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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朕借錢打仗。

2026-09-23 00:47:29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第131章 朕借錢打仗。

  保州城北,征北行在。

  行在的帘子被人從裡頭一把掀開。

  趙似大步走了出來。

  日頭正懸在中天,刺眼的日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將他的影子壓成腳下短短一截黑影o

  梁從政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方才擬好的那道聖旨,墨跡未乾。

  帳外侍立的御前班直與親衛們齊刷刷地轉過身來。

  趙似沒有看他們。

  他站在帳門口,目光掃過營中層層疊疊的旌旗與營帳,忽然深吸了一口氣。

  「速傳隨行百官。即刻來行在議事。」

  左右班直侍衛聞言,齊齊抱拳,甲冑葉片撞出一片悶響。

  「喏!」

  數名親衛翻身上馬,分頭往營中各處馳去。

  馬蹄踏在乾燥的黃土上,濺起幾縷煙塵,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散得飛快。

  不過兩刻鐘。

  營中各處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隨行文武陸續趕到。

  最先到的是蔡京,他本就住在帥帳左近的一頂小帳里,聽聞傳召,連官帽都來不及正一正便趕了過來。

  隨後是戶部尚書虞策,這位六十出頭的老尚書走得急了些,額上已沁出了一層細汗。

  再往後是禮部侍郎徐彥明、兵部郎中、度支郎中、太常少卿————以及幾個隨軍參贊的翰林學士。

  武將那邊,王崇儼、狄帶著幾個軍都指揮使大步流星地趕到。

  曹誦最後到,他方才正在營西馬場親自盯著換馬,一身甲冑上還沾著馬汗。

  眾人齊聚行在。

  趙似站在行軍案後,雙手撐著案沿。

  「諸位愛卿應該都知道了。」

  「應州,拿下了。」

  「寰州也快了。城中斷糧,不過是這幾日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眾人面上一一掃過。

  「朕已給姚麟下了旨意。讓他相機行事,將雲州一併拿下。」

  話音落下,空地上驟然安靜了。

  安靜得只剩下遠處馬廄里傳來的馬嘶聲,和營柵外頭巡卒換崗時甲片碰撞的脆響。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官家。」

  戶部尚書虞策往前踏了一步。

  「臣————」

  「朕知道你想說什麼。」

  趙似直接抬起手,打斷了他。

  虞策的話頭被硬生生截在半空,老尚書的嘴唇翕動了兩下。

  趙似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那笑意卻未到眼底。

  「糧食不夠。是不是?」

  虞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

  他沒有說話,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糧食不夠,」趙似替他說了下去,「便繼續從南方調。」

  虞策終於忍不住了。

  他搶前一步,聲音急促了幾分:「官家!南方各路的糧草已調了三波了。」

  「江東、兩浙、荊湖,各州縣的常平倉已見了底。」

  「淮南的漕船還在運河上,最快也得半個月才能到河北。若再調————」

  「朕說了。」

  趙似又抬起手。

  「不夠,就從江南西路,福建路,廣南東路,廣南西路調。」

  他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虞策立在原地,那臉上,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趙似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在場的所有文臣。

  「調不出糧,便借錢買。」

  借錢。

  這兩個字從天子口中說出來,讓在場的文官們齊齊變了臉色。

  趙似像是沒有看見那些臉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朕的意思是,向商人借。」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今天借他們十貫錢。明年這個時候,朕還他十一貫。」

  「簽字畫押,立字據。朕用印璽蓋。」

  他放下手,目光掃過眾人。

  「朕說的話,蓋了天子璽印的字據,諸位覺得,商人信還是不信?」

  沒有人回答。

  文官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驚疑。

  借錢籌餉。

  這在大宋立國一百四十年來,是聞所未聞的事。

  朝廷缺錢,向來只有兩條路:一是加稅,二是發交子。

  向商人借錢?

  還是天子親自開口借?

  這成何體統?

  禮部侍郎徐彥明終於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官家。臣有本奏。」

  趙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是一瓢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

  「講。」

  徐彥明深吸了一口氣。

  「官家。天子者,受命於天,代天牧民。天子之體,在於威儀,在於法度,在於————

  」

  「不要跟朕說禮制。」

  趙似往前走了一步。

  「朕不加征。」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勞百姓。」

  又伸出第二根。

  「朕借錢。將軍費補上。」

  第三根手指豎了起來。

  「為的是什麼?」

  他忽然提高了聲音。

  那聲音在營地上空炸開,震得近處幾匹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為的是拿回我漢人舊土。」

  整個行在鴉雀無聲。

  趙似看著眼前這些面孔。

  這些文臣,這些武將,這些在大宋的官場上浸淫了半輩子的面孔。

  有人驚愕,有人惶恐,有人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也有人眼中正燃著一簇光。

  他緩緩將三根手指攥成了拳頭。

  「此事無需再議。」

  他轉過身,面朝梁從政。

  「從政。」

  梁從政早已趨前一步,躬身待命:「臣在。」

  「你持朕手敕,命皇城司配合虞尚書處理此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帛,隨手鋪在行軍案上,提起筆來。

  筆尖在帛上只停了一息,便刷刷地寫了下去。

  他寫得極快,幾乎是一氣呵成,寫完後將筆一擱,從腰間解下那枚隨身的小璽,在唇邊呵了口熱氣,穩穩地蓋了下去。

  他將帛書拎起來,吹了吹墨跡,遞到梁從政手中。

  「借錢,也要借得人家心甘情願。」

  梁從政雙手接過,腰彎得更低了。

  趙似又道:「若有地方官員強借、逼借、藉此漁利者。」

  他頓了頓。

  「可軍法從事。」

  軍法從事。

  趙似將筆擱下,轉過身,面朝眾臣。

  「諸卿。」

  他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

  「若雲州、朔州、寰州、新州、蔚州、武州、媯州這七個州,此番能拿回來。」

  他伸出手,指了指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便是功臣。」

  「史書會記下來。記下朕帶著你們,共同拿回了這片丟失了上百年的土地。」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抬起頭望著天上的雲。

  「望諸位,想明白。」

  「是要當功臣。」

  他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還是要當,阻擋漢土回歸的罪臣。」


  那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每一個人的後背都微微發涼。

  罪臣。

  不是尋常的罪臣,是阻擋漢土回歸的罪臣。

  這兩個字若是被記在史書上,那便是千秋萬世都洗不掉的污名。

  子孫後代都會被人戳脊梁骨。

  趙似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

  「朕已決意。」他雙手撐著案沿,一字一句地說道。

  「此戰完結之後,朕將在北境立碑樹傳。」

  「將此次戰役始末,將每一戰、每一城、每一位功臣之名,悉數鐫刻於石上。」

  「立在哪裡?」

  他伸手指了指北面。

  「立在雁門關外。立在應州城下。立在我大宋與遼國的新界之上。」

  「讓後世子孫,千秋萬代,都記得這些名字。」

  話音落下,在場官員的呼吸聲驟然粗重了許多。

  文臣們或許不怕罷官,不怕貶謫,甚至不怕死。

  可他們怕一樣東西:身後的名聲。

  在這個時代,一個讀書人可以被砍頭,可以被抄家,可以被流放三千里。

  但只要史書上給他留了一個好名聲,他便不算白活一世。

  反過來,官做得再大,錢撈得再多,若是史書上寫他一句「奸佞」「罪臣」,那便是萬劫不復。

  可同樣的,若是史書上寫他一句「功臣」

  —收復漢土的功臣————

  有些人的喉結開始上下滾動。

  有些人的指尖開始在袖中微微發抖。

  還有些人的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了。

  這些反應,趙似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

  他看著這些人的面孔。

  他知道,有人是真的動了心,有人只是在權衡利弊,還有人在心底盤算著別的事情。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這個場合,在這個時刻,誰第一個站出來。

  然後,那個人站出來了。

  蔡京。

  他面朝趙似,長揖及地。

  「臣,蔡京。」

  「雖一介文臣,手無縛雞之力。」

  「然官家既有此宏圖大志,臣願以一己微軀,竭盡心力,輔佐官家,收復漢土!」

  「官家所言借款籌糧之事,臣以為可行。」

  「若有人從中作梗,臣願為官家前驅。若有人陽奉陰違,臣願為官家徹查。」

  他伏下身去。

  「臣,願為功臣。不願為罪臣。」

  趙似看著蔡京,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個人,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任何時候,任何場合,蔡京都是第一個站對位置的人。

  這就是蔡京。

  一個永遠站在贏家那一邊的人。

  「好。」

  趙似彎腰,將蔡京攙了起來。

  「蔡卿有心了。」

  蔡京的表態讓在場其餘官員的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了。

  戶部尚書虞策第二個踏了出來。

  「臣,虞策。願效犬馬之勞。」

  然後像是決了堤。

  兵部郎中、度支郎中、太常少卿、幾位隨軍翰林————文臣們一個接一個地附議。

  武將們更不含糊,王崇儼、狄與幾個軍都指揮使齊齊抱拳。

  「臣等願效死力!」

  趙似看著眾人,點了點頭。

  「好。」

  他轉過身,面朝王崇儼。

  「王崇儼。」

  王崇儼踏前一步,抱拳,虬髯下的聲音如悶雷滾過:「臣在。」

  「傳令下去。全軍即刻拔營。」

  他的手指往西北方向一指。

  「趕往易州。」

  王崇儼微微一怔,卻沒有多問,只是將拳抱得更緊了些:「喏!」

  「另,」趙似又道,「傳旨章相公。讓他先停止攻打易州城。」

  他頓了頓。

  「等朕來了再說。」

  這句話落在地上,在場的武將們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停止攻城。

  天子要親自趕到易州城下。

  易州城已在章粢手中打了五天沒啃下來,如今官家親自前去,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要麼,是親自督戰。

  要麼,是有別的辦法。

  趙似沒有給他們多想的時間。

  他大步走向帳外。

  日頭已經偏到了營柵西邊那排老槐樹的樹梢上,光線從白亮變成了金黃。

  「將朕的馬取來。」

  一名親衛立刻小跑著去了馬廄。

  不過片刻,便牽來了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

  那馬四蹄踏雪,鬃毛如緞,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暗暗的幽光。

  趙似走到馬前,伸手在馬的脖子上拍了拍。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曹誦與狄。

  「曹誦。狄。」

  二人齊齊踏前:「臣在。」

  「你們倆,率領全部騎兵。隨朕先行。」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誦的臉色第一個變了。

  他搶前一步,雙手抱拳,急聲道。

  「官家!此地距易州還有近百里的路程。官家萬金之軀,如何能————」

  趙似卻沒等他說完,忽然一揮馬鞭,一夾馬腹。

  胯下的馬兒,四蹄猛地發力,如同一支離弦的箭般沖了出去。

  「駕!」

  馬蹄踏在營中那條黃土主道上,濺起一大片煙塵。

  御前班直與皇城司親從官們愣了一息,隨即紛紛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馬蹄聲轟隆隆地響成一片,像是一陣悶雷從營地中央往西北方向滾滾而去。

  曹誦這才回過神來。

  「官家!」

  他拔腿就往馬廄跑,一邊跑一邊對一名親衛喊道:「快!牽馬來!」

  親衛牽來一匹棗紅馬。

  曹誦連馬鞍都沒來得及調緊,便翻身躍了上去。

  他在馬背上穩住身形,轉頭對狄喊道。

  「狄!你趕緊去聚兵!所有騎兵,能騎馬的都給老子拉出來!速速跟上!」

  狄也被方才那一幕驚得有些發蒙。

  此刻被曹誦吼了一嗓子,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他猛地轉過身,對身後的幾名軍都指揮使吼道:「還愣著做什麼!傳令!騎兵集結!

  快!」

  幾名都指揮使像被鞭子抽了似的跑開了。

  營中頓時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那是騎兵集結的信號。

  而文臣們此刻才反應過來。

  禮部侍郎徐彥明臉上,此刻已是煞白一片。

  「快!快跟上去!保護官家!」

  虞策也急了。

  這位六十出頭的老尚書在原地跺了兩下腳,官靴在黃土上跺出兩個淺淺的坑。

  他指著營中那些還在發愣的侍衛們,聲音都在打顫:「還愣著做什麼!追啊!」

  整個征北行營像是被人猛地搖晃了一下。

  騎兵在集結。

  步兵在奔跑。

  文臣們在跳腳。

  馬廄里的馬被成批地牽了出來。

  侍衛們手忙腳亂地套馬鞍、束甲冑、找兵器。


  營中那條黃土主道上,塵頭揚起老高,人馬攪成了一鍋粥。

  而趙似的黑馬,已經衝出了營門。

  營門外是一條往西北方向延伸的官道。

  官道兩邊是一望無際的麥田,五月的麥子已泛了黃,在午後的風裡翻著一層又一層的金浪。

  遠處太行山脈的輪廓在天邊起伏著,藍灰色的山影與金黃的麥浪之間,是一道長長的煙塵。

  那道煙塵的最前端,一匹黑馬正在飛馳。

  馬背上的人微微伏著身子,玄色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身後,數十騎緊緊跟隨。

  再往後,是數百騎正在奮力追趕。

  更遠處,營門中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更多的騎兵。

  馬蹄聲隆隆的,像是一面大鼓在黃土高原上擂響。

  那聲音往西北方向滾去,滾過麥田,滾過村莊,滾過那些站在田埂上驚愕地望著這一幕的農人們的頭頂。

  往易州的方向,滾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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