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敏銳地捕捉到了艾德力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逝的不甘與怨毒。
但他毫不在意。回程的路上，這個傢伙將由他親自看守，不會給任何逃脫或作祟的機會。
然而，在快速瀏覽過艾德力的「檔案」之後，一絲疑慮浮上蘇銘心頭。
這不合邏輯。
艾德力絕非蠢貨。
他能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幫派小卒，爬到MS-13在哥國分支頭目的位置，靠的絕不僅僅是兇狠。
他必然深諳灰色地帶的生存法則，清楚什麼雷池可以試探，什麼底線絕不能碰。
他本質上只是一個黑幫頭子，在普通人眼中或許是盤踞一方的土皇帝，但在國家層面，尤其是面對龍國這樣的存在時，無異於螻蟻。
明明幾十年都安分地經營著他的幫派生意，為何會突然「靈光一閃」，將目標對準了背景複雜的龍國富商？
他難道不知道，這種行為很容易給自己招致恐怖的滅頂之災？
這說不通。
背後必定有推手，有足以讓他壯起膽子的力量。
蘇銘心念電轉，決定順藤摸瓜，繼續撬開這道縫隙。
他在被捆縛著癱坐在地的艾德力面前半蹲下來，目光平視，語氣平靜的令人心悸。
「艾德力，我是龍國人。代表龍國而來。你，應該知道為什麼。」
這句話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艾德力最後一絲僥倖。
他倒吸一口冷氣，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滾落。
但緊接著，一種無法置信的神情取代了純粹的恐懼，他像是自言自語般喃喃出聲：
「這……這怎麼可能……他們明明說過……如果龍國方面來人，一定會提前通知我的……我被拋棄了？這……這不可能！」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崩潰邊緣的顫抖。
一直將全部注意力放在艾德力身上的蘇銘，眉頭立刻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他們」？
這個簡單的代詞，瞬間印證了蘇銘的猜測，也讓整個案件的輪廓陡然變得複雜陰森。
艾德力的背後，果然還有人。
而且，聽其口氣，這「他們」能量不小，甚至自信能提前獲取龍國方面的動向。
「艾德力，」蘇銘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事已至此，頑抗毫無意義。老實交代，你背後，到底是誰？」
艾德力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臉部肌肉因激烈的內心掙扎而扭曲。
他知道，即便開口，龍國也未必會放過他這個直接行兇者。
更可怕的是，一旦出賣了背後的「大人物」，他的家人、情婦、所有與他有關聯的人，必將遭受最殘酷、最血腥的報復。
那些人的手段，他再清楚不過。
然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眼前這個如同綠巨人般高大眼神平靜得可怕的男人，本身就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氣息。
尤其是他表明自己代表著「龍國」這個龐大而遙遠的國家意志出現時，這種恐懼被放大了無數倍。
那是個人暴力無法抗衡的、碾壓性的力量象徵。
僅僅遲疑了一秒鐘，求生的本能便壓倒了一切。
「對…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艾德力語無倫次地開始求饒和辯解。
「但我……我只是個執行者！是那些大人物找上我的！我沒有資格拒絕！
就算我拒絕，他們也會找別的『艾德力』來做這些事....」
蘇銘抬起手，打斷了艾德力充滿推諉色彩的哭訴。
他不需要聽這些蒼白無力的藉口。
「名字。」
蘇銘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艾德力的眼睛。
艾德力喉結劇烈滾動，在蘇銘目光的逼視下，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是……是一個叫蒙奇的中間人……是他找上我的……」
「蒙奇？」
蘇銘眉頭微皺。
這顯然是個假名或代號。
看到蘇銘面露不悅，艾德力嚇得魂飛魄散，不敢有絲毫隱瞞，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這個世界並非簡單的非黑即白，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地帶，活躍著大量像蒙奇這樣的「灰手套」。
他們本身或許沒有顯赫的地位或龐大的勢力，卻因其特殊的人脈、渠道和「辦事能力」，成為那些真正身處高位者與骯髒勾當之間的絕緣層與執行者。
蒙奇就是這樣一個角色。
那不是街頭幫派式的恐嚇，而是一種隨時能讓你徹底消失的冰冷告知。
艾德力不敢拒絕，他很清楚，他只要拒絕蒙奇。
蒙奇便會毫不猶豫地扶持他的某個副手或競爭對手，然後將「不聽話」的他像垃圾一樣清理掉。
當然，艾德力也並非全然甘心做一枚被動棋子。
他終究是刀口舔血爬上來的梟雄，暗中動用了自己這些年積累的所有人脈和情報網，費盡心機，終於隱隱約約探到了蒙奇背後那若隱若現的恐怖身影。
此刻，在蘇銘冰冷目光的注視下，在求生欲壓倒一切的驅使下，艾德力用盡全身力氣，才從顫抖的牙關中擠出了那個讓他光是提及就感到窒息的名字：
「是……是路易斯……路易斯將軍。」
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艾德力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臉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絕望。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留在世上的所有親人、情婦、私生子……
都將面臨路易斯家族血腥而無情的清洗與報復。
但比起他人的性命，他顯然更在乎自己此刻能否多活哪怕一分鐘。
「路易斯……」
蘇銘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搖著頭勾勒出一個莫名的笑意。
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再次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
最初的驚愕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隨即，瞭然便迅速取代了訝異。
艾德力吐出的「路易斯」名字，就像一塊關鍵無比的拼圖，被輕輕放入那屬於它的位置上。
咔嚓。
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