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趙士春先跪下了。
然後是那些老工匠,然後是年輕的,一個接一個全都跪下了!
工棚里靜悄悄的,只有海風的聲音。
朱由檢站起來。
「朕今天在這宣布一件事。老張、老李、老王,追封『工部義匠』,每人家裡撫恤銀五百兩,免十年賦稅。」
「他們的兒子,願意接班的,直接進工坊,從學徒做起。不願意的,朝廷養到成年。」
工匠們互相看看,眼裡有淚光。
「還有,內鬼一日不除,朕一日不離登州。」
此話震驚了趙士春,皇帝不走了?皇帝要留下來,和他們一起?
趙士春想說什麼,被朱由檢抬手止住。
「朕在登州住下,和你們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幹活。朕倒要看看,那個內鬼,敢不敢在朕眼皮底下動手。」
工匠們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哭出聲來。
那是老張的兒子,今年十八,剛進工坊當學徒。
他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出血!
「陛下……陛下……我替我爹,給您磕頭……」
朱由檢扶他起來。
「你爹是好樣的。你也是。」
那天晚上,朱由檢就住在工棚旁邊的匠舍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
王承恩要換,他不讓。
「老張他們住的就是這種屋子。朕住得。」
王承恩沒再說話,只是偷偷抹了抹眼睛。
第二天一早,工坊照常開工。
皇帝就在旁邊,內鬼還敢動手嗎?
沒人知道。
但每個人都覺得,心裡踏實了。
……
周延儒在蘇州待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他沒閒著。
明面上是在處理入股士紳的事,暗地裡,錦衣衛的人手全撒出去了。
目標只有一個:王敬之。
這人太可疑了。
牽頭聯名信,和荷蘭人秘密接觸,還派人去登州打探消息。
每一件事都夠砍頭的,但他做得滴水不漏,抓不到把柄。
周延儒讓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盯了二十天,終於盯出東西來了。
王敬之每隔三天,會去一趟城西的錢莊。
那錢莊叫「通海號」,明面上是做絲綢生意的,暗地裡,是荷蘭人的情報中轉站。
錦衣衛的人混進去過,扮成夥計,在櫃檯後面站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看見王敬之的管家來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掌柜的。
掌柜的接了信,打開看了一眼,又遞迴去。
「告訴王老爺,事成了。」
就這一句話。
錦衣衛把這事報給周延儒。周延儒聽完,眯起眼。
「事成了。什麼事成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須動手了。
當天夜裡,周延儒帶著三十個錦衣衛,包圍了通海號。
門是從裡面鎖著的。錦衣衛用撞木撞開,衝進去。裡面的人還在睡,聽見動靜爬起來,被當場按住。
掌柜的被從床上拖下來,光著身子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周延儒讓人搜。
搜出二十幾封信。有王敬之寫給荷蘭艦隊的,有荷蘭艦隊寫回來的,還有一封,是名單。
名單上密密麻麻列著名字,三十多個。旁邊標註著他們入股的錢數、和荷蘭人聯絡的次數、參與密謀的程度。
周延儒看著那份名單,手都在抖。
這上面的人,都是江南工坊的股東。有的出錢多,有的出錢少,有的只出過一次,有的出了好幾次。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曾信誓旦旦地說,願意追隨新政,願意為大明出力。
全是假的。
前兩年的「歸順」,是他們爭取時間的緩兵之計。
他們在等荷蘭人。
周延儒讓人把掌柜的和帳本、信件一起帶走,又派人去王敬之府上。
但王敬之已經跑了。
他家的管家說,天黑之後,老爺帶著兩個親信,從後門溜了。去哪了,不知道。
周延儒咬牙。
就差一步。
他讓錦衣衛去追,沿著運河往北追,往南追,往西追。追了一夜,沒追上。
第二天早上,他正準備回京復命,王敬之自己回來了。
不是自己回來的,是被綁回來的。
綁他的是他家的一個僕人,姓陳,四十來歲,在他家幹了二十年。這人平時不聲不響,誰也沒注意過。
周延儒愣住了。
「你……你怎麼把他抓回來的?」
陳姓僕人跪下來。
「周大人,小的在王敬之家幹了二十年,知道他是什麼人。他勾結洋人,出賣大明,小的看不下去。」
周延儒看著他。
「你為什麼現在才動手?」
「因為以前不敢。」僕人說,「以前王敬之勢大,小的說出來,沒人信,還會被滅口。現在大人來了,小的才敢。」
周延儒沉默了一會兒。
「你叫什麼?」
「小的陳六。」
「陳六,從現在起,你是錦衣衛的人了。」
陳六愣住了。
「大……大人……」
「起來吧。」周延儒說,「帶他走。」
王敬之被押到周延儒面前,五花大綁,狼狽不堪。
周延儒看著他。
「王敬之,你還有什麼話說?」
王敬之低著頭,不說話。
「你不說,我替你說。」周延儒從懷裡掏出那份名單,「前兩年的歸順,是你們的緩兵之計。你們在等荷蘭人。荷蘭人來了,你們就裡應外合。對不對?」
王敬之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驚懼。
「你……你怎麼知道?」
周延儒笑了。
「你以為錦衣衛是吃乾飯的?」
他站起來,走到王敬之面前。
「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叫謀逆。謀逆是什麼罪,你知道嗎?」
王敬之的臉白了。
「凌遲。滅族。」
王敬之癱在地上。
周延儒轉身,對錦衣衛說。
「押回京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朱由檢看著那份名單,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名單上三十七個名字,每一個他都有印象。
有的捐過糧,有的助過賑,有的入股積極,有的分紅大方。周延儒查稅的時候,他們還主動補交過銀子。
全是假的。
全是在演戲。
他想起錢龍錫說過的話。
「江南士紳,表面上歸順了,心裡未必服氣。他們怕的是陛下的刀,不是陛下的德。」
當時他以為,給了他們甜頭,他們就會乖乖聽話。
現在看,還是太天真了。
三十七家。其中二十三家,是入股最多的,每年分紅幾十萬兩。
要是全殺了,江南工坊立刻停擺。那些沒參與謀逆的士紳,也會人心惶惶,不敢再投錢。
不殺,這些人會繼續作亂。今天勾結荷蘭人,明天勾結葡萄牙人,後天說不定還敢勾結倭寇。
殺,還是不殺?
朱由檢想了很久。
周延儒跪在下面,等著他開口。
錢龍錫也來了,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殿裡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終於,朱由檢開口了。
「王敬之,凌遲。」
周延儒抬起頭。
「名單上另外六個人,斬首。」
周延儒愣住了。
「陛下,那剩下的……」
「剩下的,追繳非法所得。錢數,按他們入股的兩倍算。繳完了,還讓他們留在工坊里。」
周延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朱由檢看著他。
「你想說,這太輕了?」
周延儒沒說話。
「朕知道輕。」朱由檢站起來,「但殺了他們,江南工坊就停了。停了,船就造不出來了。船造不出來,荷蘭人來了,誰去擋?」
周延儒沉默。
「再說,這些人不是首惡。首惡是王敬之那幾個。殺了他們,其餘的人就知道怕了。再給他們留條活路,他們就不敢再反。」
他頓了頓。
「這叫恩威並施。」
周延儒跪下去。
「陛下聖明。」
錢龍錫也站起來,跪下。
「陛下馭民之術,古今罕見。」
朱由檢擺擺手。
「起來吧。去辦。」
兩人退下後,朱由檢一個人站在殿裡。
他看著那份名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名單折好,放進抽屜里。
窗外,天快亮了。
……
崇禎六年八月初九,登州船廠。
兩艘小型蒸汽炮艦靜靜地停在船塢里,船身漆成深灰色,甲板上站著穿新式軍服的水兵。
煙囪里冒出淡淡的白煙,蒸汽機正在預熱。
一艘叫「明威號」,一艘叫「明武號」。
排水量三百噸,航速八節,裝備四門仿製西洋艦炮。
比起西洋人的蓋倫船,它們小了點,但跑得快,機動靈活,炮也打得遠。
朱由檢親自出席了試航儀式。
他站在船塢邊,看著那兩艘船,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三年前,大明連一艘像樣的戰船都沒有。
福建水師的福船,還是嘉靖年間造的,又老又慢,打一炮要歇半天。
現在呢?
蒸汽戰艦。
自己的蒸汽戰艦。
「陛下,」徐光啟走過來,「可以下水了。」
朱由檢點點頭。
徐光啟舉起手,信號兵揮動旗幟。
船塢的閘門緩緩打開,海水湧進來。
兩艘船輕輕晃動,然後慢慢浮起來。
「升帆!」船長下令。
帆升起來了,但不是為了借風,是為了穩定船身。真正的動力,在船底——螺旋槳開始轉動,攪起白色的浪花。
「明威號」「明武號」,緩緩駛出船塢。
岸上,工匠們歡呼起來。
朱由檢沒歡呼,只是看著那兩艘船,越走越遠。
「陛下,」孫應元走過來,「臣請命,率艦趕赴料羅灣。」
朱由檢看著他。
孫應元穿著新式軍服,腰佩鋼刀,站得筆直。他是京營總兵,本不該管水師的事。但這幾個月,他天天泡在船廠,跟工匠學蒸汽機,跟水兵學操船,硬是從旱鴨子變成了半個水手。
「你去?」朱由檢問。
「臣去。」孫應元說,「臣不會開船,但臣會打仗。荷蘭人要是敢來,臣就讓他們看看,大明的炮不是吃素的。」
朱由檢笑了。
「好。你去。」
孫應元跪下,磕了個頭。
「臣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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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下午,孫應元帶著兩艘炮艦,駛向料羅灣。
航行了三天三夜,八月十二拂曉,到達料羅灣。
遠遠的,就看見海面上停著三艘大船。蓋倫船,荷蘭人的。
孫應元舉起望遠鏡,數了數。三艘,和情報說的一樣。
他下令。
「明威號居左,明武號居右,呈攻擊隊形。」
兩艘炮艦分開,一左一右,朝荷蘭艦隊逼過去。
荷蘭人顯然沒料到明軍會來。他們以為大明的船還在登州,至少還要半年才能下水。沒想到兩艘蒸汽戰艦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信號!」孫應元下令。
旗手升起旗語:大明水師奉命巡航,爾等速速離去。
荷蘭艦隊那邊,一陣騷動。
有人跑到艦首,用望遠鏡看著這兩艘奇怪的船。沒有帆,卻跑得飛快;不大,卻帶著炮;煙囪里冒著黑煙,像個會動的鐵怪物。
荷蘭艦隊司令叫范德蘭,是個老水手,在遠東待了二十年。他見過日本的鐵甲船,見過朝鮮的龜船,見過大明的福船。但從沒見過這種船。
他猶豫了。
打,還是不打?
打的話,三艘對兩艘,數量占優。但那兩艘船跑得太快了,炮也打得遠,自己的蓋倫船追不上。
不打的話,就這麼退走,面子往哪擱?
正猶豫著,明威號上突然響起一聲炮響。
轟!
炮彈落在荷蘭旗艦前方三丈處,濺起巨大的水花。
范德蘭臉色變了。
這是警告。再不走,下一炮就打在船上了。
他咬了咬牙。
「撤退。」
三艘蓋倫船調轉方向,緩緩駛離料羅灣。
孫應元看著那三艘船越走越遠,鬆了口氣。
他下令:停止追擊,返航。
回到登州,已經是八月十五。
朱由檢還在船廠等著他。
孫應元跪下,雙手奉上戰報。
「陛下,荷蘭人退了。」
朱由檢接過戰報,看了看,點點頭。
「好。」
他扶起孫應元。
「辛苦了。」
孫應元咧嘴笑了。
「臣不辛苦。臣就是開了幾炮,真正辛苦的,是那些造船的工匠。」
朱由檢看向遠處的船塢。
船塢里,工匠們還在忙碌。新一批的船正在建造,比明威號更大,更快,炮更多。
他想起徐光啟說的話。
「荷蘭人必不會善罷甘休,正集結主力艦隊。」
主力艦隊。
會有多少艘?十艘?二十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大明的船,也會越來越多。
一艘,兩艘,十艘,二十艘。
總有一天,大明的艦隊,會縱橫四海。
那一天,不遠了。
他轉身,走進船廠。
海風腥咸,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