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間破平房前,三個被酒精和數字燒紅了眼的年輕人,還呆呆地站在門口,望著路虎消失的方向。
夜風把他們單薄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他們卻渾然不覺。
三雙眼睛亮得嚇人,瞳孔里映著遠處街燈的光,像三匹在黑暗中嗅到血腥味的狼崽子。
六百萬。
大幾千萬。
這兩個數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炸,炸得他們太陽穴突突直跳。
喜子第一個轉身,掀起門帘,頭也不回地往裡走。門帘在他身後重重落下,啪的一聲脆響。
驢子和四眼對視一眼,彼此的眼底都映著同樣灼熱的光,也跟著鑽了進去。
門帘再次落下,屋裡昏黃的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像一把被遺忘的刀。
風一吹,光痕晃了晃,像是被什麼東西踩了一腳。
然後,屋裡炸了。
那是一種幾乎壓抑不住的興奮,從三個人的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酒氣、煙味和從心底燃燒的濃濃野心和欲望。
「六百萬!聽見沒?六百萬!」喜子的聲音又尖又亮,像被人掐著脖子拎起來的老母雞,在逼仄的屋子裡來回撞,震得窗戶紙都簌簌發抖。
他在屋裡來迴轉圈,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會兒插兜里,一會兒又掏出來,攥成拳頭,青筋暴起。
「那老東西憑什麼?」驢子破鑼一樣的嗓子也跟著炸了,變聲期的沙啞配上那股子憤憤不平,聽著像是公鴨子一般,「就幾間破房子,給六百萬都不同意?給他六十萬都算燒高香了!」
「就是!」四眼也跟著嚷嚷,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瘦弱的胸膛一起一伏的,「忠哥說了,真要按那老東西的要求賠,洪峰哥得多花大幾千萬!大幾千萬啊!那是多少錢?」
喜子猛地停下來,轉過身,盯著驢子和四眼。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別的什麼,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壓低了,卻更滲人了:「忠哥對咱們咋樣?」
「那還用說!」驢子一拍大腿,「要不是忠哥,咱哥們現在還在工地偷鋼筋呢!哪來的現在這日子?」
「對!」四眼跟著點頭,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忠哥對咱們,沒話說!」
「那你們覺得,如果這次我們幫忠哥一把....忠哥會怎麼樣?」喜子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聲,但那雙眼睛,亮得能點著火。
屋裡安靜了一瞬。
三人下意識的回想著開著路虎,出手極為闊綽的忠哥。
按照他們對忠哥的認識,忠哥得知是他們出手幫他省了這麼多錢,必然是會幫他們抹平後續的問題。
而且還會給他們一大筆錢。
幫忠哥省了幾千萬!
別的不說,一人獎勵他們一百萬不算多吧?
而且說不定還有機會得到忠哥大哥王洪峰的賞識....
那可真的就徹底走上人生巔峰了!
喜子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插在腰間,胸膛劇烈起伏著看著眼前的兩位小弟。
而驢子靠在桌沿上,一隻腳踩在椅子橫檔上,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四眼抱著胳膊縮在牆角,鏡片後面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喜子。
三雙眼睛,六道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交匯。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目光里噼里啪啦地燒著,燒得人渾身發燙,燒得人坐立不安,燒得人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次必須得抓住機會,一舉翻身!
「只是一對老東西,」喜子開口了,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語氣也是變得極為陰狠,「不就是一塊牌匾嗎?」
驢子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
四眼也跟著湊過來,呼吸都粗了說道:「忠哥不是說,那牌匾就是他們兒子死在部隊換的嗎?」
喜子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的弧度,「人都死了,還管那麼多?」
「就是!」驢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空酒瓶嘩啦啦響,「人都死了,誰還記得他?一塊破牌匾,掛在門上能當飯吃?」
「再說了,」四眼推了推鼻樑上往下滑的眼鏡,聲音雖然小,但透著一股子陰惻惻的勁兒,「你沒聽忠哥說嗎?家裡兒子死了,只有那老兩口和一個娘們兒在住嗎?」
「到時候我們直接就翻牆進去,打折這老頭一條腿,看這老b燈還敢不敢嘴硬!」
喜子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篤定。
他抬起手,指了指門外——那個方向,是菜子村。
「明天,」他說,聲音不大,卻像是釘進木頭裡的釘子,「咱們就先去菜子村探個風,爭取明晚就干!」
驢子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四眼也跟著笑,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門帘又晃了晃,光痕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扭了幾下。屋裡那盞昏黃的燈,不知道是不是電壓不穩,忽然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三個年輕人圍坐在桌前,腦袋湊在一起,聲音壓得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只有偶爾漏出來的幾個詞,在空氣里飄著,像幾把還沒開刃的刀。
而幾公里外,那輛黑色的路虎正穩穩地行駛在彥林市的主幹道上。
王世忠靠在真皮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敲某種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節拍。
阿水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終於沒忍住,開口問道:「忠哥,你就不怕那仨愣頭青小子……把事給鬧大嗎?」
王世忠沒睜眼,嘴角卻彎了彎。
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阿水後背莫名一涼。
「鬧不鬧大的!」王世忠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跟咱有什麼關係?」
阿水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然後慢慢品出這話里的味兒來。
是啊。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呢?
錄音里,可是清清楚楚的,絕對沒有任何教唆或者指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