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越今朝的生活便陷入了一種簡單而規律的模式。
卯時起床,跑三圈島,回來練基礎刀法。
午時去趙靈兒的藥圃服丹養脈,下午繼續練刀。
傍晚收功,吃過晚飯後回房靜坐,然後入睡。
日復一日,不曾間斷。
李逍遙並非每天都來演武場盯著他,有時來,有時不來。
來的時候也只是站在旁邊看一會兒,偶爾指點兩句,大多數時候都是盤膝坐在一邊的石台上閉目養神。
但越今朝不敢偷懶。
因為他知道,李逍遙即使閉著眼,也能感知到演武場上的一切。
第五日清晨,越今朝照例跑完三圈島回到演武場。
這幾天,越今朝明顯感覺到身體的變化,如今在跑三圈島不再像第一天那樣狼狽。
自己的呼吸依舊綿長,步伐依然穩健,體內的靈力也不再像之前那樣躁動紊亂。
收束靈力,只以體魄前行。
李逍遙的這句話,他如今才真正體會到其中的深意。
不依賴靈力,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自身肌肉、筋骨、經脈的每一分力量。
這種力量雖然不如靈力那般玄奇,卻更加紮實,更加本源。
越今朝拿起長刀,開始練刀。
劈、砍、撩、掃。
四個動作,他已經練了五天,每天重複數百次。
枯燥是枯燥了些,但每一刀的感覺都比前一天更好。
力道更加凝聚,刀勢更加順暢,連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都變得更加清脆。
「停。」
一個聲音忽然從場邊傳來。
越今朝收刀,轉頭看去,李逍遙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青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神色悠然。
「過來。」
越今朝走到李逍遙面前,抱拳行禮。
「前輩。」
李逍遙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越今朝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長刀上。
「練了五天基礎刀法,有什麼感悟?」
越今朝想了想,說道:「晚輩以前練刀,總是追求刀勢的凌厲和靈力的爆發,忽略了最基本的身體力量。
這幾天收束靈力練刀,反而發現很多以前做不到的動作,現在可以做到了。」
「看來你也發現了…」
李逍遙點頭,問道:「你知道為什麼嗎?」
越今朝沉默了一下,搖頭。
「因為你以前不是在用刀,是在用靈力驅使刀。」
李逍遙說道,「刀是手臂的延伸,手臂是身體的延伸。如果身體本身的力量不夠紮實,靈力再強,刀也只是一根棍子。」
說著,他伸出手,示意越今朝將刀遞給越今朝。
越今朝雙手奉上長刀。
李逍遙接過刀,隨手一揮。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刀氣縱橫,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揮。
但越今朝分明看到,那一刀划過之處,空氣像是被切開了一道口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然後,場邊一根木樁的頂端,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
切口平整如鏡。
越今朝瞳孔驟縮。
那一刀,他看清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沒有靈力的加持,純粹是身體的力量、刀的重量、以及揮刀的角度,三者完美合一。
「這就是只用身體的力量揮刀。」
李逍遙將刀遞還給越今朝,說道:「我本身是練劍的,但某些時候刀法和劍術,有些道理是互通的。
所以,你的刀法有瑕疵,這是正常的,若你能以體魄之力和自身的刀意,揮出這樣的刀時,再疊加靈力,那才是真正的刀法。」
聞言,越今朝微微一愣,緩緩接過刀,低頭看著刀身上自己的倒影,久久無言。
「好了,今天換一種練法。」
李逍遙右手隨意變化出一柄桃木劍,神情淡然地說道:「你來攻我,用你所有的本事,不用留手。」
「什麼?「
聞言,越今朝一愣,問道:「前輩這是…要指點我?」
「我只是看看你,這五天以來的進步情況。」
李逍遙右手持著桃木劍,另外一隻手負在身後,面色平淡,說道:「來吧。」
越今朝猶豫了一瞬,隨即握緊刀柄,深吸一口氣。
既然前輩給了機會,那就不能辜負。
他踏步上前,長刀斜劈而下。
這一刀,他沒有用靈力,只用了體魄之力。五天的錘鍊,讓他的身體比以前更加紮實,揮刀的速度和力道都提升了不少。
李逍遙微微側身,輕描淡寫地避開。
越今朝刀勢不停,橫掃、反撩、突刺,三刀連環,一氣呵成。
李逍遙依然只是閃避,腳步輕盈得像是在散步,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避開刀鋒,甚至雙手始終負在身後,不曾取出。
越今朝咬緊牙關,加快了出刀的速度。
刀影翻飛,演武場上的空氣被攪動得嗡嗡作響。
越今朝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的汗珠不斷滴落,但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加凌厲。
然而,李逍遙始終遊刃有餘。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越今朝的刀勢漸漸放緩,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他發現,無論自己怎麼變招,李逍遙都能提前半步避開,像是能預判他的每一個動作。
第四十招時,越今朝終於停了下來。
他大口喘著氣,長刀拄地,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李逍遙站在原地,衣角都沒動一下。
「你的刀,路子是對的。」
李逍遙開口說道:「但還存在兩個問題。」
「第一,你的攻勢太直,每一刀都是奔著取敵要害去的,意圖太明顯。實戰中,如果對手比你強,你這種打法就是送死。」
「……..」
聞言,越今朝沉默,虛心受教,微微屈身,拱手抱拳作揖。
「第二….」
見此,李逍遙繼續開口,頓了頓,道:「你的刀里沒有』自己』的刀意,或者說,你還未領悟自身的刀意。」
「沒有自己?」
對此,越今朝更是微微一怔,說道:「領悟自身的刀意?….」
「你的刀法是學來的,招式是練出來的,但這些都是別人的東西。」
李逍遙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視他的雙眼,說道:「你沒有把自己的東西放進去。」
越今朝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李逍遙說的是對的。
他的刀法,確實沒有什麼「自己的東西「。
從一開始練刀,他就是照著別人的路子練,一招一式都中規中矩。不能說不好,但缺少一種靈魂。
「好了,越今朝,你先回去想想。」
李逍遙轉身離去,說道:「你若能想明白了,再來練刀。」
說完,身影便消失在桃花林間。
越今朝獨自站在演武場中央,低頭看著手中的長刀。
刀身上的倒影,映出一張略顯迷茫的臉。
「自己的東西……」
他喃喃自語,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他夢中的走廊,那個背影站在霧氣中,衣擺上的銀色暗紋若隱若現。
那個背影,有沒有也在用刀?
如果有,那他的刀法,又是什麼樣的?
午後,越今朝沒有去練刀,而是獨自坐在後山的一塊礁石上發呆。
海浪拍打著崖壁,濺起白色的水花。海風將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但他渾然不覺。
他在想李逍遙的話。
「刀里沒有自己。」
這句話,說起來容易,理解起來卻很難。
什麼叫「自己的東西」?
刀也有意?
與劍意一般無二,但如何領悟…
關於這一點,越今朝想了很久,始終想不通。
「今朝?」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越今朝回頭一看,是祈。
卻見,祈手裡拎著一個食盒,走到礁石邊坐下,將食盒開啟。
裡面是幾塊糕點和一壺溫熱的茶水。
「是小靈兒那邊,讓我給你送來的。」
祈緩緩點頭開口說道:「你中午沒吃飯,她怕你餓著。」
「替我謝謝趙前輩。」
越今朝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
是桂花糕,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祈沒有問他為什麼發呆,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望著遠處的海面。
過了好一會兒,祈才開口。
「今朝,你在想什麼?」
越今朝沉默了片刻,將李逍遙的話說了一遍。
祈聽完,想了想,說道:「我覺得逍遙那小子說的不錯,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道,可能你還沒找到。」
「道?」
「嗯。「
祈點頭,說道:「你練刀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越今朝回憶了一下:「在想著怎麼把招式練好,怎麼把力道發揮到最大。」
「那就對了。」
祈點點頭,說道:「你一直在想著』怎麼練好』,卻沒有想過』為什麼要練』。」
越今朝一愣。
「小靈兒以前和我說過,女媧一族的法術,核心不在於招式,而在於心意。」
祈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說道:「如果你的心裡沒有一個想要守護的東西,那你的刀就沒有方向。」
越今朝看著祈,忽然說不出話來。
想要守護的東西。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長刀,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
和祈,洛昭言,居十方一同闖蕩江湖的日子,一同並肩作戰的時刻,還有蕭景瑜說過的那句話——
「既然是自己選擇的路,就不要後悔。」
他握緊了刀柄。
「我好像……有一點明白了。」
祈看著越今朝,嘴角微微上揚。
「那就好。」
海風依然吹著,浪花依然涌著,但越今朝心中的迷茫,似乎散去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