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
大雨滂沱,從夜空中傾覆。
對馬島,這個不到七百平方公里的島嶼是勇次郎的出生之地。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是他心中唯一的家鄉。
他出生在這裡,也在這裡長大。
當他長大之後,父親又傾盡所有積蓄將他送到了長崎立岩屋中學,漸漸地,對馬島上美麗的景色變成了他回憶的一部分。
他曾一直堅定地認為對馬島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蔥蘢的地方。
可他已經許久沒有回到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了。
看著遠處的海岸線,勇次郎心中不由得心潮澎湃。
因為家境相對不富裕的原因,他在中學並不能完全融入進去,最開始的時候甚至有人當面嘲笑他身上有魚腥味。
但是他可是知道,沒有父親身上因為採珠而染上的魚腥味,也沒有自己坐在這大城市的教室之中的日子。
現在他就要時隔幾年,再次見到島上的一切,他的心中充滿了熾熱的思鄉之情。
父親的採珠還順利嗎?母親的身體還好嗎?妹妹是不是已經快到嫁人的年齡了?
夜幕之中的對馬島就在他的視線盡頭隨著海潮浮動。
漆黑的海洋好似將光線都藏匿在最深沉的海溝之中,這樣的天氣在過去十幾年中從未見過。
他的心中漸漸攀上幾許憂思。
這個天氣不常見吧?父親採珠也太危險了,這次他已經拿到了畢業證,也已經在長崎找到了一家公司入職。
他已經成為了一名男子漢,可以代替那頂天立地的父親撐起家庭。
海浪嘩啦啦的聲音不絕於耳,他突然又有些擔心。
自己這麼多年沒有回來,家裡會不會有些什麼事?就像那些同學們討論的韓劇劇情一樣,在自己回家之後就得知父親強一直撐著沒有告訴自己的噩耗?
海岸線已經越來越近,他的腳步就像是被釘死在了甲板上,任憑大雨滂沱都不曾挪動分毫。
他只是靜靜站在這裡,心中有萬千思緒激盪。
小時候他便是因為身體瘦小而無法繼承父親的採珠行當,父親在思慮幾個夜晚後決定將他送往長崎讀書。
也算是一種出路。
現在的他可不同以往,也許是因為長崎曾經遭受過的一些事情,過去時不時生病的他也已經變得健碩,稍有鍛鍊便有了一身健碩的肌肉。
常年在日照下運動的身軀顯出幾分黝黑,家裡人看到這個樣子的自己應該會大吃一驚吧?
就像那首唐詩之中所說的「笑問客從何處來」吧?
雙臂抱起,流暢的肌肉線條在雨水的沖刷下更顯幾分溝壑。
薄薄的襯衫也被大雨淋濕,徹底貼附在身軀之上。
微微閉上雙眼,勇次郎仰面朝向深沉黑暗的夜空,任由雨水拍打在面龐之上。
他好似嗅到了島上油炸天婦羅的香氣,又好似嗅到了雨後林中的清新空氣。
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
可他的心突然間顫動了一下,隨著船隻的靠岸,那在雨夜之中搖搖欲墜的燈光讓他疑惑起來。
搖搖欲墜的燈火之中他好似看見了父親的身影,他自嘲一笑,許多年沒有回家都產生幻覺了。
他深吸了一口夾雜著海風的空氣,心中激盪著無比強烈的感情。
當他拎著行李箱走下船,雙腳再度踏在堅實的土地之上時,嘴角的笑意已經掩蓋不住。
「勇次郎......勇次郎......」
海風中好似傳來親人們低聲呼喚他名字的聲音,他正要回應,突然打了個冷顫。
回來之前他可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他想要成為一個驚喜。
帶著他的入職消息一起。
可深沉的黑夜之中確實太過寂靜,除了他剛剛的幻聽,除了拍打在鐵皮船上的雨水聲,除了層層疊疊的海浪聲,這個世界太過寂靜了。
他有些不習慣。
以往的對馬島有這麼冷清嗎?
離島多年他已經記不得了。
身後的船在海浪之中搖擺著,仿佛要被這許久未見的大雨給打翻過去。
猶豫了一會,雨水淋在他的身上還是給他帶來了一絲寒意。
勇次郎拖著行李箱在島上的小道奔跑著,四周零零散散的一戶建也少有燈光,他就好像奔跑在看不見盡頭的黑夜之中。
雨水中好似悄然夾帶起一些不一樣的腥氣,又或許其實開始他已經聞到了,只不過被他當成了海洋的氣息。
這島上的道路已經許多年沒有變化了,相比之下長崎的變化可是大了許多,他簡單了解過那段歷史,知道這是幾乎從零建立起來的城市。
不過島上也沒有什麼特色產物,自然也沒辦法吸引外來遊客到這裡消費,本地奉行所怕是也不會花大力氣去修這島上的小路。
不過這也有幾分好處,起碼他不會在這黑漆漆的世界之中迷失。
就好像小時候在島上奔跑的時光再度迴轉,大雨中的他嘴角還帶著一些笑意。
奔跑中產生的體溫讓他在雨夜中散發出絲絲縷縷的白霧,視野晃動間看到了前方那愈發明亮的光芒。
空氣中的腥臭味也越來越濃郁,就好像在盛夏的海水之中泡了一個月的鯨魚屍體一樣,勇次郎並沒有放在心上,本地本就以捕魚採珠為主業,有些腥臭味更是和童年的記憶相符。
道路總有行盡的一天,他怔怔停下腳步,看著那白光之中宛如壁畫中走出的神明。
在神明的對面,一團濃重的黑霧在夜空下浮沉,如果不是那神明周身發散出的白光,沒有人能分清楚那究竟是黑霧還是黑夜本就如此。
隨著雙眼漸漸適應了那層層白光,勇次郎也看清楚了周圍。
原來不是海腥味。
他的腦海之中只有這一個念頭,眼前的一切太過驚悚,平日裡引以為豪的敏銳思維在這一刻駑鈍地如同行將就木的老牛。
轟隆隆!
天空之上有紫紅色的雷霆划過,周遭的景象更徹底地映入他的眼帘。
在島上小路的兩邊,那泥濘的山林之中,有一層一層堆疊在一起的扭曲屍體,他們密密麻麻,沒有血液的身軀泡的發白。
這些屍體身上的衣物正是島民們平常會穿著的衣衫。
他們泡發的肢體交織在一起,就如同一顆顆伸向黑暗天空的歪扭樹木。
神明胯下的八足駿馬緩緩轉過來,與那浮沉著的黑霧立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