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帳篷里的空氣渾濁而溫暖,混雜著汗臭味、槍油味和尚未散盡的肉香。
獵犬已經打起了呼嚕,那聲音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柴油發動機,時不時還會吧唧兩下嘴,夢囈著某個姑娘的名字。
墓碑則像一座鐵塔般平躺著,雙手交疊在腹部,那柄陪伴他多年的M60機槍就靠在床邊,觸手可及。
蜘蛛蜷縮成一團,那雙靈巧的手,依然緊緊抓著衝鋒鎗的背帶,即使在夢中也不肯放鬆警惕。
他們睡得很踏實。
對於傭兵來說,這就足夠了。
能活著從那種鬼地方回來,還能吃上一頓熱飯,這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但貳心睡不著。
那種不安感像是一條冰冷的蛇,沿著他的脊椎緩緩爬行,最後盤踞在他的腦海里,嘶嘶吐著信子。
他睜開眼,盯著帳篷頂上那一小塊隨風抖動的帆布。
太安靜了。
外面除了偶爾經過的巡邏腳步聲,什麼也沒有。
沒有撤離指令,沒有關於那五十萬美金尾款的確認消息,甚至沒有人來告訴他們接下來該幹什麼。
這不正常。
「光明之子」基地才是他們的家,那裡有他們的床,有他們的酒,有那些雖然粗魯但值得信任的混蛋們。
而這裡,只是一個隨時可能變成陷阱的臨時營地。
貳心坐起身,動作輕得像是一隻黑貓。
他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隊友們,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這群笨蛋,總是這麼容易滿足。
他穿上靴子,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經滿是塵土和破洞的作戰服。
除了那把插在戰術胸掛匕首鞘里的格鬥匕首,他沒有帶任何武器。
扭頭看見枕邊的辣椒糖,順手撿起來放進兜里。
他掀開門帘,走進了清晨微涼的霧氣中。
剛走出沒幾步,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就像幽靈一樣擋住了他的去路。
「去哪?」其中一個冷冷地問。
「找你們的長官。」貳心平靜地回答,「問問什麼時候能送我們回去。」
士兵對視了一眼,似乎並不意外。
「長官正好要見你。」左邊的士兵,指了指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指揮帳篷,「跟我來。」
指揮帳篷前守衛森嚴。
四個荷槍實彈的士兵,像雕塑一樣站在門口,他們的眼神冷漠而銳利,仿佛隨時準備將來訪者撕成碎片。
「例行檢查。」
一個士兵上前一步,擋住了貳心的路。
貳心順從地舉起雙手。
士兵的手法很專業,從腋下到腳踝,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
最後,士兵拔出了那把格鬥匕首,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看向貳心。
貳心點了點頭示意。
士兵收起匕首,側身讓開了路。
「進去吧。」
帳篷里很寬敞,也很整潔。
一張巨大的戰術地圖,占據了中央的位置,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記著各種紅藍箭頭。
那個穿著白西裝的男人正坐在地圖前面,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咖啡。
他換了一個姿勢,原本拄著的文明棍被隨意地放在桌角。
那張金色的面具,反射著帳篷外照射進來的陽光。
「坐。」
收藏家指了指他對面的摺疊椅,聲音依舊帶著那種金屬質感的磁性,「要來一杯嗎?現磨的藍山,很難得。」
貳心搖了搖頭,坐了下來。
他挺直了腰背,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眼神平靜地注視著面具後的那雙眼睛。
「怎麼?睡不著?」收藏家輕笑了一聲,放下咖啡杯,「是因為那是別人的床,還是因為……心裡有鬼?」
貳心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想知道,什麼時候能送我們回光明之子基地。」他開門見山地說,「任務完成了,我們也該拿錢走人了。」
「急什麼?」收藏家擺了擺手,「那五十萬美金已經打過去了。至於送你們回去……那個不急。」
他不急不慢地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文件,推到貳心面前。
「先聊聊別的。比如……戰術。」
收藏家指著文件上的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從高空拍攝的模糊影像——正是貳心在巨蛇背上狂奔的那一幕。
「在那種情況下,你是怎麼判斷出巨蛇會撞向那棵樹的?」收藏家饒有興致地問,「是計算了它的掙扎力度?還是觀察了它的肌肉走向?」
貳心看了一眼照片,淡淡地說:「直覺。」
「直覺?」收藏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嘲諷,「我不信直覺。我信數據,信分析,信洞察力。」
他又拿出一張照片,那是貳心在地下空洞,利用手榴彈炸毀巨蛇內臟的瞬間。
「還有這裡。你是怎麼想到把手榴彈和石匣綁在一起?在那種極度恐慌的情況下,普通人只會想著逃跑,或者胡亂開槍。」
「你是怎麼拍到照片的?」貳心反問。
收藏家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回答:「不是有個,能讓那條巨蛇冒出來的大裂縫嗎?那個尺寸的空間,想要拍幾張照片,不是問題。」
貳心緩緩吐口氣:「好吧。因為經驗,我做出了判斷。」
「很好。冷靜、果斷、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還有那種……在絕境中尋找生機的本能。」
他合上文件,身體微微前傾,面具幾乎要貼到貳心的臉上。
「夜叉,你有沒有想過,你這種人,不應該待在那種垃圾堆里?」
貳心微微皺眉:「垃圾堆?」
「光明之子?」收藏家不屑地嗤笑一聲,「一群烏合之眾,路德維希以為自己在組建一個神靈團體。培養有特異功能的孩子,使你們成長為超級士兵。可那又能如何?他那個人,格局就一點點。完全是在做夢。」
他的食指和拇指,緩緩捏在一起,只留下比針尖還小的空隙。以此來比喻路德維希的格局。
「而我這裡,不一樣。」他表演性的猛然張開雙臂,擁抱世界。
要不是貳心情緒穩定,非得給他搞應激了不可。
「你這裡是哪裡?」貳心問。
收藏家摸了摸臉上的金面具,語氣中透著一股傲然:「GOLD部隊。我就是指揮官。我們背靠著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資金充裕得像流水一樣。我們的武器是最新的,我們的情報網覆蓋全球。只要你點頭,昨天那種直升機,你可以隨便調動。甚至,如果你想要一顆間諜衛星為你所用,也不是不可以。」
GOLD部隊。
貳心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是傳說中專門處理「特殊事務」的影子部隊,他們不屬於任何公開的編制,卻擁有著超越常規部隊的權限和資源。
他們處理的,往往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或者是……像羽蛇神這樣無法用常理結解釋的超自然事件。
「像你這樣的人,應該來我這邊。」收藏家再次拋出了橄欖枝,「你的才華,在那種陰溝里只會發霉。來我這裡,你會得到最適合你的舞台,最頂級的裝備,還有……你無法想像的權力。」
原來如此。
貳心終於明白了。
那五十萬美金,根本不是為了買那把破匕首。
那把匕首或許有價值,但絕不值這個價。
這筆錢,是買路錢。
是買他貳心這條命,買他這個人的忠誠。
「所以這次任務出價五十萬美金,是拿來買我的?」貳心冷冷地看著他,「這算是……面試費?」
「你可以這麼理解。」收藏家聳了聳肩,「當然,如果你表現得像個廢物,那這五十萬就是你的安家費,或者……喪葬費。哦,光明之子都是孤兒出身,所以不存在安家費和喪葬費。真可憐。」
貳心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我的隊友呢?」
獵犬、墓碑、蜘蛛。
那三個還在帳篷里做著美夢的笨蛋。
收藏家看著貳心,面具後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冷酷。
他微微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卻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貳心的心上。
不需要?
還是……不能留?
「GOLD部隊只收精英。」收藏家淡淡地說,「那個狙擊手太吵,那個機槍手太笨,那個女人……太軟弱。他們只是累贅。而你,是狼王。狼王怎麼能帶著一群綿羊去狩獵?」
「如果我拒絕呢?」貳心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
收藏家嘆了口氣,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很遺憾:「遙遠的東方,有句古話:敬酒不吃,吃罰酒。」
重新端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你知道嗎?有些秘密,只有自己人才能知道。既然知道了,如果不加入,那就只能……」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滅口。
帳篷外,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拉動槍栓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這是個局。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只能進不能退的死局。
要麼成為他們的一條狗,要麼……變成一具屍體。
貳心看著面前這個戴著金面具的男人,嘴角向上拉扯一下,算是個微笑:「我不是狼王。」
收藏家放下了咖啡杯,雙手交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哦?那你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