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崎紗夏猛地抬起頭,手掌從臉上滑落。
那雙總是水汪汪並且充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結了冰的湖面般深不見底。
管不了他,不代表她會放棄。
平井桃那種見不得光的關係,終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就像她剛剛只能躲在車后座一樣,既然你喜歡把自己隱藏在黑暗裡,那就永遠都不要出來了吧。
這對大家都好。
你一天躲在陰影里,你一輩子就只能躲在陰影里。
Momo醬,原來,你也只是在用這種可憐的方式,妄圖竊取我的幸福嗎?
真的是......很沒勁呢!
她緩緩地抹了一把臉,仿佛要擦去臉上所有的脆弱。
然後,她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就到這裡吧。」
Sana是個很有分寸的人,分寸感不止是體現在她說過的那些話身上。
點到即止,她覺得追這麼一程就夠了。
反正崔星煥到現在為止也沒有發現她,何況這已經是一場找不到參照物的追逐了。
就算再往前走,那也只是漫無目的的猜測以及跟自己較勁的過程。
她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在這一層面上湊崎紗夏十分滿意。
比猜測更耗費精力的,是得不到驗證,但內心又偏信直覺的階段。
身後周子瑜小心翼翼地,不敢說話。
她有些擔心地看著面色陰晴不定的湊崎紗夏。
這個歐尼,從來沒有露出過如此......可怖的一面。
果然,人都是在慢慢成長的嗎?
會變得陌生,冷酷,然後像一個真正的成年人一樣。
可是這要經歷好多她不喜歡的事情呀,雖然是局外人,但周子瑜的也是感到莫名的揪心......
她付完車費,也跟著下了車。
夏夜的漢城,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
空氣粘稠而悶熱,路邊人行道旁的樹木也是無精打采地垂著葉子,連蟬鳴聲聽起來都顯得有氣無力。
周子瑜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不敢抱怨。
她仍然只是安靜地跟在湊崎紗夏身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歐尼,我們......現在去哪裡呀?」
湊崎紗夏聞聽此言停下腳步,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裡離她她們的宿舍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路燈將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Sana想起之前和崔星煥玩的影子遊戲,地面上人影重疊,攀比著誰更加高大、延展地更遠,空氣里全是甜甜的氣息。
「走回去。」她說。
「啊?」
周子瑜的嘴巴張成了「O」型,有些迷糊。
心想歐尼不會是真的氣昏頭了吧,精力這方面雖然比Mina歐尼強一點但那也很有限,是一隻喜歡躺著撒嬌的小狗。
「好!歐尼,我陪你走回去!」
她確實也是沒招了,眼瞅著精神狀態不太對勁,總不能讓Sana自己一個人回去吧。
不光是形單影隻恐怕會更加難受,而且安全問題也得不到保證。
湊崎紗夏轉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還高,但此時此刻卻像個忠誠的大型犬一樣,溫柔慈祥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心中的不快也被驅散了少許。
「子瑜啊,」
她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熟悉的溫度,
「你真好。」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周子瑜一開始是跟在後面的,她看著湊崎紗夏的背影,那身形在寬大的衛衣下顯得有些單薄。
但她走得很穩,一步,又一步。
漸漸地,周子瑜發現,Sana歐尼那原本因疲憊或者別的什麼原因而略微佝僂的背,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地挺直了。
越來越直,也越來越堅挺。
像是被風雨捶打過後的新苗,又倔強地重新抬起頭。
周子瑜的心裡忽然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快走幾步,跟湊崎紗夏並肩,然後貼近女孩的耳朵,用耳語的聲音輕輕說道,
「歐尼,你想哭就哭吧,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子瑜是真的很困,情緒被劇烈調動之後,會迎來一段時間精力上的低谷期。
但一種莫名的責任感,讓小小的她覺得,現在,她必須陪著這個悲傷的姐姐。
湊崎紗夏聞言,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妹妹。
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沒有哭,也沒有想哭的欲望。臉上甚至還帶著些笑意,不過幅度很小,看上去整個人都淡淡的。
「哭?」
她搖了搖頭,
「我為什麼要哭?」
她看著周子瑜那雙寫滿了擔憂和不解的清澈眼眸,一字一句地說道,
「子子啊,你以為,此時此刻我必定悲傷不堪嗎?必定有說不出的遺憾嗎?不,不是這樣的,該哭的,另有其人。」
周子瑜信,但是也並不完全信,她只覺得,眼前的Sana歐尼,比任何時候都讓人心疼。
那一刻,在這個悶熱而漫長的夏夜裡,在周子瑜十六歲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無比堅定的念頭。
Sana歐尼就站在那裡,滿臉的茫然和失落,這個畫面讓她永生難忘。
她想著,如果自己能懂事更多,能做的有更多就好了,她一定要守護好Sana歐尼。
誤打誤撞下,算不得正經的經歷,讓真實的情誼在兩人之間生根發芽,這是很寶貴的。
另一邊,把DB9塞進延南洞住宅的車庫裡之後,車上三人的打鬧終於告一段落。
當然主要是兩個女人了,差點就上演了一幕活色生香的大戲。
這輛車的後排空間本就不大,平井桃屬於是有力沒處使,她和金智允鬥嘴鬥了一路。
越說越起勁的金智允直接翻身從中間竄到了後排去,張牙舞爪地對著Momo。
這一下跟觸發系統關鍵詞沒什麼區別,被林允兒掐得腰酸腿痛的慘痛經歷仍然歷歷在目。
再加上剛剛慘遭金智秀的「羞辱」,臭丫頭非得在她跟前扮演前輩。
新仇舊恨夾雜下,更兼相信有崔星煥替她撐腰,一句話不說就直接撲了上去,打了金智允一個措手不及。
金智允這波純屬是倒霉了,剛剛的越界行為讓她心裡不太好受。
生怕崔星煥那邊覺得她有什麼太過於上道的想法,事實上,她並沒有那麼想進步。
這檔口也是說不清楚了,她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
彎身跳向後排的時候,她那對包裹完好的小翹臀正對著後視鏡,讓本想勸阻她們別鬧的崔星煥自覺閉上了嘴巴。
雖然料不夠多,但側面驗證了小小的也很可愛,就差上去拍一巴掌了。
女人打架是很沒有章法的,除了不扯頭髮的約定俗成,別的都像是亂來。
她剛到後排就被平井桃捆住了雙手,稍微掙扎了幾下便翻騰不動了。
平井桃用下巴緊貼著她的頭髮,輕聲細語地說道,
「放輕鬆,疼痛是正常的,這是為了你的妹妹。」
「嗯?智秀?」
當然金智允也正處壯年,五六年的氣力可以說並非痴長。
提起妹妹那說明還有另一段淵源,自己也算師出有名。
小動作上得很快,雖然並不能夠完全理解為什麼這平井桃對自己意見不小,但該出的招一個都沒落下。
「啪!」
很快啊,Momo小背心的吊帶就被撥到了一邊,布料發出「刺啦」一聲脆響,從肩膀處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很快就變成了幾縷搖搖欲墜的布條,狼狽地掛在身上。
而金智允也不遑多讓,剛剛和崔星煥吹噓過的衣品此時已經是略顯殘破。
在雙腿的纏鬥之中,膝蓋處的布料被磨得發白,褲扣也被掙脫了。
「年輕人,你不講武德!」
......
路程並不長,隨著發動機熄火,兩人也自覺停止了操作。
「一家的壞種,我真得......」
「哼」
金智允自覺跟這種小屁孩打架有點丟風度,她當先開門下車。
透過車窗,汗水已經浸透了她凌亂的頭髮,一縷縷地粘在通紅的臉頰和脖頸上。
Momo自然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那副狼狽樣早已不復剛剛出門時的興奮勁。
「打完了?」
崔星煥自始至終都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熄火後,指尖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不知為何,從剛才開始,一種被人窺視的怪異感覺就始終縈繞在他心頭。
像是被看不清楚形狀的細線纏住了手腕,再低頭想要尋找的時候卻又不見蹤跡。
是錯覺嗎?
他透過後視鏡,掃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街道,除了幾盞昏黃的路燈和搖曳的樹影,確實沒有別的異常。
或許是最近繃得太緊,神經都有點過敏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將這份無端的揣測拋到腦後,推門下車。
後面這兩個活寶還在大眼瞪小眼呢,兩處齊刷刷看過來的眼睛,還是讓微微楞了一下。
方才只聽到汽車後排的動靜,當然不會阻攔了,他最喜歡看女人打架了。
不過沒想到場景能有如此激烈,一個個衣衫不整的。
「你看看你們,你,金智允,還有點秘書的樣子嗎?還有你,平井桃,準備就這樣出道?」
好在這邊是獨棟,往來無行人,也不必擔心被其他人看了去。
「幹嘛不帶她進房子裡去待著,你不是錄過指紋?」
「等你啊。」
平井桃的回答理直氣壯,她從地上一躍而起,像只等待投餵的小狗,極其自然地接過崔星煥手裡茶杯。
「不過歐巴,你工作室那邊是不是換過門鎖了?」
「還真是,我朋友家做出來的新產品,去換個鎖也當是支持了......怎麼,那天晚上沒開得下來門?」
「嗯,哼,氣死我啦......」
平井桃添油加醋地又詆毀了一頓金智秀,還時不時用挑釁的眼光看向話題主人的姐姐。
而金智允則沉默不語,其實她心中也有點懊悔。
今晚真是喝酒誤事,果然老人說得對,越是心裡覺著自己並沒有喝醉,那犯糊塗的可能性也就會噌噌噌地往上漲。
如果是正常人形態,那她自然不可能跟把腿架在自己老闆身上,更不會和乳臭未乾的平井桃華山論劍。
這波純屬是偽人了。
崔星煥摟住了Momo,見金智允還在那兒發呆,乾脆一邊一個,把兩人連拽代拉的拱進了屋子裡。
金智允是想要拒絕的,但不知怎的,被風吹散酒意後身上有些發冷,而男人的臂膀卻是暖洋洋的......
所以說她是並不排斥的,是這樣吧?
進了屋子裡,稍稍安頓過後,崔星煥很快便收斂起剛才和兩人之間的溫情。
他脫下外套,隨手遞給平井桃,然後徑直走向客廳的開放式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智允 xi,」
他的聲音隔著吧檯傳來,已經是公事公辦的模式了。
「Kakao你知道吧,幫我登一下郵箱看看。公司那邊應該已經做好了一份初步的分析報告。你對照一下崔鎮浩剛剛發給我的,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
「內,」
金智允乖巧地應了一聲,快步走到客廳那台連接著巨大顯示器地電腦前。
她已經慢慢熟悉崔星煥的套路了,交代給她的事情大多沒頭沒尾的,只有上手之後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文件的密碼是什麼?」
「19900710.」
崔星煥隨口報出了一串數字。
「誰的生日嘛?」
金智允在隨後在心裡默念了一遍:1990......0710......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瞬間頓住了。
這個數字......這不是自己的生日嗎?!
難以名狀的巨大衝擊猛地踩住了她的心臟,她被嚇了一跳。
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那個正慢條斯理喝水地男人。
他這是什麼意思......怎麼可以這樣明目張胆地用她的生日作為密碼,而且還......
崔星煥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放下水杯,臉上露出玩味地笑容來。
「怎麼,很意外?」
他沒有讓金智允懷疑人生多久,便主動揭開了謎底,
「不要多想,以後需要你接管我的郵箱和部分文件,大部分跟我有直接接觸地,密碼都已經統一換成了這個。」
「畢竟,」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理所當然,
「單純是為了工作啦,這也是最安全的方式。如果用別的我也記不住,那其實有沒有密碼的意義並不大。」
金智允臉上的那點感動和驚喜,又立刻被這盆冷水澆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