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一路上,她都顯得渾渾噩噩的,當她反應過來自己站在那小酒館的門前時,天色已經漸漸陰沉了。
空中的硝煙還在,呼吸的感覺並不是很好受,但至少,已經比之前好了許多了。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眼前那扇破舊的木門。
酒館裡很安靜,可壁爐中的火光跳動。
那是無聲的野心。
她四下望去,漢斯坐在桌前,手裡端著酒杯,施密特靠在牆邊,其他人或站或坐,可不變的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失敗了?」漢斯問道,抿了口手中的紅酒,卻似乎顯得毫不在意。
莫德爾低下頭,聲音細弱蚊叫。
「對不起……」
「呵,果然廢物就是廢物,連點德意志人的血性都沒有,居然還敢活著回來?」漢斯放下酒杯,斜著眼看她。
「不過我們本來也沒指望你能成功就是。」
莫德爾愣住了。
「你以為我們真的指望一個孩子去殺掉一個國家的攝政王?」施密特冷笑著,好像嘲笑著她的天真。
「那你們……」
「我們要的,只是一個態度。」漢斯站起身,走到莫德爾面前,「一個讓阿爾比恩人知道的態度。」
他抬起手,按在莫德爾的肩膀上。
「我只是想讓他知道……」
漢斯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飽含著他的情緒。
「我是他的敵人。」
「死敵。」
莫德爾的身體顫了一下。
可還好,漢斯只是簡單碰了她一下,隨後又重新站直。
「不過你既然能回來,那就奉上自己最後的價值吧。」
「把事情,完完整整地和我說一遍。」
漢斯的眼神直勾勾的看著她,嚇得她不由得縮了縮身體。
「他……他放了我。」莫德爾說,「他說……他說讓我自己去看這個世界。」
漢斯頓住了,他愣了一會,隨即才是玩味的看向她。
「放了你?」
「嗯。」
「哈,看來這位攝政王殿下還挺有意思。」
他轉過身,看向其他人。
「他以為放了一個孩子,就能證明自己不是暴君?」
「他以為給點麵包,就能收買人心?」
「他以為用這種手段,就能讓我們放棄復國?」
「做夢!」
他一拳砸在桌上,酒杯翻倒,酒水灑了一地。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漢斯說,「真正的刺殺,還在後頭。」
「施密特!」
「我已經準備好了。」施密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鐵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塊灰白色的東西。
「炸藥。」他說,「不大,但足夠把一棟樓炸塌。」
「我們已經探好了路線,這位攝政王可是異常的勤勉呢,喜歡去檢查自己的成果。」
「在救濟點的附近,那裡有棟廢樓,我們把炸藥埋在地下,等他經過的時候……」
施密特做了個爆炸的手勢。
「轟。」
「爆炸可以把他掀飛,就算他僥倖沒死,倒塌的大樓也會幫我們完成補刀。」
酒館內的眾人聽著這個計劃,皆是露出了惡魔的獰笑。
可唯獨一人除外——
莫德爾。
她只是小聲說道。
「可是……可是那樣會死很多人……」
「那又怎樣?」漢斯轉過頭,盯著她,「戰爭本來就會死人。」
「而且……」他頓了頓,「死的是阿爾比恩人,不是我們。」
莫德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好了,都散了吧。」漢斯揮揮手,「明天各自準備,後天動手。」
人群開始散去,莫德爾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走。
「你也走吧。」漢斯說,「去看看你的世界。」
他的語氣裡帶著嘲諷。
莫德爾咬了咬嘴唇,轉身走出了酒館。
……
街道上很安靜。
宵禁還沒開始,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上的人不多。
莫德爾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萬千種思緒在她腦內迴蕩。
可最終卻只有那麼一句話是如此的清晰。
「去看看這個世界。」
他是這麼說的。
可是……
要看什麼呢?
莫德爾抬起頭,看著周圍的建築。
破敗的牆壁,倒塌的屋頂,到處都是戰爭的痕跡。
他們說那是阿爾比恩帶來的苦難。
可,真的嗎?
那為什麼……
為什麼她會看到牆上貼著告示,上面寫著救濟點的位置和時間。
為什麼她會看到一個被那些人定義為無用之人的老人卻坐在門口,吃著麵包,活著。
而在他們到來之前,她看不到這些。
莫德爾走過去,老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吃了嗎?」
莫德爾搖頭。
老人掰下一小塊麵包,遞給她。
「拿著吧,雖然不多,但總比餓著強。」
莫德爾接過麵包,愣愣地看著老人。
「你……你不恨他們嗎?」
「恨誰?」
「阿爾比恩人。」
老人沉默了,渾濁的眼中卻似乎有著萬千的思緒流轉。
「恨啊。」許久,他才終於是說著,「怎麼能不恨呢?」
「我兒子死在了戰場上,我的家也被炸沒了。」
「但是……」老人嘆了口氣,「恨又有什麼用呢?」
「人總得活著。」
「活著,才有希望。」
「又何況,他們什麼也沒做錯,我們,也什麼都沒做錯。」
「戰非戰,罪非罪啊。」
莫德爾咬著麵包,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可能是因為老人的話,可能是因為這塊麵包,也可能是因為……
她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心裡很亂。
夜幕降臨,宵禁的鐘聲響起。
管制的時間到了。
那老人起身,緩步走著,回頭看了眼莫德爾,見她沒有跟上的想法也就沒有強求,一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而莫德爾,她只是坐在孤寂的夜色中。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全是今天發生的事。
林恩的話,漢斯的話,老人的話……
還有那塊炸藥。
他們說,會在後天動手。
也就是說……
林恩會死。
莫德爾的身體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告訴林恩?
可是那樣的話,漢斯他們會殺了她。
不告訴?
可是……
莫德爾咬著嘴唇,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到底……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