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碩大的烏龜頭顱,緩緩從遠方進入螭龍視線內。
龜甲黝黑,其上天然紋路隱約勾勒出山河之形。
螭龍慵懶的虎瞳倏然睜大。
那雙看慣了歲月更迭眼神里,第一次浮現出驚愕神色。
「難怪之前我感到這方天地,忽然動盪了。」
「前輩,你怎麼竟生出了出走的念頭?」
俄頃,卻見一虎頭龍身,腹生四爪又身軀曲折的螭龍破開水面,悠悠盤到桃樹上。
江龜的目光朦朦朧朧,它沒理解螭龍的意思。
他自己也有些困惑,為什麼自己會來這個地方。
似乎在朦朦朧朧時便聽過廣莫之野這個名字,是無何有之鄉最富饒的地方。
而桃花山,似乎是廣莫之野邊緣一處鍾靈毓秀之地,以灼灼桃花聞名。
這個念頭一直沉在意識深處。直到不久前,看到潭中那條銀魚懵懂活潑的樣子。
不知怎地,銀魚一走,它心底那個沉靜的念頭,便莫名地躁動起來,仿佛也想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
於是,它就這麼動了,從不知沉睡了多少歲月的潭底,來到了螭龍面前。
正思索間,遠處天際,忽然傳來「哞哞」兩聲牛叫。
螭龍與江龜同時抬頭望去。
只見日頭之下,一頭通體青青牛,正,不疾不徐地走上桃花山。
牛背上,端坐著那位手持青玉短笛的老者。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雲外有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變,唯恐凡人志不堅。」
「一言半句便通玄,何用丹書千萬篇。」
「人若不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天。」
隨著最後一句落下,笛聲也恰到好處地收尾。
漫天飛舞的桃花瓣片片懸停,而後又緩緩飄落。
那頭青牛的身形也逐漸隱去,仿佛從未出現,又仿佛融入了天地之間。
「長青。」
老者收起短笛,目光落在盤踞桃樹的螭龍身上,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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螭龍身軀一扭,從桃樹上滑下,重新半浸入潭水,只是頭顱高昂,打量著老者。
「你怎麼又扮成這一副老人模樣了?看著暮氣沉沉,哪有半點仙家氣象。」
「老人模樣又如何?」
老頭輕笑。
「我以前還扮過皇帝模樣呢,比這排場大得多。」
「不過當年,我可就是現在這副老人模樣,把你背到這無何有之鄉來的。」
螭龍聞言,發出一聲輕笑。
「也是。」那段遙遠的記憶,被老友提及,沖淡了方才的驚愕。
「想當年,我們初到這無何有之地時,皆是青春年少。」
老者喟嘆一聲。
「轉眼間,數百年光陰彈指而過。沒想到啊沒想到,老夫我蹉跎半生,竟僥倖登臨地仙之境。」
「而你也到了第三境的瓶頸上,唉。」
雖是感嘆光陰,但老頭卻在話語中裝了一個大大的逼。
「嘖。」
螭龍發出一聲嫌棄鼻音,虎瞳斜睨著老者。
「不會說話就滾出桃花山。」
這世間,凡人與精怪皆可求索仙道,然仙路飄渺,各有其途,亦有共通之處。
仙路漫漫,自有其階。
金丹大道,共有十五境,每突破三重境界,方可登臨一新仙階,依次為地仙、鬼仙、人仙、天仙、神仙。
地仙之職,便是土地,河神之類的。
前三境築基煉己,乃登仙之始。
精怪之屬,比之凡人,天生多出三籟之障,修行之路本就坎坷數倍。
而螭龍正是卡在這第三境的瓶頸之上,遲遲未能圓滿。
這也是他此前感到憔悴的根源。
老頭說完這番話,便收斂了玩笑之色,正容道。
「老友啊,實不相瞞,過兩日,估計便會有白玉京的仙籙應召於我。此番前來,一是敘舊,二則臨走之前,還需拜託你一件事。」
螭龍龍鬚微動,似乎早有預料。
「你莫不是想讓我,將無用之樹,重新在此地紮根?」
螭龍的目光轉向聽得雲裡霧裡的江龜。
「你看,我們這位老前輩,在此處兢兢業業幾千年,好不容易因緣際會,萌生一絲想走動的念頭,我們要是把他按回去,倒是有些不近情理......」
「不是啊。」
老者卻打斷了螭龍的話。
下一刻,只見老者寬大的袖袍輕輕一抖,正在呼呼大睡的謝蒼松,就被他像掏寶貝一樣掏了出來,托在掌心。
「只是讓你照顧一下我這乖徒罷了。」
「嗯?」
螭龍看著謝蒼松,一時語塞。
「你們道士不都是以拯救蒼生為己任的嗎?我記得以前你以前還天天說為天地立心.....」
「對啊。」老者點頭,理直氣壯。
「但我現在是仙人了,不是道士了。」
老頭指了指掌心裡睡得正香的謝蒼松,又看了看遠方,笑眯眯地說。
「拯救蒼生的事情,就讓我這兩個小徒弟去做好了。」
「畢竟,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運行自有其道,萬物生滅各有其時。」
「太過干預,強行扭轉,反而可能擾亂了自然的平衡,適得其反。順其自然,各安其命,或許才好。我這徒弟,道心尚可,塵緣未了,正該在人間歷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至於我嘛……仙人有仙人的逍遙了」
一番話說得雲淡風輕。
真是一門三至尊。。。。螭龍無語地想著。
......
「師兄,快跑啊!」
與此同時,黑山。
那猴屍此刻一手緊握著鐵棍,身上胡亂套著那件破舊僧衣,正死死追在猴王身後!
它認定了猴王是偷走鐵棍的元兇。
猴王則懷裡抱著已經癱軟如泥的江離,在山裡玩命地奔逃著!
他本就以敏捷見長,此刻更是將潛力逼到極限。
江離被猴王顛得七葷八素,意識卻還清醒。
江離想著。
照這麼繞著黑山跑上幾天,那猴屍還真不一定追上他們了。
想想還挺刺激的。
「呼,呼!」
猴王喘著粗氣,就這麼險象環生地又繞了將近一個時辰,天色終於漸漸昏暗了。
幾乎是同時,猴屍的動作驟然僵住。它緩緩轉過身,而後一步一步朝著山頂的方向走去。
石縫中,猴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四肢一軟,差點抱著江離一起栽倒。
江離一接觸地面,立刻將身體緊緊貼合上去。
......
黑山腳下,遷徙的隊伍正連夜趕路。
「阿嚏!」
隊伍最前方的謝蒼柏,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疑惑地抬頭四顧。
「奇怪,有人在念叨我?」
謝蒼柏朝著黑山的方向望了望。
「不對勁,那猴屍怎麼兩天都沒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