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點火!」陳有雲衝著燒火的村民喊了一聲。
第一口鍋,就是陳有雲常做的招牌蒜蓉小龍蝦。
可惜鎮上沒有黃油,陳有雲只能按照傳統的燒法來操作了。
他往燒乾的鐵鍋里倒了足足半桶菜籽油,油溫燒到六成熱,他端起兩大盆剁得細碎的蒜蓉,直接倒了進去。
「刺啦——」
濃郁的蒜香瞬間在操場上炸開。
陳有雲拿著大鐵鏟,不斷地在鍋底翻推。
熟蒜蓉絕對不能炒過了,稍微發焦就會發苦。
必須炒到金黃微干,蒜的甜香完全融進菜籽油里。
然後再倒入三分之一的生蒜末提香增味。
油熬好後,他把處理好的小龍蝦一股腦倒進鍋里,大火爆炒。
青黑色的蝦殼在高溫下迅速收縮,變成誘人的亮紅色。
隨後加啤酒去腥、白糖提鮮,蓋上厚重的木鍋蓋開始燜煮。
第二口鍋,十三香小龍蝦。
這是陳有雲今天的殺手鐧。
2008年這會兒,十三香小龍蝦雖然在部分地區有了雛形,但那股風還沒徹底刮遍全國。
陳有雲自己配的那包秘制香料粉,在熱油里和姜蒜一碰。
一股混合著中藥材回甘和濃郁奇香的味道,直接沖天而起。
這味道比單純的麻辣要厚重得多,霸道的味道順著風直接飄出去半個村子。
圍在旁邊看熱鬧的幾個大爺,原本還抱著看戲的心態。
這時候鼻子都忍不住抽動了起來,喉結上下直滾。
第三口鍋,麻辣小龍蝦。
這是專門照顧愛吃重口味的年輕人。大把的郫縣老豆瓣炒出紅油,漢源的麻椒和紅彤彤的干辣椒段齊下。
嗆人的辣味讓人直打噴嚏,但也勾得人直流口水。
第四口鍋,冰鎮醉蝦。
陳有雲特意把個頭最大、肉質最飽滿的一批蝦挑了出來。
清水加薑片和花雕酒大火煮熟後,立刻用漏勺撈出,直接倒進提前準備好的冰水大盆里。
熱脹冷縮的原理,讓蝦肉在瞬間變得緊實Q彈。
然後,他倒進幾瓶花雕酒,加入話梅、檸檬片、冰糖和一點點生抽,直接端進村委會的小冰櫃裡冷藏。
四個小時的連軸轉。
在煙燻火燎中,陳有雲一個人掌控著四口大鍋。
汗水早就濕透了他的舊襯衫,貼在後背上。
但他手裡的那把大鐵鏟卻一直穩如泰山,沒亂過一下節奏。
晚上六點半,天擦黑了。
村操場上擺了十幾張大圓桌,一百多號村民早已經聞著味兒,拖家帶口地坐得滿滿當當。
大家交頭接耳,目光全盯著熱氣騰騰的灶台。
「上菜!」陳有雲解下髒兮兮的圍裙,用毛巾隨便擦了擦臉上的汗,大手一揮。
幾個年輕後生趕緊端著大搪瓷盆,把蝦一盆盆端上桌。
金黃濃郁的蒜蓉蝦、香氣撲鼻的十三香、紅油發亮的麻辣蝦。
還有最後端上來的,晶瑩剔透、飄著淡淡酒香的冰鎮醉蝦。
村民們一開始還有點拘謹,畢竟是聽支書說是城裡大老闆做的飯。
但看到徐大茂坐在主桌上,帶頭拿手抓起一個十三香的小龍蝦。
他熟練地剝開蝦殼,把蘸滿湯汁的蝦尾塞進嘴裡。
只嚼了兩下,老頭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蝦肉飽滿緊實,十三香那種獨特的複合香味完全穿透了蝦殼,滲透進了蝦肉的纖維里。
麻、辣、鮮、香、甜,在舌尖上層層遞進,越嚼越有味。
沒有半點平時自己家燒的那種泥腥味,只有讓人停不下手的衝動。
「我滴個乖乖……好吃!這蝦絕了!」徐大茂一拍大腿,連手上的湯汁都顧不上擦,又抓起了一隻。
老支書這一帶頭,整個操場徹底放開了。
村民們甩開膀子,也不管什麼斯文了,滿手流油地剝著蝦,嘴裡吸溜吸溜的。
「這蒜蓉的真香啊,拿這湯汁拌大米飯,我能幹三大碗!」
「這涼的蝦也帶勁!透著股話梅的酸甜和酒香,蝦肉跟吃鮑魚似的彈牙,一點都不面!」
「這上海來的小伙子,這手藝絕了,比鎮上飯店的廚子還牛!」
一百多號人,愣是吃出了一副過年吃殺豬菜的熱鬧氣氛。
一盆盆蝦見底,又一盆盆新出鍋的補上來。
酒過三巡。
徐大茂端著杯白酒,紅光滿面地走到陳有雲和周龍那桌。
「周老闆,陳師傅。」徐大茂舉起酒杯,聲音比下午洪亮多了,「我老徐活了五十多年,自以為在這湖邊長大,天天吃蝦都吃膩了。今天這頓飯,我是真服了。」
「你們這手藝,這做事的態度,是真打算把這小龍蝦當個金飯碗來做的。之前是我小心眼了。我替全村老少爺們,敬你們一杯!」
陳有雲和周龍趕緊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喝完酒,陳有雲伸手進兜里,掏出幾張寫滿了字的紙遞給徐大茂。
「老支書,這上面寫的是剛才那四種口味的底料配方和炒制流程。香料去哪抓,比例是多少,火候怎麼卡,全在上面了。」陳有雲聲音平穩,沒有半點炫耀的架子,「您收好。」
徐大茂愣住了,手懸在半空沒敢接。
這年頭,做餐飲的誰不是把秘方當成命根子一樣死死捂著?
這小伙子就這麼大大方方交出來了?
「這……陳師傅,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您拿著吧。」周龍適時地開了口,展現出一個成熟商人的格局和手腕。
「徐書記,我們在上海開了大排檔,明年的目標是開連鎖店。你們可以用這些配方,在本村開小龍蝦店做農家樂,發展旅遊業。而且不僅如此,光靠我們自己炒料,累死也供不上。我們打算在泥沛村建一個底料加工廠,再弄個標準化的冷鏈分揀中心。」
周龍看著安靜下來的幾桌村民,朗聲說道:「配方留在村里,我們出錢建廠,雇咱們村的婦女來炒料,年輕人來分揀打包發貨。大家在家門口就能拿工資。」
「至於水面,我們按市面最高價再加百分之十包下來。不僅如此,只要是按照我們標準養出來的蝦,不管外頭市場行情怎麼跌,我們全都按保底合同價兜底回收!年底,村里還能拿工廠的分紅。」
周龍看著徐大茂,語氣擲地有聲:「徐書記,我們不是來買你們的地,我們是來跟泥沛村合夥做一門長久的買賣!」
如果說剛才那一頓「全蝦宴」征服了村民的胃。
那周龍這番話,加上陳有雲交出配方的絕對誠意,就徹底打穿了這群樸實農民的防備心。
沒有虛頭巴腦的大餅,只有真金白銀的保底和長久的飯碗。
徐大茂顫抖著手接過那幾張紙,眼眶有點發熱,猛地一拍大腿:「好!痛快!明天一早,村委會蓋章,那五百畝水面,就是你們的了!」
周圍的村民頓時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叫好聲。
……
夜深了,宴席散去。
村民們心滿意足地各自回家。
周龍和陳有雲被安排在村頭的一家農家樂里歇息。
折騰了一天,加上喝了點酒,周龍洗了個澡沾著枕頭就打起了呼嚕。
陳有雲洗完澡,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盤旋著晚上炒十三香時,那種複雜的香料粉在滾油里瞬間融合的畫面。
他覺得自己好像對那道「海鮮麻婆豆腐」的殘譜,摸到了一點極細微的思路。
蝦蟹同源,既然小龍蝦能承受住十三香的厚重。
那海鮮憑什麼就不能和麻婆豆腐的烈火融合?
他在床上翻了個身,心裡煩躁。
陳有雲乾脆披了件外套。
他拿了盒煙走出農家樂,打算順著土路往湖邊溜達,想吹吹風清醒一下腦子。
初秋的洪澤湖畔,夜風很涼。
月光照在寬闊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蘆葦盪里全是蟲鳴聲。
陳有雲走到周龍白天看中的那片五百畝的承包水域附近。
剛想掏打火機點菸,鼻子卻突然抽動了兩下。
風裡,除了正常的水草腥氣,似乎夾雜著一股很奇怪的酸臭味。
再仔細聞,還帶著一絲化學藥劑的刺鼻味。
他在夜市和菜市場混了這麼久,對食材和異味本來就敏感。
加上系統潛移默化的加持,他的嗅覺遠超常人。
這水質的味道不對勁!
陳有雲心裡猛地一沉,立刻把沒點燃的煙塞回兜里。
他循著那股酸臭味飄來的方向,貓著腰,借著半人高的蘆葦盪掩護,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走了大概幾百米,在一處靠近堤壩的淺灘邊,他聽到了幾聲壓著嗓子的交談聲。
「媽的,快點倒!別磨嘰了!趁著村里那幫泥腿子睡死了,把這幾車料全撒下去。」一個粗啞的嗓音催促著。
「這藥粉子味兒太沖了。彪哥說了,這玩意兒烈得很,只要在水裡一化開,這五百畝水面明天一早准翻塘,連根水草都活不成。到時候這片死水,我看那姓周的和姓陳的還包個屁!」
借著冷清的月光,陳有雲輕輕撥開蘆葦。
他隱隱約約看到堤壩上停著兩輛沒掛牌照的小貨車。
四個穿著黑衣服的男人,正兩人一組,扛著一袋袋沒有包裝的蛇皮袋往湖水裡傾倒。
倒下去的東西遇到水,立刻翻起一層白色的詭異泡沫。
那股刺鼻的酸臭味,就是從那兒散發出來的。
這幫王八蛋,是在投毒毀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