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江景明沉默良久,最後只是輕輕吐出一句:「這一路走來,真是辛苦你了。」
「說不上辛苦。」
方知意淺淺一笑,眼眸中泛起輕柔的漣漪。
「只是走的路越多,越覺得世間皆苦。每個人都像無根的浮萍,只能隨流水輾轉漂泊,朝朝暮暮,生生死死。」
江景明聽著她溫柔的語調,忽然想到韓夫子站在夕陽下送他遠行的身影。
那個總是叼著煙杆吞雲吐霧的乾瘦老頭,曾經教他誦過一首詩。
江景明當時只是左耳進右耳出隨意一聽,現在再回憶,卻覺得字字句句都歷歷在目。
此情此景,好像忽然明白了韓夫子在誦詩時,為何會露出那樣滄桑的神情。
「吁嗟此轉蓬,居世何獨然。
長去本根逝,宿夜無休閒。
東西經七陌,南北越九阡。
卒遇迴風起,吹我入雲間。」
窗外的雨還在下,火盆里的火熄滅了,只剩下泛紅的木炭,漸漸的有冰涼的寒意攀上來。
圍坐的幾人卻都想著自己的心事,久久的都沒人說話。
最後還是謝雲起打破了這份寂靜。
她是個愛熱鬧的性子,實在見不得大家都這樣心事重重、垂眉斂目的模樣。
因為大小姐很清楚,難過這種東西,它並不會因為你一直一直難過就自己消失掉。
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哄好自己,讓自己好好打起精神,暫時把難過的事情拋到一邊去,拋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好啦好啦!」
於是謝雲起站起身來,從江景明手裡奪過那張還剩半截的信紙。
而後她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的目光向她看齊。
「今天!我們所有人聚在這裡,都是為了找出聽瀑山莊滅門案的真正兇手!」
她抬手指向江景明,朗聲說:「這位景少俠!千里迢迢投奔大伯,大伯卻已然不幸被牽扯進滅門案中,無辜身亡!」
「這位阿青姑娘!呃————是來幫景少俠的忙的,真情可貴!」
「還有這位陸少都頭!咳咳,雖然只是個沒什麼職位的大頭兵,但也有著匡扶正義的理想!值得鼓勵!」
「這位方姐姐,鬼醫的唯一傳人!為了找尋殺父兇手而輾轉流離,鬼醫和聽瀑山莊的交易成為了最後的線索!」
「而我!」
終於,她繞了一圈,又說回了自己。
「我早就做好了決定,若聽瀑山莊案的兇手是渡月教妖女,我謝雲起,將親自為我的故友報仇雪恨!」
謝雲起踏步上前,立劍為誓。
「既然我們為了相同的目標站到了一起,就不要再浪費時間在傷春悲秋之事上!不論如何,至少我們還有站在同一戰線的彼此。」
她伸出一隻手,攤開掌心,火盆上的餘熱烤得她的手背微微發燙。
謝雲起深吸了一口氣,心潮澎湃地大喊:「正所謂: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她隱隱約約覺得他們已經快要觸碰到真相了,在與所有人為敵的境地之下。
陸昭看著大小姐因為激動而發紅的臉,心想她果然是謝指揮使的親女兒沒錯。
神都衛新收弟子的入門儀式三年一次,每次都是由謝指揮使親自主持。
陸昭現在都還記得謝指揮使站在高台上萬眾景仰的樣子,所有弟子都跟隨著他的聲音嘶聲大喊:「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那時候陸昭是喊的最大聲的,只覺得胸口的熱血都快要噴薄而出,哪怕高台上的謝指揮使下令讓他們現在就提劍殺上戰場,他們也不會猶豫半分。
也許人就是這樣,會為了胸口的一腔熱血而赫然拔劍不懼生死。
謝指揮使的高明之處在於他懂得如何激發人的這腔熱血,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不過如此。
而他的女兒可以做到,也只不過是早晚的事。
謝雲起忽然覺得手心一沉,抬眼一看,是江景明第一個把手疊了上來。
「大小姐雄心壯志,在下自當奉陪。」
看著她這又熱血又笨蛋的模樣,好像覺得天都放晴了些似的。
短暫的停頓之後,所有人都把手放了上來,借著火盆的餘熱,齊聲道了句好。
「好!」
「真好!」
這下謝雲起被哄開心了,原地興奮地轉了好幾個圈。
「戰前宣言說完了,要不要說說咱們接下來該做些什麼?謝指揮使?」
陸昭斜著眼睛看了她幾眼,見她一時半會兒沒有消停的樣子,只好出聲催促。
這聲帶著挖苦意味的「謝指揮使」顯然很合謝雲起的胃口,她看起來想搶走父親這個威風凜凜的稱號已經很有些時日了。
「好吧好吧!讓我看看。」
謝雲起斂了斂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信件上。
除開方才牽扯出方知意是鬼醫女兒的那句話之外,信紙上剩餘的幾句話是:「岑州蠻荒未經開化,蠱毒均————」
「死屍不可為宿主,不必————」
「毒可煉蠱,藥亦可煉,百毒不侵————」
雖然都只有半句,但還是能大致推斷出鬼醫想說些什麼。
「岑州蠻荒未經開化,肯定是鬼醫認為岑州部落的人都很野蠻,平時也不讀書認字,就知道修行毒術和蠱術!」
謝雲起皺著眉頭,冥思苦想,得出結論。
「話糙理不糙。」
陸昭認可地點點頭。
江景明聽著他們說話,抬頭去看方知意。
作為鬼醫的女兒,她的推斷肯定是比他們兩個更有說服力的。
「應該差不多是這樣沒錯啦。」
方知意微微一笑。
「我去過岑州,那裡的人們對於外來訪客十分警惕,戒心很重。不過也可以理解,岑州這樣遍地是黃金的地方,外來的人大都揣著些不軌的心思。」
「也是。」
陸昭想起了從前聽同僚們說起的案子。
中州常常有些遊手好閒的混混,結伴跟隨去往岑州的商隊作搬貨的幫手,其實手腳都不乾淨,總想著偷點什麼東西回來。
若是沒被發現也罷,若是被部落里的人發現了,便會被扣留下來作為奴隸,自此音訊全無。
陸昭覺得很難理解,岑州是個什麼地方大家都知道,遍地都是蠱蟲劇毒,想從他們手裡撈金,不亞於與虎謀皮。
也是因為這樣的人太多了,才導致岑州人對於外人的防備心越來越重。
「他們生了什麼疾病,只會找部落里的毒醫和蠱醫解決,對於我父親的醫術嗤之以鼻,想必是起過不少矛盾,所以他才會在信里這麼直接地說他們未經開化。」
方知意說到這裡,似乎有些想笑,半晌,卻又只是搖頭嘆了口氣。
陸昭用胳膊肘懟了懟江景明,壓低聲音說:「我以前聽說還有人拐了人家部落里的小姑娘,騙她和自己私奔呢!」
「真的?」
江景明略略挑眉,很難想像會有人這麼膽大包天。
依照岑州部落的規矩,生於部落,死於部落,是一輩子都絕對不能踏出去半步的。
如若離開,必定會遭到部落的報復。
修行蠱毒之術的人,報復的手段光是想想都讓人渾身顫慄。
「真的啊。」
陸昭篤定地點了點頭,這個故事他也是聽同僚說的。
那人本來也是個想偷些東西的混混,卻和部落里一個漂亮的小姑娘一見鍾情。
可惜商隊做完了生意,自然是要離開岑州回中州去的。
兩人乾柴烈火,正是熱戀最如膠似漆的時候,如何能甘心分開呢?
於是他便膽大包天地想要拐了姑娘私奔,可是走到一半,想到部落里那些蠱蟲啊毒術
啊之類的報復手段,卻又害怕了。
他思前想後,最終還是只能將那姑娘撇下,自己趁夜偷偷跑路。
他一路逃回到京城,將身上那些從部落里偷來的藥材換了一大堆錢,去了最好的一間酒樓。
結果還沒喝上一口酒,突然就「哐當」一聲,直挺挺地倒下去死了。
「在場的人說,把他翻過來的時候,心口那一整塊都是空的,剩個巴掌大的血洞。」
陸昭說著說著,搖頭感嘆。
「這不就是...
」
江景明微微一愣,話還沒說完,身旁的謝雲起就搶先一步高聲喊:「同心蠱!!!」
「還真是!原來那姑娘是給他下了同心蠱!」
陸昭瞪著眼睛,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從前他們不曉得同心蠱是什麼東西,只覺得是他突然發了急病。
「應該沒錯。」
方知意點了點頭:「同心蠱蠶食血肉,化蝶破心而出,在旁人看來,就是心口那一塊變空了。」
「真是活該!!負心者當誅!!」
謝雲起氣呼呼地說。
江景明回想著陸昭的描述,心想這同心蠱大概是下在那姑娘決定要和他私奔的時候。
但同心蠱發作,卻不是在他撇下她的當時,而是過了好幾天。
那姑娘孤身回到了部落里,要承受的是族人的怒火和刑罰,但她大概還沒有死心,想等他回心轉意。
可惜最終也沒有等到,心灰意冷之後,終於只能帶他一起上路。
同心蠱真是神奇,一個在岑州的深山老林,一個遠在中州繁華京城,可是彼此之間就是有所感應。
上窮碧落下黃泉,化蝶追隨而去。
「所以說萬萬不能見色起意呀。」
陸昭拍了拍江景明的肩膀。
「看起來是個柔情似水的小女人,不知什麼時候就給你餵了只蠱!難怪都說岑州的女人心如蛇蠍,會下蠱逼你和她成親!」
「閉嘴吧!餵也餵不到你的嘴裡!」
謝雲起用劍鞘狠狠捅了一下他的後背,陸昭一瞬間就痛得跪倒了下去。
「畢竟你已經名花有主了!戶部侍郎的上門女婿!」
」
」
這下陸昭不僅後背疼,心口也挺疼。
江景明漫不經心地聽著陸昭的話,心裡想的卻是那封信上的第二句話。
「死屍不可為宿主,不必————」
這裡的宿主,指的想必就是蠱蟲的宿主。
以鬼醫的口吻說出這句話,說明是聽瀑山莊提出想要以死屍為宿主的想法,但被鬼醫否決。
「蠱蟲的宿主一定要是活物,對吧?」
為了確定自己的想法沒錯,江景明向方知意發問。
「是的。」
方知意點頭,已經知道他在思考下一句話了。
「蠱蟲的寄生宿主可以是任何活物,但除了人之外的活物,並不能發揮蠱蟲的效用。
而死物無法養蠱,蠱是最排斥死物的一種東西,因為與它們想要存活的本能相悖。」
「聽瀑山莊既然已經委託鬼醫培育絳骨以供他們養蠱,想必已經知道這一點,為什麼還會有想以死屍為宿主的想法?」
江景明微微皺眉,覺得這其中的邏輯很難理解。
「的確有些奇怪。」
方知意想了想,才繼續說:「以鬼醫的性子,這被焚毀的後半句大概是不必痴心妄想」,或者是不必白日做夢」
「聽起來像是被問煩了。」
陸昭評價。
有點像陳剎給下屬的批文,若是一個蠢問題被問太多次,他往往也會來上這樣一句。
「既然如此,不如這樣想。」
江景明摸著下巴,沉吟半晌。
「如果我們是瞬家的人,我們為什麼要費盡心思,讓死屍成為蠱蟲的宿主?如果死屍真的成為了宿主,對我們們來說又有什麼好處?」
這麼一想,問題好像迎來了新的方向。
「瞬家以傀儡術起家,但傀儡術在遇到真正的高手時並無太大作用,所以,他們想要更進一步的話.....
」
江景明的話音一頓,猛然抬頭。
「屍鬼!」
「是了。」
方知意很快點頭,顯然和他想到了一塊去。
「若是能用死屍來替代傀儡,再以蠱蟲代替絲線的牽引,那將是更加殘暴、更加強大的進階傀儡。」
她這話一出,周圍的人不僅都陷入了沉默。
陸昭史識過瞬家的傀儡術,一時間烏肅地搖頭。
「僅僅是現在的絲線傀儡,已經讓江湖中的中流高手感到較為棘手,若是真的有屍鬼這樣的東西橫空出世,我不敢想。」
「但是他們不是失敗了嗎?連鬼醫都說這是痴心妄想的話。」
謝雲起蹙起好看的眉頭,一臉迷惑。
「可是。」
江景明亍氣淡淡地開口:「如果屍鬼沒有被研究出來,那么小皮在山上看到的東西,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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