刊不是為了印安全稿的。」
她把空瓶放下。
「第二期,我給你留位置。」
陸沉點頭。
「那我寫。」
章德寧起身,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印著「燕京出版社文藝室」,下面蓋著《十月》的紅章。
「這是約稿函。今天本來是給《信》準備的。」
她用鋼筆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字。
「約陸沉同志中篇新作一部。」
寫完,她把信封推過去。
「現在給新東西。」
陸沉收下。
章德寧看了眼院子裡晾著的白襯衫,又看了眼屋裡牆上釘著的《河北文藝》目錄頁。
「你家裡挺熱鬧。」
「胡同小,消息跑得快。」
章德寧拎起網兜,裡面只剩兩個空瓶。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
「座談會上你說,人在等信。你自己最近等什麼信?」
陸沉怔了一下。
等什麼?
《人民文學》的回信已經來了,雖然是壓稿。
燕師大的調函也快落地。
龔雪去了保定慰問演出,還沒回。
太行山那邊……
他抬頭看了看天。
八月底了。
河北高考成績,也該出了。
陸沉說:「等十五封。」
章德寧沒聽懂。
「十五封?」
陸沉笑了笑。
「我在太行山教過十五個學生。」
章德寧想起《路口》里的知青,又想起校報實錄里那些等錄取通知書的學生。
「他們考大學?」
「考命。」
章德寧沉默了一秒。
「那這十五封信,要是到了,你告訴我。」
「為什麼?」
章德寧推開院門。
「《十月》也愛聽回信。」
她走進胡同。
陸沉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封約稿函。
不遠處,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拐進胡同,車鈴響了兩聲。
陸沉抬眼看去。
郵遞員從帆布郵包里抽出一封電報。
「陸沉!」
「保定來的急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