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區外數公里處，一群人正在公路上走。
不算是公路了。
路邊的電線桿倒了一排，電線垂下來，在風裡晃來晃去，偶爾碰在一起，擦出一串藍色的火花。
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有燒焦的橡膠味，還有某種說不出來的甜膩味。
如同下水道里翻上來的淤泥被太陽曬過以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聞久了讓人想吐。
這群人有七八個，男女都有，年紀都不大，二十來歲到三十來歲。
他們的衣服上全是灰，臉上也是灰，有幾個人的衣服破了，露出裡面擦傷的皮膚。
血跡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
他們走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想快，是因為走不動了。
有人在路邊坐下來就不想起來了，被另一個人拽著胳膊硬拉起來，罵了兩句，又繼續走。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叫趙磊，三十一歲，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
長得不算差，一米七八的個子，濃眉大眼。
就是瘦了點，顴骨有點高，看起來總有那麼一點刻薄相。
但以前的他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他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兩顆虎牙，看著還挺憨厚的。
此刻他那張臉上已經沒有笑容了，嘴唇乾裂起皮，眼睛下面兩團烏青，眼白上全是紅血絲，看起來像三天沒合眼。
他的手上還有血跡，不是他的，是那個女人的。
女人跟在他身後，隔了兩三步的距離，低著頭，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有一塊青紫。
從左顴骨一直蔓延到嘴角，腫得很高。
把她原本很好看的一張臉擠得變了形。
她的衣服上全是灰，膝蓋處磨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一片擦傷。
她不敢走快，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個被馴服的動物。
跟在頭領後面，不敢越界，也不敢掉隊。
一天前她不是這樣的。
一天前，她叫方婉婷，二十六歲，家裡做建材生意的，資產少說也有幾個億。
她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上的最好的學校，穿的最貴的衣服，交的朋友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
在她眼裡，這個世界上的人分成兩種。
她看得起的，和她看不上的。
趙磊屬於後者。
她跟趙磊在一起，準確地說，是趙磊跟她在一起。
因為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跟趙磊是在一起的關係。
趙磊追了她三年，請她吃飯，給她送花，幫她搬家，替她修車……
她生病的時候，他連夜開車從城東跑到城西去，買她喜歡喝的那家粥店的粥。
她接受他所有的好，但從沒給過他一個正式的名分。
在她的朋友圈裡，趙磊的備註是「司機」。
末日來臨的那天早上，她還在家裡睡覺。
地震把她從床上掀下來，她光著腳跑出公寓，手機錢包沒拿，穿著一件薄睡衣站在馬路上。
看著對面的高樓一層一層地往下塌。
像積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上面按下去，每按一下就矮一截。
她站在路邊尖叫，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但沒有人理她。
趙磊找到了她。
立即閱讀第31章 舔狗趙磊：，開啟今日精彩。
他開著一輛借來的SUV，從城東穿過半個城市找到了她。
他的車被砸了三次，玻璃碎了兩塊，左後視鏡沒了，車身全是凹坑，但他還是開到了她面前，推開車門，喊她的名字。
她上了車。
但是，她卻沒有任何一句感激的話。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才來？」
車開了不到十公里就開不動了。
路斷了，前面的橋塌了。
整座橋像一根被折斷的筷子，中間那一截掉進了河裡，兩頭的橋面<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來。
趙磊把車扔在路邊，帶著她開始步行。
路上遇到了一群同樣在逃難的人，大家結伴而行，互相照應，人越多越安全。
從那時候開始，方婉婷的本性就暴露了。
她嫌路不好走，灰太大，太陽太曬，走得太快，還嫌趙磊給她找的水不夠涼，給她墊在石頭上的外套不夠乾淨。
她的嘴幾乎沒有停過。
不是在抱怨，就是在呵斥。
或者就是在命令。
她對趙磊說話的語氣像對一條不聽話的狗。
每一個字都帶著居高臨下的不耐煩。
好像她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全都是趙磊的錯。
趙磊忍了！
他一路都在忍！
他把自己那瓶水省下來給她喝，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著，在路邊找到一塊還算平整的地方讓她坐下來休息，自己去前面探路。
他做得越多，她越覺得理所當然，語氣就越差，態度就越惡劣。
「你到底認不認識路啊？」
「你能不能走快點？磨蹭什麼呢？」
「這水有股怪味，你從哪兒弄來的？」
「你能不能別擋著我？讓開！」
隊伍里的其他人看在眼裡，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小聲議論，但沒有人站出來說什麼。
不是不想，是不敢。
趙磊看起來是個老實人。
但老實人被逼急了會做什麼，誰也不知道。
況且在這種環境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還有閒心去管別人的家務事。
事情爆發在一個加油站旁邊。
加油站已經廢棄了，油槍被扯斷了扔在地上，便利店的玻璃門碎了一地，裡面的貨架全倒了。
地上散落著一些被踩碎的方便麵和零食包裝袋。
趙磊在便利店的角落裡找到了半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瓶子上落了一層灰，他用衣服擦了擦瓶口，遞給方婉婷。
方婉婷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水吐了出來。
「這什麼破水？有味道！」
她把水瓶扔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你故意的吧？你自己喝好的，把這種垃圾給我？」
趙磊蹲在地上，看著那瓶被扔在地上的水，看了兩秒鐘，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關節都像是在做一次獨立的決定！
他站起來之後，轉過身，面對著她！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
是冷漠的。
冷到骨子裡，眼神如同兩把刀，直直地扎過去，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嘴唇抿成一條線，顴骨上面的皮膚繃得很緊，太陽穴那裡的青筋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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