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雙手自然垂下，身子站得筆直。
在他的面前，一位眉毛異常濃重的老人正在緩緩傾倒水壺之中的開水。
「這個泡茶啊，還得是那幫文人會玩。」
老人低垂著眼帘，手穩得不像這個年齡的老人，有些乾枯的手背之上有幾根青黑色的血管延伸到露出袖口的小臂之上。
那虬結的肌肉外雖然只附著了一層薄薄的老皮，卻更顯幾分蒼勁，讓人一眼聯想到山中斜伸向天的老松。
「諾，不過是抬手腕三次，便取個好名字『鳳凰三點頭』。」老人的手腕隨意點了三下，終於抬眼看向了站在面前的李云：「坐。」
微一點頭，李雲盤腿坐下，背依然挺直。
「但那幫文人好像有點沒搞明白，我孫達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老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李雲能夠看到他面上顯出的幾分嘲弄，面對老人的小情緒，他只能低下頭，接過老人遞來的茶水，一口飲盡。
高溫的茶水順著喉管一路向下，給李雲帶來些許灼熱感，那滾燙的熱氣湧上臉龐，給他臉上的疤痕鍍上了一層暗紅色。
「斬虎司雖然是屬於那勞什子局下，可從來沒人敢指揮我們做事，」老人撐著膝蓋從茶桌前站起，拍拍手上沾上的茶屑，走向了隔間之後。
「那個小娃娃叫什麼？多大了？」
隔著隔間的屏風，老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吃力，好似在拿著什麼東西。
李雲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道：「路明非，十三歲。」
「就是這個年齡......應該不是真實年齡。」
「無論是氣度還是辦事，都不像是一位十三歲的少年人。雖然有些時候仍有些原地打轉，卻和之前的他完全判若兩人。」
「卡塞爾學院應該也不清楚他發生這些轉變的緣由。」
「誒，十三歲啊，」好像沒有聽到李雲後面補充的話語，老人捧著一個黑匣子從隔間後走來，正眯起雙眼吹去黑匣子之上不存在的灰塵：「你說說，咱倆爺子是啥時候認識的？」
「三十多年了吧？」驟然被問到自己的李雲有些措手不及，帶著幾分茫然，有些不確定。
「不是師父，你怎麼突然想到問這個？」
「這麼久了？」老人的手掌緩緩掀開黑匣子，摸著那色彩鮮艷的綢緞，面上有些唏噓。
「本來想著，等到我死了，再傳給你，現在看來啊，是留不住了。」老人有些不舍，深吸一口氣還是猛然掀開那繪著龍爭虎鬥的綢緞，露出下面那柄藏在鞘中的長刀。
刀鞘就是普通的皮鞘，歲月在上面留下了深刻的痕跡，卻沒在長刀之上留下分毫。
老人枯瘦的手掌握住了刀柄，一隻手按住刀鞘，將長刀緩緩拔出刀鞘。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眼神有些迷離地看著依然寒光閃爍的長刀，老人像是看著一位老朋友。
這柄長刀剛一從鞘中拔出，便有驚人的鋒銳感直刺李雲的心神。
老人將長刀歸鞘，看著李雲有些游移的目光，反而戲謔地笑出聲來：「怎麼？從小時候就饞的，現在不想要了？我收回去咯？」
「那哪成啊！」李雲一把按住刀鞘，臉上的嚴肅終於繃不住了，露出八顆大白牙歡喜地看著這柄長刀。
「刀，我是給你了，但是人，你要給我帶過來。」
老人收斂了面上的笑意，眼神陰狠：「所有想對著斬虎伸手的，伸左手就砍了他的左手，伸右手就砍右手，兩隻手一起伸就砍人。」
「那個姓錢的平常肯定沒膽子這麼和你說話，把他背後的人找出來，問他還認不認得我孫達，還認不認得這把刀！」
「滾吧！」
煩躁地揮了揮手，看也不看李雲一眼，老人自顧自收拾起茶桌之上放著的綢緞和黑匣子。
捧著長刀，李雲恭敬拜下。
「是，師父。」
走出這處位於山林之中的小莊園，李雲握著這把長刀，只覺腰板挺地更直了。
「姓錢的到哪了？」
「報告！錢局長說是去滬上的新基地觀摩！」
「那就去基地。」
「是！」
——
「小劉，直接到滬上新修的那個基地去吧。」
砰的一聲關上車門，錢局長看著車窗玻璃，面色恍惚了一瞬，轉又恢復了平靜。
坐在后座上的錢局長揉著太陽穴，總感覺最近有些勞累過度，精神時不時恍惚，再這樣下去就要請假回家休息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要緊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還全是些他上來這個位子之前從來沒聽過見過的。
作為一個龍血活躍度不高的混血種，他也就只能堪堪評上C級，連卡塞爾的預科班都上不了，因此早年間沒有師承的他根本就沒接觸過什麼混血種內部的案件，甚至只能作為文化生外出去日本留學。
也是在日本留學期間，他的龍血活躍度意外升高，終於讓他顯現出幾分異於常人的混血種特質。
比如說用力就能憋出來的黃金瞳。
如果不是看在他激活了混血種特質的份上，他也沒能力坐到現在這個位置之上。
作為上面溝通斬虎司的橋樑。
一念及此，錢局長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最近斬虎司不知道吃了什麼藥，瘋狂上躥下跳，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到身上去，根本不考慮他這邊的情況。
斬虎司作為古時候只能在天子眼皮子低下存在的特殊部門，放到現在也沒什麼區別。
要他看來，不如把系統直接推廣到全軍，交給軍隊去頭疼這些，省的總有人晚上睡不著覺。
其他部門已經在私下裡詢問他斬虎司原本的職能，如果不是上面沒同意，對李雲的調查就已經開始。
他知道不少大佬都對斬虎司的事情很是好奇，可礙於更上面的壓力，他是一個字也不敢往外吐。
有時候他都很是費解，怎麼一邊有人想打探斬虎司的事情，另一邊有人在阻止。
但這麼多年，別的他沒學會，低調做事他是學會了不少，正好李雲拍板的基地已經初步竣工，得狠狠找點毛病出來。
車輛行走在已經緊急平整後的道路之上，車輪軋在石子之上傳出陣陣響聲。
錢局長抬起頭來，看著前面基地內部中央那很明顯空出一大截的空地，他的眼中有一抹倒影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