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中,一道裂縫毫無徵兆地撕開。
陸尋從裡面摔了出來,像一塊被人從高處扔下的石頭。
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然後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地上被砸出了一個人形的坑,碎石和泥土四濺。
換作普通人,這一摔就算不骨折也得斷幾根肋骨。
但陸尋的肉身在秘境中被黑暗之力和重力反覆淬鍊了千百萬年。
五十一萬斤的力量不是白給的。
他在地上躺了一個呼吸,活動了一下手腳。
發覺除了後背有些發麻之外,沒什麼大礙。
嗯,身下……軟軟的?
陸尋愣了一下,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正壓在一個人的身上。
那人被他砸得臉都埋進了泥土裡,頭髮散亂,衣衫凌亂,一隻手還死死地攥著那塊龜甲——是那個少年。
陸尋連忙翻身下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那少年一把推開。
「砸死我了……」
少年的聲音悶悶的,從泥土裡傳出來。
他掙扎著翻過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臉上全是泥土,頭髮上掛著草葉,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他的手還緊緊地握著那塊龜甲,指節發白。
顯然即使在被傳送的過程中,他也沒有鬆開它。
「不好意思。」陸尋伸出手,想要拉他起來。
少年看了他一眼,沒有接他的手,自己撐著地面坐了起來。
他拍了拍臉上的土,又吐了幾口嘴裡的泥沙,然後才抬起頭看著陸尋。
月光下,陸尋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眉清目秀,皮膚白皙,一雙眼睛清澈如溪,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以一人之力引爆了三座傳送陣、重創了王家眾多強者。
陸尋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少年,竟然有那麼大的膽子,那麼深的心思。
「喂,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陸尋。」陸尋在他旁邊坐下,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壺水,遞了過去。
「你呢?」
少年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又用水壺裡的水洗了把臉,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蘇白。」
「蘇白。」陸尋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多謝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很真誠。
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是蘇白,他可能真的要被困在那片廢墟中了。
他雖然一直在找機會,一直在謀劃,但在那些尊者境、甚至更強的強者面前,他所有的謀劃都是徒勞的。
沒有蘇白引爆那些傳送陣、打破空間封鎖,他根本沒有機會衝上傳送陣。
更不用說蘇白還替他擋下了那致命的一擊。
那道足以將一座大山轟成齏粉的攻擊,如果不是蘇白用龜甲擋下來,他早就死了。
「你也不簡單。」
蘇白將水壺遞還給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能掙脫王家的封印符,而且是靠自己硬生生沖開的。
我在王家待了那麼多天,見過被封印符鎖住的修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第一個靠自己沖開的。」
「你不也掙脫了嗎?」陸尋接過水壺,收進儲物戒中。
蘇白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不一樣。
我是陣法師,取巧了。
我在封印符上做了手腳,讓它鬆動了一些,然後才破開了它。
你不一樣,你是靠著自己的力量硬生生沖開的。
搬血境沖開化靈境的封印符,我還從來沒見過。」
陸尋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並肩躺在草地上,仰頭看著天空。
星衍州的天空和神州大陸不一樣,這裡的星星更大、更亮、更密。
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一條銀白色的河流,從天的這一頭流淌到那一頭。
月光灑在草地上,將一切都染成了銀白色。
夜風吹過,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你也是被王家抓去做苦力的?」陸尋問。
蘇白點了點頭,將龜甲舉到眼前,借著月光看著上面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月光下緩緩流轉,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
「我本來打算借王家的傳送陣去星衍州。
他們說好了,我幫他們刻畫幾座傳送陣的符文,他們用傳送陣送我一程。」
他將龜甲放下,放在胸口,雙手枕在腦後,目光投向星空,聲音平靜。
但平靜之下有一絲冷意。
「等我把符文都刻完了,他們翻臉了。
說要我在王家待三年,替他們刻畫符文。
三年之後,再考慮要不要送我走。」
陸尋沉默了片刻。
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這種手段他見過,在那些不把底層修士當人的大家族中,這是常態。
你能幹活的時候,他們笑臉相迎。
等你幹完了,他們翻臉不認人。
「所以你在傳送陣上做了手腳?」
蘇白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容乾淨得像一個剛入學堂的少年。
「我畢竟是個陣法師。
我在每一座傳送陣上都留了後門,在每一條符文迴路里都埋了一顆引子。
他們以為我在幫他們建傳送陣,其實我在幫他們建一座巨大的墳墓。」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們也算是自食惡果了。」
陸尋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
佩服?
有一些。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孤身一人,在那些尊者境、天神境的強者眼皮底下,不動聲色地在數十座傳送陣上動了手腳。
這份膽識,這份心智,這份隱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沒有再問蘇白為什麼要去星衍州,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
兩人靜靜地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中的星星。
夜風吹過,草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遠處的山林中傳來幾聲狼嚎,在山谷間迴蕩,久久不散。
「你來星衍州做什麼?」蘇白開口了,目光依然看著天空。
「去星空古界,歷練一番。」陸尋沒有隱瞞。
蘇白的眼睛亮了一下,從草地上坐起來,轉頭看著陸尋。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芒。
「星空古界?巧了,我也要去那裡。」
「你知道星空古界?」
蘇白點了點頭,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張獸皮地圖,展開來,借著月光指給陸尋看。
「星空古界是星辰仙王開闢的一片浩瀚古界。
據說裡面星光璀璨,星辰眾多,是星辰仙王以通天手段收攏移入無數星辰,形成的一方世界。
在裡面修煉星辰之力,比在外界快十倍不止。」
陸尋看著地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和路線,山脈和荒原。
「星辰仙王?」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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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數個紀元以前的強者了。」
蘇白將地圖捲起來,收好。
「他修的是星辰之力,據說是那個時代最強的仙王之一。
他開闢星空古界,不是為了讓後人進去修煉,而是另有目的。」
「什麼目的?」
蘇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據說,星辰仙王準備以星空古界為基點,衍化周天星宇,創造出真正有生命、能長存於世的生命大世界。
不是那種強者以法力開闢出來的、需要強者維持才能存在的臨時世界。
而是真正獨立的、能夠自我運轉、自我繁衍的生命大世界。」
陸尋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仙王強者不就能開闢大世界嗎?
他在秘境中見過天狐古祖以無上法力煉化的那方世界,雖然比不上真實的世界,但也有山有水,有生靈繁衍。
蘇白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搖了搖頭。
「仙王強者確實能開闢大世界。
但那些世界無法久存,無法維持生命運轉。
天狐古祖煉化的秘境你陸尋進去過。
裡面的妖獸是怎麼來的?
不是從天地間誕生的,而是天狐古祖從外界抓進去的。
那些妖獸在秘境中繁衍了幾百年,但它們能誕生新的生命,是因為它們本身就有生命。
如果裡面沒有生命種子,秘境永遠也不會自己誕生生命。
這就是仙王能創造世界,卻無法讓創造的世界自行創造生命。
仙王能創造短暫的世界,但創造不了與世長存的生命世界。
那是創造的力量,是造物主的領域,不是仙王能觸及的。
「星辰仙王有大毅力,有大智慧。」蘇白的聲音低了幾分。
「他要做的,是真正開闢出與世長存的生命大世界。那是連仙王都做不到的事。
他為此準備了幾個紀元,但最終……」
他沒有說下去。
「最終怎麼了?」
「不知道。
有人說他成功了,超脫了仙王境,踏入了更高的領域。
也有人說他失敗了,隕落在了星空古界中,他的屍骨化作了那些星辰,他的血液化作了那些星河。
沒有人知道真相。」
蘇白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草葉,將龜甲握在手中。
「星空古界離這裡還很遠,想要過去,還需要周折一番。走吧。」
月光下,那些山脈連綿起伏,如同一條條沉睡的巨龍。
他知道,那片山脈的盡頭,就是星空古界。
他將龍象之力運轉到雙腿上,金紫色的光芒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蘇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然後腳尖輕輕一點地,整個人便飄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如果說天劍州在異域鐵蹄之下已是滿目瘡痍,到處是斷壁殘垣。
那麼星衍州,簡直稱得上人間煉獄。
陸尋和蘇白一路向東,朝著星空古界的方向前行。
他們穿過平原,翻過山嶺,跨過河流。
所過之處,成片成片的城市化作廢墟。
不是天劍州那種城牆倒塌、街道碎裂的廢墟。
而是徹底被夷為平地的廢墟。
那些城池的基址上,連一塊完整的磚石都找不到。
只有被燒成琉璃狀的地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白骨累累。
不是一具兩具,而是成千上萬、堆積如山的白骨。
它們散落在廢墟之間,散落在道路兩旁,散落在田野之中……
飛行了數十萬里,越過一座又一座廢棄的城池。
陸尋和蘇白沒有見到一個活著的人。
沒有修士,沒有凡人,沒有商隊,沒有獵人。
連一隻野獸、一隻飛鳥都沒有。
天地間只剩下風聲、水聲、和他們自己的腳步聲。
一座座城池,一座座亂葬崗。
一州之地,屍橫遍野,死傷無數。
根本沒有人來收屍,也無人修復城池。
那些倒塌的城牆、那些破碎的房屋、那些堆積如山的白骨。
就這樣暴露在天地之間,任憑風吹雨打,任憑歲月侵蝕。
蘇白站在一座廢棄的城門前,沉默了很久。
星淵城,他曾在地圖上見過這個地名。
這是星衍州西部的一座大城池,人口數千萬。
有天神坐鎮,是方圓百萬里內最繁華的地方。
如今,數千萬人的骸骨鋪在廢墟中,一眼望不到邊。
「異域這群王八蛋……」
蘇白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他的拳頭在微微發抖,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他的手沒有鬆開,指甲嵌進了掌心,幾滴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上的白骨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的眼眶發紅,但他的眼睛沒有流淚,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廢墟,盯著那些白骨。
像是要將它們全部刻進腦子裡。
陸尋看著蘇白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蘇白是仙古界的人。
仙古界破碎後,倖存的人們散落到九天十地。
有的在療傷,有的在重建,有的在尋找失散的族人。
他們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失去了無數朝夕相處的同胞。
如果不是那些異域入侵者,仙古界的天空不會裂開,大地不會崩塌,數不清的生靈不會慘死。
那些異域鐵蹄所過之處,留下的是廢墟、是白骨、是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陸尋是穿越者。
他不是仙古界的人,沒有經歷過仙古界的輝煌,也沒有經歷過仙古界破碎時的絕望。
但當他在山巔上看到仙王喋血、看到劍草斬盡日月星辰、看到天角蟻被長槍貫穿頭顱的時候,他感受到了憤怒。
不是那種暴怒——暴怒會讓人失去理智,會讓拳頭髮抖,會讓眼前一片血紅。
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冷的憤怒。
冷的,硬的,沉在心底最深處、永遠不會消散的憤怒。
異域那群王八蛋。
陸尋在心中罵了一句,沒有罵出聲。
但他知道,從今以後,異域和他將不死不休。
「走吧。」
蘇白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平靜。
他的眼眶還紅著,但他的眼中沒有什麼不甘的眼神,只有一種冷的、沉在眼底的光。
陸尋知道,那種光叫作堅定,叫作戰意。
「還遠著呢。」蘇白邁開步子,繼續向東。
「異域欠下的債,總有一天要他們還。」
陸尋跟在他身後,龍象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
月光下,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廢墟,穿過白骨,穿過那些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他們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他們要去星空古界。
去變強。
強到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強到可以守護想守護的東西。
強到有一天,異域的鐵蹄再次踏來的時候,他們有足夠的力量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