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最後一頓羊羹面,眾人牽著馬一路走到城門口。
謝雲起早就在抱怨走累了,於是第一個翻身上馬,動作很是瀟灑。
她揚起笑容,在陽光下把馬鞭甩得啪啪響,倒像個草原上自由自在長大的女孩。
方知意也會騎馬。
陸昭特地為她買來了一匹當地的好馬,起初尚有些擔憂。
因為雍州的馬雖然腳力好,但也是出了名的野性難馴,一般女孩很難駕馭。
然而方知意只是走到它面前,溫柔地拍了拍馬脖子。
那匹長得相當桀驁的大馬就乖順地屈起了前蹄,趴伏在地,像是在請她上馬。
陸昭和江景明並肩而立,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這是什麼說法?」
江景明只是略微挑了挑眉,不做評價。
事已至此,不管在方知意身上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驚訝了。
「各位,雍州的路不好走,我來開路,大家跟著我就好,小心不要掉隊!」
陸昭駕馬到最前方,又回過頭來囑咐。
謝雲起和方知意走在他後面,江景明和阿青留下斷後。
趁著這個點出發趕路的商隊不少,見了陸昭策馬揚鞭的豪爽模樣,都笑著鼓掌起鬨。
「少俠好精神!路上若是遇到馬匪,咱們可都仰仗你啦!」
「那有什麼問題!」
陸昭揮揮手,通通應承下來。
於是謝大小姐就很不高興被人搶了風頭。
「喂!你們恭維錯人啦,這種事情找本小姐才對!」
「好好好,俠女也好精神!」
商隊的人一邊將貨物搬上駱駝,一邊哈哈大笑。
見了這樣明眸皓齒又朝氣蓬勃的漂亮小姑娘,沒有人會不喜歡。
方知意低頭撫著赤色的馬鬃,唇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笑。
遠處大漠黃沙肆虐,她安靜地騎著馬,卻讓人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一行人就這樣吵吵鬧鬧了半晌,才終於成功出發。
江景明輕輕勒著馬,只讓它緩步前進。
阿青落在他身後半個位置,兩人漸漸離前面的三人有了些距離。
和早上在長廊的時候一樣,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阿青。」
最後還是江景明先打破了沉默。
「嗯。」
阿青抬起眼來,靜靜地看著他。
江景明其實知道她並沒有在生什麼氣,只是他自己因為昨晚的情況而有點尷尬。
所以,他決定單刀直入地發問。
「你昨晚去了什麼地方?」
「......」
阿青沉默了半晌,正午的陽光落到兩人身上,有些發燙。
江景明在心裡設想過很多種可能。
會不會是主事在城內布設的餘黨?會不會是付老爺家來尋仇的家丁?
然而,阿青開口說的卻是:
「我去找了那個鮫人表演的老闆。」
「?」
江景明攥著馬繩的手指一下捏緊了,這是完全沒有想過的一種可能。
「為什麼?」
「昨天看表演時,你和她說話的時候,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我會讀口型。」
阿青眨了眨眼睛。
這是天璣部的必修課,因為很多時候都需要保持一定距離來勘查目標,這時候就只能通過讀口型的方式來判斷對方說了些什麼。
「那隻鮫人是假的,我覺得少主因為這件事有些在意。所以,我就趁夜追蹤到了他們的營地里。」
「好,然後呢?」
江景明一時間竟然有些想笑。
居然是因為這樣的理由。
阿青果真是像只呆頭呆腦的小山雀,悄悄做這樣的事情,像是辛苦為人銜來一顆松果。
「我找到他們的時候,那個老闆正和雇來的舞姬喝酒,見了我,嚇得不輕。」
阿青一邊回想,一邊說著。
江景明心想其實戴了那張鐵面之後,不會被你嚇到的人還真不多。
「我讓舞姬們離開了,說要見那個鮫人,老闆就帶我去了他們紮營地附近的水池。」
「那鮫人就趴在水池邊上,見到他來了,很高興,卻不會說話,只是咿咿呀呀的。然後又看到了我和我手裡的刀,嚇得潛到水底去。」
「那老闆以為我是沖鮫人來的,跪倒在地磕頭。我原以為他是害怕失去這棵搖錢樹,可他磕得滿頭是血,竟然只是求我不要傷害她。賣到別處也好,帶回家養著也好,只要別傷害她。」
說到這裡,阿青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困惑的神情。
江景明聽到這裡,也是只得輕輕嘆了口氣。
人心真是複雜,是欺騙也好,是利用也好。
真正到了生死關頭,竟然也會不顧死活地求她平安。
「那鮫人原本害怕躲了起來,可是聽到動靜,又悄悄浮出水面。見到他受傷流血,竟然衝著我大聲喊叫,甩動著魚尾奮力爬上岸,擋在了他的前面。」
阿青慢慢說著,聲音漸輕。
「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啊。」
江景明喟嘆一聲。
半晌,又忍不住追問:
「阿青,事已至此,你可沒有真的對他下手吧?」
阿青搖了搖頭。
「我知道少主的意思,所以我一開始就沒有想要殺他,只是想威脅他一番,讓他不再苛待那隻鮫人。」
「那就好。」
江景明鬆了口氣。
阿青向來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能一刀解決的事情絕對不出兩刀,沒想到還有這麼心細的時候。
「我找了個藉口,放過了他們。」
「什麼藉口?」
「我問那個老闆,像這樣秘術製造的鮫人,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他猶疑了很久,直到我又把刀拔了出來,他才老實回答。」
阿青的語氣平淡,說的話卻很有畫面感。
江景明已經可以想像一人一鮫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樣子了。
「他說,這隻假的鮫人是他從滄州買來的,價格比真正的鮫人昂貴十倍不止,因為長得好看,只有這樣的表演才會有人看。」
「即便是在滄州,想要買到這樣一隻也並不容易,他之所以買得起這一隻,是因為她當時生了病快死了。」
「賣家以為她肯定活不了,是殘次品,一直丟在地窖里讓她自生自滅,所以才便宜賣給了他。他將她帶回去,悉心照顧了一段時間,她才漸漸活了過來。」
「......」
難怪。
江景明想到了方知意的話。
鮫人是專情的生物,愛上一個人就不會改變。
而在那樣不見天日等待死亡的日子裡,忽然有人像救世主一樣出現了,你當然會愛上他,哪怕他是個為了拿你掙錢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