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江景明換了一身藏青色的寬袍,將無咎掛到腰間,推開房門。
外面已經天光大亮,檐上唧唧鳥鳴。
江景明剛走到長廊上,就見到謝雲起正大力沖他招手。
「喂!景明你怎麼才起啊,大懶蟲!我們都打算出發啦。」
方知意就在她手邊倚欄而坐,手裡端著一杯清茶,沖他微微彎了彎嘴角。
江景明心想,我也很羨慕大小姐你一沾枕頭就入眠的良好睡眠啊。
事實上四個人當中除了她以外大概都沒怎麼睡好。
想到此處,江景明忍不住回頭去看另一個房間。
卻正好撞上關門出來的阿青。
她也換了身煙青色的衣服,一手拎著包袱,看到他的時候,點頭打了個招呼。
仍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似乎昨晚的尷尬情景並沒有發生。
江景明站在原地盯著她看了半晌,阿青就默默垂首而立,並不和他對視。
兩人之間莫名的僵持氛圍被興沖沖跑來的謝雲起打斷了。
「阿青!早啊早啊早啊!」
「早。」
阿青又是點了點頭。
「我早上去看過陸昭啦,他已經醒了,現在在收拾!」
「看起來沒什麼事了麼?」
江景明抱起胳膊,靠著長廊的柱子。
「完全沒事啦,方姐姐真是神醫啊!」
「方姐姐?」
江景明扯了扯嘴角。
「我們換過生辰啦,她比我大六個月呢。欸,阿青你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謝雲起興致勃勃地發問。
她看起來很期待阿青說出一個比她小的生辰,這樣她就也可以被叫姐姐。
阿青想了想,搖搖頭。
「我不知道,只記得大概是春天吧。」
江景明抬起眼睛,看了看她清透的眼眸。
在渡月教的時候,兩人的生辰是一起過的,但卻不是真正的出生日,而是韓夫子給兩人算命算出來的一個好日子,十月十四。
阿青這會兒應該是認真思考了謝雲起的問題,而後覺得她想知道的是真正的生辰。
「啊!」
謝雲起先是失望地嘆了口氣,而後又意識到什麼,有點緊張地看了江景明一眼。
她大概是害怕提到了對方的傷心事,畢竟在大小姐眼裡,過生辰是每一年必須要有的儀式。
記不清的話,至少說明父母對此不太重視。
「我的生日也在春天,那就當我們一樣大啦!」
謝雲起整理心情,重新揚起一個明亮的笑容。
「嗯。」
阿青點點頭,她其實對這些並無所謂。
謝雲起鬆了口氣,轉頭拽著江景明的袖子往前走。
「景明我跟你說,陸昭雖然人沒事了,但是臉腫的像個大豬頭一樣,可好笑了!」
「為什麼會腫?」
「不知道,可能是昨晚他發瘋的時候我抽了他好幾個耳光吧......」
幾人路過長廊的時候,方知意已經喝完了手裡的茶,款款起身。
「準備出發了嗎?」
「是呀是呀,咱們今天出發,恐怕要等明天下午才能到婆娑河了。」
謝雲起已經提前算過了路程,無奈地撇了撇嘴:
「再加上還有陸昭這個拖油瓶在!」
「陸大人雖然已經祛除餘毒,但身體虛弱,不宜久勞,我們慢些趕路就是。」
方知意含笑回答。
「好啦好啦。」
謝雲起和方知意走在廊前,江景明刻意放慢了腳步,和阿青並肩而行,淡淡的檀香味順著清晨的風繞在兩人周圍。
前面兩人的說笑聲漸漸遠了,江景明只能聽見自己踏在木板上的腳步聲。
阿青一舉一動都像只貓,輕易不會發出聲響。
所以昨晚那樣的情況,如果不是夜風四起,正好吹動了她懸在腰間的刀,自己大概是不會發現她就站在那裡的。
除此之外,江景明在意的還有另一件事。
昨晚的阿青戴著那張鐵面。
......
小時候阿青跟著沉卓學刀,一開始是對著掛在樑上的一塊五花肉,反覆練習出刀的角度和力度,千次萬次。
後來逐漸開始與野狼甚至是狗熊對戰,江景明還為此曾經和沉卓抗議過。
因為一般情況下你很難想像,一個瘦弱的小女孩僅僅握著一把匕首,就去要和那樣的野獸拼命。
但是這樣的方法很殘酷,卻也很有效。
阿青一開始還會受傷,每次都是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從暗室走出來。
到後來,她下手越來越乾脆利落,身上不再有自己的血。
日復一日,終於有一天,沉卓點了頭,說她已經有執行任務的資格了。
執行任務,其實就是暗殺。
前一天晚上,江景明和阿青坐在那一彎形似月牙的泉水旁,挽起褲腿泡在泉水裡。
江景明問阿青會不會害怕,她搖了搖頭。
江景明卻隱約從她的神情里看出來了她的不安,於是從懷裡拿出了那張鐵面。
白天他先是拜託賀銓教他打鐵,好不容易才打出一張勉強能遮住臉又不會擋住視線的面具。
然後又用毛筆描墨塗鴉,讓原本就歪歪扭扭的鐵面顯得更加醜陋。
「本來是想畫得漂亮一點的......」
江景明撓了撓頭,心想這種事早知道交給宋娘子去做了。
阿青卻接過了鐵面,輕輕扣到了臉上。
原本清透漂亮的小姑娘戴上一個不倫不類尺寸又太大的鐵面,看起來有些好笑。
「算了,我下次重新給你做一個吧。」
江景明笑著說。
阿青搖搖頭,藏在鐵面之下的嘴角輕揚。
「我很喜歡。」
她其實真的有一點害怕,儘管已經練習了無數次的出刀。
但並不是因為要殺死一個人而害怕,她只是害怕任務失敗,害怕不能留在他的身邊。
江景明鬆了口氣,向後仰躺下去,聽著草間蟬鳴蛙叫。
阿青抱著鐵面坐在他身邊,呆呆地想著心事。
泉水從兩人的腳踝處流淌而過,倒映著一輪明月,就這樣過去好多年。
......
阿青的確很喜歡那張鐵面。
因為每次要殺人的時候,她都會戴上它。
想到這裡,江景明輕輕嘆了口氣。
阿青昨晚沒有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而是去了其他地方。
她戴了鐵面,她是去殺人的。
而這件事她竟然沒有提前告訴他,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要去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