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進丹堂教學室,在青石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格子。
蘇燼站在丹爐後,台下數十張面孔,年輕的二十出頭,修為都在練氣中後期。
這些是三宗送來的第一批弟子,他們的眼神里混著期待和緊張。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傳到教室角落。
「看仔細。」
掌心騰起一團青色火焰,溫度收斂得剛好,他拈起一株赤靈草。
青火裹住靈草,緩緩旋轉。
草葉從邊緣開始捲曲、焦化,但核心一點精華被精準剝離,懸在火焰中央,剔透如紅寶石。
台下有個青嵐宗弟子忍不住吸氣,這一手控火的功夫,比他的師父強多了。
蘇燼撤去火焰,那點精華落在玉碟里,還在微微發燙。
「這控火執法你們看清楚了嗎,火溫要穩,靈草都受不得驟冷驟熱。」
這是丹堂開堂的第三個月,每天辰時開課,蘇燼親自講兩個時辰基礎。
台下弟子從最初的拘謹,到如今敢舉手問些笨問題。
青木長老雖然話少,但問必答,從不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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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堂最深處那間丹室,門縫裡飄出淡淡的焦味。
陳明遠盯著丹爐里那攤黑灰,咬了咬牙,重新清理爐膛。
他煉丹天賦在雲霞宗年輕一代里排得上號,可三階的門檻卡了三年。
門外有腳步聲,很輕。
陳明遠立刻起身,還沒開口,蘇燼已經推門進來。
「師尊,我......」
「培元丹?」蘇燼看了眼藥材殘渣。
「是,但剛才這爐......」
陳明遠聲音低下去。
蘇燼走到丹爐前,手指抹了點灰燼,捻了捻。
「火太急。培元丹求穩,你又犯老毛病了。」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三株藥材,擺在案上。
「今晚別煉了,把這三株的藥性寫明白,每種寫三千字,寫不出來,明天繼續。」
陳明遠愣了愣,這像是蒙童功課。但他沒敢問,老老實實鋪開紙筆。
蘇燼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停了停。
「你缺的不是技巧,是耐心。三階丹師,得先學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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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丹堂前的桃樹開了十次花。
基礎班第一批弟子結業時,三十人里出了二十二個一階煉丹師。
這個數字傳到三宗,青松真人親自來看了次課,回去後把丹堂的供奉翻了一倍。
進階班更慢些,十年裡,十五個弟子只有八個成功煉出二階丹藥。
但云霞宗的丹堂庫里,二階丹藥的儲備量漲了三成。
這些弟子煉的丹,一半上交宗門,一半自己留著。
青嵐宗和墨影宗的長老來過幾次,話里話外想多塞幾個弟子進進階班。
丹陽真人接待時,茶喝了三盞,話回得滴水不漏:
「當初定好的規矩,不好改。」
其實兩宗弟子在基礎班學的東西,已經比他們自家傳承強了。
有個墨影宗弟子回去後,把師父教的控火法改了三處,成丹率真提了一成。
他師父知道後,沉默了半天,最後嘆口氣:「好好學,別辜負這機緣。」
..........
第十三年春,陳明遠閉關七日。
丹室的門再打開時,他手裡托著個玉盒,盒裡三顆丹藥泛著淺金光澤,藥香沉厚。
養神丹,三階下品,輔助神識修煉的珍品。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秘境,三階煉丹師,在東洲邊陲意味著什麼,每個人都清楚。
青嵐宗的劍塵真人派人送來賀禮,禮單上寫的是
「恭賀雲霞宗再添棟樑」,但誰都知道,這是做給蘇燼看的。
蘇燼收了禮,讓陳明遠親自回禮。
分量不重,但意思到了,雲霞宗有禮數,也有底氣。
從那以後,丹堂外常有些陌生面孔徘徊。
小宗門的,散修,甚至凡俗世家的人,帶著厚禮想求見青木長老。
守門弟子按吩咐回話:長老授課繁忙,暫不見客。
有人不滿,嘀咕「架子真大」。
守門弟子也不爭辯,只是指指丹堂檐下那塊匾——雲霞丹堂。
意思是,這是雲霞宗的地方,規矩自然由雲霞宗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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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十年,蘇燼會離開秘境一次。
這次他去的是東洲中部的「天工坊」,易容成個普通築基修士,灰袍布鞋,扔人堆里找不著。
坊市里人擠人,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丹爐開蓋的噴氣聲混成一片。
他在幾家大藥鋪轉了轉,買了些東洲特有的冷門藥材。
掌柜的看他挑得仔細,搭話問:「道友也是煉丹的?」
「略懂。」蘇燼笑了笑。
「那巧了,西街有個交流會,幾個丹師正爭呢,要不要去看看?」
蘇燼順著指引過去,見個露天茶棚里圍了七八個人,中間兩個面紅耳赤,爭的是一種丹藥的成丹率。
一個說該加玉髓粉,一個說該用文火慢煨。
他聽了會兒,插了句:「地脈石乳試過嗎?」
那兩人同時轉頭看他。地脈石乳罕見,但性極溫和,能中和這種丹藥的霸烈。
「哪兒來的?」
年輕些的那個皺眉。
「遊歷時聽過這說法。」
蘇燼端起茶碗說道:
「不過石乳難求,用沉水砂代替,或許也有三分效。」
幾人沉默片刻,年長的那個忽然拍腿:
「有道理!沉水砂性沉,能壓住藥性暴動!」
話題就此岔開,從地脈石乳聊到沉水砂的產地,又聊到控火技巧。
蘇燼大多時候聽著,偶爾說一兩句,都是點到即止。
臨走時,那年長的丹師非要留他名號,他擺擺手:「散修一個,名號不值錢。」
..........
回到丹堂那晚,蘇燼沒點燈,就著月光整理這次出去的收穫。
新買的藥材分門別類收好,交流會上聽來的幾個偏方記在玉簡里,拍賣會拍下的那株千年雪蓮,他切了一小片泡進靈酒。
假丹期的修為,百年前就停滯了。
五百年的壽命,如今耗去大半。剩下的時間,他早規劃好了:傳承。
他從儲物袋深處取出厚厚一疊稿紙,最上面一張寫著《周氏丹道·卷一》。
字是他親手寫的,墨跡已干透。
這不是什麼驚世秘籍,只是他這一世積累的心得整理。
每一條都是實踐中試出來的。
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每一筆都藏著煉丹時的細碎感悟。
赤靈草與玄冰花配伍的禁忌,文火控溫的精準刻度,甚至是失敗丹爐的灰燼特徵。
月光落其上,映出字裡行間的認真。
蘇燼抬眼,望著窗欞外的桃樹,枝椏間已孕出新芽。
唯願這丹道火種,能借這些年輕弟子的手,在東洲邊陲,燃得久些,再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