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日的光陰,在日夜不休的籌備與演練中,果真如白駒過隙。
只是山寨中的氣氛一日緊過一日,全因山寨之外異象頻出。
離血月降臨還有不到14天的時候。
不知緣由的疫病突兀的開始在各個村落與城邦中出現,這些疫病傳染性極強,在未被發現的情況下僅需兩日,疫病就可以感染整個村落。
並且這疫病在發作前從外表看不出任何異常,可一旦發病,染病之人的身體情況就會急轉直下。
不及時治療,不出三日染病之人就會咳血而亡。
及時治療,本就體弱之人也很難挺過疫病的反覆折磨,身體健康之人也難免因此而損耗本源,但好歹能活下去。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對於疫病的出現,他們早有防備。
在疫病還沒有出現苗頭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囤積了不少用於應對疫病的草藥以便在關鍵時刻放出。
各個山寨和惡鬼盡滅的組織就在利用自己的影響力開始在暗地裡宣揚各地會有疫病爆發的消息。
這多少讓各地的民眾乃至當今朝廷都對此事有一定的預防和準備,不至於對於接下來的疫病毫無辦法。
這樣的預防雖沒辦法阻止疫病的爆發,但卻能在疫病爆發後有效的阻止疫病的傳播和蔓延。
雖然依舊會有人因疫病而死,但至少不會出現幾日之內死者過萬的情況。
只是隨著血月臨近,除了疫病以外,那些本該隱藏在陰暗角落的惡鬼也開始躁動起來了。
這爆發的疫病就仿佛是一個信號,讓隱藏在角落的惡鬼開始不約而同對周邊的村落和城邦開始了瘋狂的殺戮和吞噬。
而在這種瘋狂之下,甚至有不少惡鬼成功進化成了更高形態的血鬼,一些血鬼甚至開始逐步的向著鬼王的形態轉化。
但這些惡鬼不加掩飾的行為也難免引起了朝廷的重視,尤其是在這種疫病爆發的關鍵時間點,這種行為完全是在撬動整個國家的根基,沒有一個皇帝能忍得了。
因此都用不著惡鬼盡滅和馬三這邊的山寨們出手,自然有朝廷成建制的官兵開始快速的清剿這些惡鬼。
面對大量的著甲官兵,普通的惡鬼自然難成氣候,比較麻煩的也就是那些血鬼和那些即將晉升的新鬼王們,能對這些官兵們進行有效的殺戮。
但也就僅限於如此了,面對萬箭齊發、火炮齊射,就算是再厲害的鬼王,不逃命也就只有死路一條。
一群散沙終究難敵得過朝廷的兵馬,這些惡鬼被剿滅只是遲早的問題。
這種情況並沒有出乎陳曦他們的預料,畢竟要是惡鬼真有那麼厲害,那早在上一次血月這些惡鬼就應該有所起色,而不是在血月過後只能躲在陰影里苟活。
不過雖然惡鬼在朝廷的鎮壓之下難有起色,但每一次與惡鬼交鋒後的傷亡所凝結的血氣,在不停的為最終時刻積蓄著「養分」。
夜晚,一輪皎月高懸於空,月光卻隱隱透出不祥的暗紅邊暈。
暗紅的月暈一夜比一夜更濃,像一層乾涸的血痂,無聲地塗抹在天幕邊緣。
距離星官所說的「血月凌空」之日已然不遠了。
夜色如墨,泣血谷外的營地卻燈火通明。
暗紅色的月暈已經吞噬了四分之三的天幕,只剩下邊緣一線慘白,像被血浸透的綢緞邊緣最後一點本色。
陳曦站在瞭望台上,谷中傳來的嗚咽聲越來越清晰了。
那並非風聲,而是成千上萬血氣裹挾著慘死的亡魂被血月牽引時發出的悲鳴。
黑霧在谷底翻湧,隱約能看見猩紅的流光在其中穿梭——那是血鬼的眼睛。
「大叔。」
莎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湯,藥味混合著谷中腥氣,形成一種詭異的氣息。
「最後一碗安神湯了,姐姐說……喝了能穩住心神。」
陳曦接過碗,指尖觸到莎莉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也有些顫抖。
「別怕。」
說著將湯一飲而盡,苦澀從舌根蔓延到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本姑娘才不怕!不過是區區鬼祖罷了。」
莎莉像往常一樣嘴硬,卻把臉埋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
「本姑娘……本姑娘只是討厭等著,我真想現在就衝進去,把那個什麼鬼祖揪出來砍了!」
「呵呵~是是是……」
聽著莎莉的話,陳曦失笑的揉了揉她的頭髮,這時,另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瞭望台邊緣,毫無疑問是馬三。
她換了一身貼身的黑色勁裝,長發用紫繩高高束起,腰間掛著改良後的火銃和短弩。
月光下,作為指揮者的她的側臉看起來線條冷硬如刀鋒,已經完全沒有往日的柔弱之感,但唯有看向陳曦時,她的眼底才掠過一絲溫度。
「所有火炮和火銃都已就位,火藥引信最後檢查了三遍。」
馬三的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她走到陳曦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向谷中翻騰的黑霧。
「按照星官所說,子時血月最盛,想必那時便是鬼祖化形而出的時刻,也是我們動手的時機。」
陳曦點頭,目光掃過谷地。
惡鬼盡滅的成員們正在各處防線間穿梭,火把的光在夜色中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遠處,醫師們還在熬煮防疫湯藥,大鍋升騰的白霧在血色月光下染上詭異的粉紅。
「馬三~」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陳曦忽然開口。
「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我……」
「沒有如果。」
馬三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她轉過身,雙手捧住陳曦的臉頰,目光直直望進他眼底。
「你會活著完成使命,然後——」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
「然後兌現你的承諾。」
莎莉從陳曦懷裡抬起頭,眼眶微紅地看著馬三。
「姐,什麼承諾?」
馬三鬆開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沒什麼,只是讓陳曦答應,離開前要好好跟我們道別。」
「真的嗎?總感覺姐你在騙我!」
莎莉敏銳地察覺到了馬三嘴角的那絲笑意,用有些狐疑的目光反覆來回的掃視著馬三與陳曦。
「不對勁!本姑娘可以確定,你們兩個一定有事瞞著我!」
『這小妮子,真的是越來越難騙了……』
馬三看著斬釘截鐵的莎莉,自從將情感徹底暴露出來之後,她愈發的感受到了自家妹妹的難纏。
她好笑的揉了揉莎莉的臉,半真半假的說出了她和陳曦的約定。
「沒什麼,只是陳曦答應我了會給我一個獨處的時間告別~是沒有你這個小尾巴的單獨告別哦~」
「單獨告別!不行!這種事事情怎麼能沒有我,本姑娘也要!本姑娘也想要陳曦的單獨告別!」
本來莎莉還依舊抱有懷疑,但一聽到和陳曦獨處,立馬就被轉移了思緒,開始纏著陳曦也要一次獨處的告別。
「好好好,馬三有份,你也有份~」
「哼!~這還差不多~」
吵吵鬧鬧間,夜色漸深,泣血谷外營地的喧囂漸漸沉澱下來,只剩下巡邏者規律的腳步聲與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暗紅色的月暈已吞噬了大半天空,僅餘一線蒼白掙扎在邊緣,谷中亡魂的嗚咽隨風飄蕩,時近時遠,仿佛無數雙手在黑暗中拉扯著生者的心神。
莎莉此刻仍靠在陳曦懷裡,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攥著他胸前的衣襟。
馬三則整個人貼在陳曦的背上,臉貼在陳曦的頸間,安靜的享受著這片刻的時光。
「時間差不多了,都回去休息吧。」
良久,馬三輕聲開口,但語氣里卻帶有些許的不舍。
「子時將至,這最後幾個時辰,養足精神才是正事。」
莎莉抬起頭看著馬三,也是少見的任性了起來。
「我就在這兒陪著大叔,哪兒也不去。」
陳曦感受到背後馬三傳來的溫熱,以及懷中莎莉的不舍,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馬三開口道。
「莎莉說得對。」
陳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低下頭,看著少女那雙在血色月光下依舊明亮的眼睛。
「今晚,我們哪兒也不去。」
馬三的身體微微一頓,隨即更緊地貼了上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陳曦的頸窩,呼吸溫熱地拂過他的皮膚。
莎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仰起臉,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
「真的?大叔不趕我走了?」
「不趕了。」
陳曦輕輕搖頭,伸手將莎莉攬得更緊些。
他又側過臉,對背後的馬三低聲道。
「你也一樣。」
馬三終於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釋然,也有一絲難得的柔軟。
「這可是你說的。」
三人就這樣站在瞭望台上,誰也沒有再說話。
遠處營地里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谷中亡魂的嗚咽聲似乎也漸漸遠去,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與呼吸,在這血色將臨的夜晚交織成最真實的陪伴。
不知過了多久,莎莉忽然動了動。她鬆開攥著陳曦衣襟的手,轉而環住他的腰,整個人幾乎要嵌進他懷裡。
「大叔。」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嗯?」
「你答應過我的,等這一切結束,要給我一個單獨的告別。」
陳曦感覺到懷裡的少女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正在破土而出。
「我記得。」他輕聲回應。
「但本姑娘有些貪心,在這之前……」莎莉抬起頭,眼眶又紅了,「反正子時還沒到,反正……反正還有時間,可以嗎?」
陳曦怔了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看向馬三,發現馬三也正看著他,眼中沒有戲謔、沒有調侃,只有一片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溫柔。
「可以。」
陳曦聽見自己這樣說。然後他低下頭,在莎莉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莎莉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這不是悲傷的淚水,那是一種終於得到確認的、混雜著喜悅與心酸的釋然。
「壞大叔……」
她小聲嘟囔著,卻把臉埋得更深。
馬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莎莉的情緒漸漸平復,她才從陳曦背後繞到身側,伸手輕輕擦去妹妹臉上的淚痕。
「滿意了?」
馬三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
莎莉用力點頭,又搖搖頭,最後破涕為笑。
「還不夠!但是……但是這樣就好。」
馬三也笑了。她轉向陳曦,月光下她的臉龐一半隱在陰影里,一半被血色浸染,美得驚心動魄。
「那我的呢?」
她問得直白,眼中卻閃著光。
陳曦沒有猶豫。
他鬆開了攬著莎莉的手,而莎莉這次很乖地沒有抗議,甚至有意的退開了半步,但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看著陳曦捧住馬三的臉,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同於給莎莉的輕吻。
它深沉、綿長,帶著所有未說出口的承諾與歉疚,也帶著此刻能給予的全部溫度。馬三先是微微一僵,
隨即放鬆下來,抬手環住陳曦的脖頸,回應得熱烈而專注。
良久,兩人才分開。
馬三的呼吸有些亂,臉頰染上薄紅,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
「這還差不多。」
她說著,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卻又在下一秒收斂,轉為一種近乎莊嚴的認真。
「陳曦,記住這個感覺、這個溫度以及——我們的心跳,等到了谷中等面對鬼祖時,你也要記得——你永遠不是一個人。」
莎莉也用力點頭,重新抓住陳曦的手。
「對!大叔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在你身邊!所以……所以這次我們一定都要活著回來!」
陳曦看著眼前這兩張臉,一張稚嫩卻堅定,一張成熟卻柔軟,他只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將兩人的手都握在掌心。
「我答應你們。」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仿佛誓言。
「我會活著完成使命,然後——」
他頓了頓,看向馬三又看向莎莉。
「然後好好跟你們道別!」
夜色漸深,血月已侵蝕了十分之九的天幕。谷中的嗚咽聲越來越響,黑霧翻騰得愈發劇烈,隱約可見猩紅的光點在其中瘋狂竄動。
時間不多了。
遠處傳來更鼓聲——子時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