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鋼水從爐口湧出來。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邊上一個工匠突然失聲叫了起來。
「趙大人!模子……模子裂了!」
趙士春心口猛地一墜,幾步衝過去。
模具側面,一道口子正往外冒著紅亮的鋼水。
流到地上滋滋作響,白煙一下子就竄了起來。
「停!快熄火!」
他吼得嗓子都破了。
工匠們慌慌張張圍上去堵火、封爐,可一切都晚了。
模具里大半鋼水已經漏光,剩下的在模子裡凝成一坨歪歪扭扭的鐵疙瘩,徹底報廢。
趙士春蹲在地上,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裂口齊整得反常,根本不像是被鋼水燒崩的,更像是有人提前動過手。
他湊近一聞,一股刺鼻的氣味直衝鼻腔。
是酸。
有人用酸,提前蝕過模具。
「來人!」他站起來,臉色鐵青,「把今天進過工棚的人,全部叫過來!」
人叫來了,一共三十七個。
趙士春挨個看過去,問他們今天什麼時候進的工棚,進去幹什麼,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
問到第二十三個的時候,一個小工匠臉色發白,腿都在抖。
「你叫什麼?」趙士春盯著他。
「小……小人叫劉二,是登州本地人。」
「你今天進工棚幹什麼?」
「小……小人進去送水。」
「送了幾次?」
「兩……兩次。」
「什麼時候?」
「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趙士春眯起眼。
「下午那一次,看到什麼沒有?」
劉二的臉更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趙士春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說!」
「小……小人看到……看到有個人,蹲在模具旁邊,不知道在幹什麼。小人以為是工坊的人,就沒在意……」
「那個人長什麼樣?」
「瘦高個,穿著灰布衣裳,臉上有顆痣……」
趙士春鬆開手,轉身問其他工匠。
「你們誰認識這個人?」
沒人吭聲。
他讓人把劉二帶下去,又派人去查,今天有沒有工匠沒來上工。
查出來了,三個。
都是一個月前剛招進來的,說是從江南來的,手藝不錯。
今天早上還來簽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就不見了。
趙士春心裡一沉。
他走到模具旁邊,又蹲下來看那道裂縫。
裂縫邊緣的金屬有些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砂土模具被酸蝕松垮,邊緣發白酥化。
他颳了一點粉末,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酸。
而且是強酸。
能把鋼坯腐蝕成這樣的酸,絕不是普通東西。
他站起來,對身邊的人說。
「把工棚封了。今天的事,誰都不許往外傳。派人去追那三個工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然後他回到自己的帳篷,攤開紙筆,給朱由檢寫密奏。
寫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臣懷疑,此事與海外勢力有關。」
三天後,密奏送到京城。
朱由檢看完,臉色沉下來。
他讓人叫來周延儒,把密奏遞給他。
周延儒看完,臉色也變了。
「陛下,這……」
「你怎麼看?」
周延儒想了想。
「臣以為,有三種可能。一是江南那些不甘心的舊紳,派人來搗亂。二是西洋人派來的細作,想偷咱們的技術。三是……有人裡應外合。」
朱由檢點點頭。
「朕也是這麼想的。」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登州那邊,朕已經讓趙士春加強戒備。你這邊,要穩住江南那些入股的人。這事不能聲張,一旦傳出去,人心就亂了。」
周延儒點頭。
「臣明白。」
「還有,」朱由檢說,「派人去查那三個工匠的底細。查他們是怎麼招進來的,經手的都是誰,有沒有人和他們來往。」
「是。」
周延儒退下後,朱由檢一個人站在窗前。
他想起了沈默的話。
「真正的敵人,在海上。」
海上的敵人,果然來了。
……
那三個失蹤的工匠,半個月後還沒找到。
趙士春讓人在登州城裡城外搜了個遍,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就好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工棚被封了,進出都要驗牌子。
新招的工匠一律查三代,稍有嫌疑的當場清退。
每天夜裡還有士兵巡邏,火把照得跟白天一樣亮。
但工程不能停。
徐光啟從京城又調了一批鋼坯過來,重新鑄造螺旋槳。這次趙士春親自盯著,寸步不離。
鑄成了。
第二十天晚上,趙士春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回到匠舍倒頭就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敲門。
他迷迷糊糊爬起來,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臉。
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穿著一身黑袍子,脖子上掛著個十字架。
是個洋人。
「趙大人?」那洋人開口,說的是漢語,雖然有些生硬,但能聽懂。
趙士春一下子清醒了。
「你是誰?」
「在下弗朗西斯,葡萄牙傳教士,在山東傳教多年。」洋人微微鞠躬,「深夜打擾,實在冒昧。但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想和趙大人談。」
趙士春盯著他。
「什麼要緊事?」
「貴廠的蒸汽機,密封技術似乎遇到了麻煩。」弗朗西斯說,「在下不才,曾學過一些西洋機械之術,或許能幫上忙。」
趙士春心裡一動。
密封技術確實是他們的短板。
螺旋槳軸和船體的連接處,怎麼都封不嚴實。
海水倒灌,一天能灌進去好幾噸。試了十幾種辦法,都不行。
這洋人怎麼知道?
「你進來吧。」他說。
弗朗西斯走進屋裡,在凳子上坐下。趙士春點上燈,打量著他。
這人四十來歲,很瘦,臉上帶著和善的笑。
但趙士春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你有辦法?」他問。
「有。」弗朗西斯從懷裡掏出一捲圖紙,遞給趙士春,「這是西洋用的密封技術。用皮革包裹軸體,外面再加一個銅套,灌入油脂,可以保……」
他沒說完,門被推開了。
徐光啟站在門口。
他剛從工棚回來,路過匠舍,看見趙士春屋裡亮著燈,就想進來看看。
結果一推門,看見一個洋人坐在裡面,手裡拿著一捲圖紙。
他愣住了。
弗朗西斯也愣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徐光啟的目光落在那捲圖紙上。
圖紙的邊角,有一個紅色的印記,像是一團火焰。
他的心猛地一縮。
那個印記,他在澳門見過。
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標誌。
「來人!」他大喊。
門外立刻衝進來四個錦衣衛。
陛下早令錦衣衛暗中護衛船廠與兩位大人。
弗朗西斯臉色一變,手往懷裡一摸,掏出一把短刀,一把抓住趙士春,刀架在他脖子上。
「別動!」他喊,聲音都變了,「誰動我就殺了他!」
錦衣衛愣住了,不敢上前。
趙士春被勒得喘不過氣,但沒慌。
他用眼角餘光看著弗朗西斯,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你跑不掉的。」他說。
弗朗西斯沒理他,拖著他就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腳下一滑,踩到了一塊肥皂。
那是工匠們洗手用的,白天落在地上沒收拾。
他身子一歪,手鬆了一瞬。
趙士春抓住這個機會,猛地一掙,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錦衣衛一擁而上,把弗朗西斯按倒在地。
徐光啟走過來,撿起那捲圖紙,翻到有印記的那一頁。
荷蘭東印度公司。火焰標誌。
果然。
「帶下去。」他說,「嚴加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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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骨頭很硬,錦衣衛審了三天,撬開了他的嘴。
他是荷蘭東印度公司派來的細作,已經在山東潛伏了兩年。他招攬了幾個落魄的江南工匠,用銀子收買他們,讓他們混進登州船廠偷圖紙。那三個失蹤的工匠,就是被他藏起來了,準備等機會送出城去。
模具上的酸液,也是他給的。
他本來只是想拖延工期,沒想到被徐光啟撞破。
「那些圖紙,送去哪了?」審問的錦衣衛問。
「還沒送出去。」弗朗西斯低著頭,「藏在城外一座廢棄的關帝廟裡。」
錦衣衛連夜趕去,找到了那三個工匠。
他們正縮在廟裡發抖,圖紙就放在他們身邊。
一卷一卷,都是船廠的核心工序圖。
蒸汽管道的密封技術頁,就在裡面。
徐光啟看著那些圖紙,後背發涼。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這些圖紙就落到荷蘭人手裡了。
他寫了一封密奏,把前因後果寫得清清楚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進京城。
朱由檢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批了一行字:弗朗西斯秘密關押,勿殺。留著他,有用。
……
荷蘭細作被抓了,圖紙追回來了,但密封技術的問題還在。
趙士春試了弗朗西斯帶來的西洋辦法,不行。
皮革泡水就軟,軟了就漏。油脂遇熱就化,化了也漏。
銅套倒是能撐一陣,但用不了幾天就磨損了。
他又試了自己想出來的辦法。
用棉布、用麻絲、用桐油、用豬油,各種材料都試了,都不行。
海水倒灌的問題反覆出現。最長的一次,螺旋槳轉了三個時辰,密封處開始滲水。
五個時辰,滲成細流。八個時辰,擋不住了。
趙士春急得嘴上起泡,天天泡在工棚里,飯都顧不上吃。
半個月下來,瘦了二十斤,眼眶深陷,顴骨突出,看著跟骷髏似的。
徐光啟來看他,嚇了一跳。
「士春,你這樣下去不行。歇兩天吧。」
趙士春搖頭。
「歇不了。一天不解決,船就一天下不了水。陛下那邊等著用,荷蘭人那邊虎視眈眈,我哪敢歇?」
徐光啟嘆了口氣,沒再勸。
他知道趙士春的脾氣。
這人認死理,鑽進去了就出不來。
又過了七天,趙士春倒下了。
那天早上,他剛站起來,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工匠們把他抬到床上,叫來大夫一看,說是累的,加上上火,氣血兩虧。
大夫開了藥,讓他靜養。
趙士春躺在床上,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些失敗的試驗。
皮革、棉布、麻絲、桐油、豬油……一個一個在眼前晃。
到底怎麼才能密封?
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睡夢裡,他看見一口井。井邊有個老農,正用轆轤打水。
轆轤的軸是鐵的,和井架之間有個木頭套子。
老農往套子裡抹了些黑乎乎的東西,然後搖動轆轤,軸轉得順暢,一點都不卡。
趙士春醒了。
他想起那是什麼了。
石棉。
那老農抹的,是石棉和油脂的混合物。
這石棉耐火燒,耐腐蝕,還耐磨損。
抹在軸套里,既能潤滑,又能密封。
他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門口的值守嚇了一跳。
「趙大人,您去哪兒?天還沒亮呢!」
「去工棚!」
他跑到工棚,把負責材料的工匠叫起來。
「咱們有石棉嗎?」
工匠揉著眼睛,想了半天。
「有。前年西山那邊送來的,說是礦上采的,能防火。一直堆在庫房裡,沒用過。」
「拿來!」
石棉搬來了,灰白色的,摸上去軟軟的,像棉花,但比棉花重。
趙士春讓人切了一塊青銅,車成一個套筒。
又用桐油和石棉混合,調成糊狀,抹在套筒內壁。
然後,他把套筒套在軸上,裝進試驗台,開動蒸汽機。
軸轉起來了。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都不漏!
五個時辰,八個時辰,十二個時辰。
一直轉了整整一天一夜,滴水不漏。
趙士春盯著那根軸,看了半天。
然後他笑了。
笑得像哭一樣。
「成了……」
話沒說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暈了過去。
朱由檢接到捷報的時候,正在文華殿批摺子。
他看完趙士春寫的信,笑了。
「好。」他說,「傳旨:趙士春,賞銀一千兩,加封工部侍郎。參與密封攻關的工匠,每人賞銀一百兩,升一級。」
王承恩領旨去了。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密封技術突破了。螺旋槳的問題解決了。
下一步,就是船了。
……
周延儒這陣子一直在蘇州。
登州船廠開工之後,江南這邊追加的第二批銀子該到位了。
按照合同,入股的那些士紳,每半年交一次錢,年底分紅。
三月底是第二次交錢的日子。
周延儒算過,這次能收上來二百多萬兩,正好夠船廠後續的開銷。
三月二十八,他派人去各府收錢。
派出去的人,二十九下午就回來了。
空著手回來的。
周延儒愣住了。
「錢呢?」
「沒收到。」那人說,「各家的管家說,老爺們有急事,錢暫時不能給了。」
「什麼急事?」
「不知道。都不肯說。」
周延儒心裡一沉。
他親自去拜訪了幾個大股東,都是當初最積極入股的。
結果連門都沒進去,管家出來說,老爺身體不適,不見客。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