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單膝跪在海底，劇烈喘息著。
鮮血從嘴角溢出，在避水神珠形成的無水空間中凝成血珠，緩緩飄落。他抬起頭，看向洞穴深處那塊懸浮的藍色晶體。金箍棒在手中瘋狂顫動，那道金色紋路明暗閃爍，頻率與晶體散發的藍光完全同步。
洞穴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古老機械被喚醒，又像是沉睡巨獸的呼吸。
龍梭在洞穴入口處懸停，探照燈的光束穿過清澈的海水，照在孫悟空身上。紫霞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擔憂：「悟空，你怎麼樣？」
孫悟空沒有回答。
他只是撐著短棍，緩緩站起。
身體裡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剛才那一擊「定海」幾乎抽空了他恢復的所有神力，內臟像是被攪碎後又勉強縫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他站起來了。
朝著那塊藍色晶體，邁出了第一步。
***
洞穴外，歸墟之眼的外圍屏障已經徹底崩潰。
旋轉的水牆消失後，原本被束縛在屏障內的污濁海水開始向外擴散，但擴散的速度很慢——因為失去了空間裂縫這個源頭，那些污濁靈能漿液正在快速稀釋、淨化。
殘存的變異海獸們茫然地在水中游弋。
它們原本猙獰的形態開始軟化，覆蓋體表的黑色粘液剝落，露出下方正常的鱗片和皮膚。那些多出來的眼睛、觸手、骨刺，像是失去了支撐的蠟像，開始融化、脫落。
一頭體長超過三十米的巨型章魚怪懸浮在洞穴入口不遠處。它原本有十二條觸手，每條觸手上都長滿了倒刺和吸盤，但現在，十二條觸手中有六條開始自行脫落。脫落的觸手在海水中分解，化作黑色的粉末消散。
章魚怪剩下的六條觸手無力地擺動，它那三顆頭顱上的眼睛——原本是猩紅色的複眼——開始褪色，變成普通的墨綠色。它茫然地轉動頭顱，似乎在尋找什麼，又似乎什麼都不明白。
「攻擊性減弱百分之八十。」龍梭駕駛艙內，聽潮盯著掃描屏幕，「生命體徵正在恢復正常……不，是退化。它們在失去污染源賦予的異常形態和力量。」
敖戰站在主控台前，雙手按在操作面板邊緣。
他的眼睛盯著洞穴深處那個撐著短棍、艱難前行的身影。
「瀾，保持龍梭穩定懸停。聽潮，繼續監測環境變化，有任何異常立即報告。守御，準備開啟艙門，醫療包預熱。射日——」敖戰看向觀察窗旁那個手持銀色長弓的身影，「瞄準洞穴深處，但不要開火，除非孫先生遭遇攻擊。」
「明白。」射日的聲音很平靜，但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紫霞已經離開駕駛座，快步走向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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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剛才孫悟空施展「定海」一擊時，她感覺到自己體內那點殘存的本源仙力都在共鳴震顫，像是要離體而去。現在那種震顫感減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虛——仿佛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洞穴里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影。
「敖戰將軍，我要出去。」紫霞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敖戰轉過頭：「紫霞仙子，外面環境還不穩定，那些變異海獸雖然攻擊性減弱，但數量依然龐大。你現在出去太危險。」
「他在流血。」紫霞說，「而且那塊碎片……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喚的不只是金箍棒。」
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縷淡淡的紫色光暈。
那是她殘存的本源仙力，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向洞穴方向飄散，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鐵屑。
敖戰沉默了。
他看向掃描屏幕，又看向洞穴深處。孫悟空已經走出了五十米，距離那塊藍色晶體還有大約一百五十米的距離。這段路在平地上不算什麼，但在萬米深的海底，在一個剛剛經歷空間崩塌的洞穴里，在一個重傷者腳下——
每一步都可能致命。
「守御，你陪紫霞仙子出去。」敖戰最終說道，「帶上全套醫療設備和防護裝備。瀾，調整龍梭位置，儘可能靠近洞穴入口。射日，你的箭矢準備好，如果有任何東西從洞穴深處冒出來，第一時間攔截。」
「是！」
龍梭開始緩緩移動，朝著洞穴入口靠近。艙門處的氣壓鎖發出輕微的嘶鳴聲，守御已經穿戴好全套深海作戰服，手中托著那顆海心石。石頭上散發出柔和的藍光，在艙門周圍形成一個直徑三米的穩定無水空間。
紫霞沒有穿作戰服。
她只是從儲物櫃裡取出一件銀白色的輕薄外套披上——那是用南天門空間站的納米材料製成的，有一定防護能力，但更重要的是能自動調節體溫和壓力。她的手指在終端上快速操作，調出了金箍棒和藍色晶體的能量對比圖。
兩張波形圖在屏幕上跳動，頻率正在逐漸趨同。
「共鳴強度百分之九十三，還在上升。」紫霞低聲說，「這不是簡單的吸引……是融合的前兆。」
艙門打開了。
海水沒有湧入，海心石形成的無水空間將內外隔絕。紫霞一步踏出，守御緊隨其後。兩人落在海底的沙地上，腳下傳來細碎的摩擦聲。
洞穴外，那些殘存的變異海獸注意到了他們。
但只是注意到。
一頭長著三顆頭顱的鯊魚緩緩游過，它的六隻眼睛瞥了紫霞一眼，然後漠然地轉開，繼續漫無目的地游弋。一條原本布滿骨刺的海蛇從他們頭頂掠過，骨刺已經軟化脫落大半，像是一條普通的鰻魚。
「它們真的……失去了攻擊欲望。」守御低聲說，手中的海心石光芒微微增強，隨時準備展開防禦屏障。
紫霞沒有理會那些海獸。
她的眼睛只盯著洞穴深處。
***
洞穴內。
孫悟空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會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鮮血在無水空間中飄浮，形成一串紅色的珠鏈。他手中的金箍棒顫動得越來越劇烈，短棍表面的金色紋路已經明亮到刺眼的程度，像是隨時會燃燒起來。
距離藍色晶體還有一百米。
洞穴深處傳來的嗡鳴聲更響了。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震動，一種頻率。震動通過海底岩層傳遞，通過海水傳遞，通過空氣——不，通過無水空間傳遞。孫悟空的骨骼在共鳴，內臟在共鳴，血液在共鳴。
他停下腳步，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一些破碎的畫面。
那是定海神針的記憶。
他看見一根通天神柱矗立在東海之底，鎮壓著四海之水，讓波濤平息，讓海嘯退去。他看見龍王率領水族朝拜神柱，將四海珍寶供奉在柱基周圍。他看見神柱表面浮現出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流淌著藍色的光芒，光芒中蘊含著「穩固」、「鎮壓」、「御水」的法則。
然後畫面破碎。
他看見神柱崩塌，碎裂成無數塊。最大的一塊被煉化成金箍棒，隨他大鬧天宮，隨他西天取經，隨他成佛。而另一塊……另一塊墜入深海，沉入歸墟之眼，被污濁靈能包裹，被空間裂縫侵蝕，但始終沒有失去光芒。
它在等待。
等待了萬年。
孫悟空睜開眼睛。
他繼續向前走。
八十米。
洞穴岩壁上開始浮現出藍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天然形成的晶體脈絡，又像是人工雕刻的符文。紋路中流淌著微弱的光芒，光芒的流動方向全部指向洞穴深處的那塊晶體。
六十米。
金箍棒突然從孫悟空手中掙脫。
短棍懸浮在空中，棍身劇烈震顫，發出尖銳的嗡鳴。嗡鳴聲在洞穴中迴蕩，與岩壁上的藍色紋路產生共鳴，整個洞穴開始發光。
四十米。
藍色晶體動了。
它緩緩旋轉，表面的光芒從柔和變得刺眼。晶體內部浮現出複雜的結構，那些結構在不斷變化、重組，像是活著的生命。晶體周圍的海水——不，是晶體周圍的無水空間——開始扭曲，形成一個個微小的漩渦。
二十米。
孫悟空停下腳步。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走不動了。
前方的空間密度在急劇增加，像是有一堵無形的牆。每向前一步，承受的壓力就增加一倍。他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皮膚表面開始滲血。
但他笑了。
「等不及了？」他對著藍色晶體說，「我也等不及了。」
他伸出右手。
不是去抓晶體，而是攤開手掌，掌心向上。
這個動作很簡單，但在當前的壓力下，每一個關節都在尖叫。他的手臂在顫抖，手指在顫抖，但手掌穩穩地攤開。
金箍棒飛回他手中。
短棍落入掌心的瞬間，藍色晶體動了。
它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孫悟空飛來。
不是直線飛行，而是螺旋前進，在空氣中劃出藍色的軌跡。軌跡所過之處，空間留下淡淡的波紋，那些波紋擴散開來，與岩壁上的藍色紋路連接，整個洞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發光體。
十米。
五米。
一米。
藍色晶體懸停在孫悟空掌心上方三寸處。
它不再旋轉，只是靜靜地懸浮著，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光芒。光芒照在孫悟空臉上，照在他傷痕累累的身體上，照在他手中那根顫動的短棍上。
然後，落下。
沒有聲音。
但孫悟空感覺到掌心傳來一股暖流。
暖流順著掌心湧入手臂，湧入肩膀，湧入胸膛，湧入四肢百骸。那不是熱量，而是一種……信息。龐大的、複雜的、古老的信息洪流。
他看見四海翻騰，看見定海神針矗立，看見龍王朝拜，看見神柱崩塌。
他看見「穩固」的法則如何讓動盪的海水平息。
他看見「鎮壓」的法則如何讓狂暴的海獸臣服。
他看見「御水」的法則如何讓水流聽從號令。
信息洪流中，有一個核心。
那是定海神針的「核」，是神柱能夠鎮壓四海的本質。它不是力量，不是能量，而是一種「概念」——「定海」的概念。
現在，這個概念正在融入金箍棒。
短棍表面的金色紋路開始變化。
紋路延伸、分叉、交織，形成複雜的網絡。網絡中浮現出藍色的光點，光點沿著紋路流動，像是血液在血管中循環。短棍的長度在增長——從一尺增長到一尺二寸，再到一尺五寸。粗細也在增加，從手腕粗細增加到小臂粗細。
棍身的質感在變化。
原本是暗金色的金屬質感，現在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藍色光暈。光暈下，金屬的紋理更加細膩，像是經過億萬次錘鍊的精鋼。棍子兩端，那兩個古篆文字——「定」、「海」——變得更加清晰，甚至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融合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三分鐘後，藍色晶體消失了。
它完全融入了金箍棒。
短棍——不，現在應該叫它「金箍棒·定海形態」——懸浮在孫悟空掌心上方，緩緩旋轉。棍身散發出的光芒內斂而深沉，像是深海中的夜明珠。
孫悟空握住棍子。
觸感完全不同了。
之前握著的是一根武器，一根陪伴他萬年的夥伴。但現在握著的……是一片海。不，是鎮壓一片海的力量。他能感覺到四海之水在棍中流淌，能感覺到定海的意志在棍中沉睡。
他心念一動。
周圍的無水空間突然擴大。
從直徑三米擴大到十米，再擴大到三十米。不是避水神珠那種強行排開海水的方式，而是……海水主動退讓。像是臣民見到君王，自然分開一條道路。
他再一動念。
無水空間收縮，海水合攏。
但合攏的海水沒有衝擊他，而是溫柔地包裹著他，像是母親擁抱孩子。他在水中呼吸——不，不是呼吸，是水中的氧氣主動進入他的肺部，水中的壓力自動調節到適合他的程度。
避水神通。
不是借用，不是臨時，而是永久。
金箍棒賦予的，定海神針核心法則賦予的永久能力。
孫悟空笑了。
他感覺到體內枯竭的神力開始恢復。不是從外界吸收，而是從金箍棒中反饋。定海碎片的融入，讓金箍棒的神性更加完整，也讓與金箍棒性命交修的他，得到了一次全面的滋養。
神力恢復了一小截。
不多，大約相當於他全盛時期的千分之一。
但這一小截神力，讓他對「火牆」壓制的抵抗，強了一絲。
很微弱的一絲，像是黑暗中多了一粒火星。
但火星可以燎原。
***
洞穴入口處，紫霞停下了腳步。
她看見孫悟空握住融合後的金箍棒，看見周圍海水自然分開又合攏，看見他臉上露出的笑容。
她也笑了。
但笑容很快凝固。
因為洞穴深處，那塊藍色晶體消失後露出的岩壁上，浮現出一些東西。
那是……文字。
古老的、扭曲的、像是用指甲刻在石頭上的文字。
文字是紅色的，像是用血寫成。在洞穴的藍光映照下，那些血字顯得格外刺眼。
紫霞快步上前，守御緊隨其後。兩人來到孫悟空身邊時，孫悟空已經轉過身，正盯著那些血字。
「這是……」紫霞的聲音有些發顫。
「龍文。」孫悟空說，「而且是……求救文。」
岩壁上刻著三行字。
第一行：「眼中有眼，所見非真。」
第二行：「針中有針，所鎮非鎮。」
第三行：「敖欽絕筆，後來者……快逃。」
字跡很潦草，最後一筆甚至沒有寫完，像是刻字的人突然遭遇了什麼，被迫中斷。
而在這些血字下方，岩壁上還有一個圖案。
那是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個圓圈，代表歸墟之眼。圓圈中心有一個點，代表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從那個點出發，有一條線指向圓圈深處，線的末端畫著一個叉。
叉的旁邊，有兩個小字。
「囚籠」。
紫霞的終端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
她低頭看去，屏幕上顯示著環境掃描數據。洞穴深處的空間曲率正在急劇變化，維度裂縫指數飆升，靈能密度在短短三秒內增加了十倍。
而且還在增加。
「悟空……」紫霞抬起頭，「這個洞穴……它在呼吸。」
孫悟空握緊了金箍棒。
他感覺到了。
洞穴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不是生物，不是怪物，而是……某種存在。某種被定海碎片鎮壓了三百年的存在。現在碎片被取走，鎮壓消失，那個存在要出來了。
龍梭的通訊頻道里傳來敖戰急促的聲音：「孫先生，紫霞仙子，立刻撤退！洞穴深處的能量讀數已經突破監測上限，整個歸墟之眼的空間結構開始不穩定！」
孫悟空沒有動。
他盯著洞穴深處，盯著那片黑暗。
黑暗中，亮起了一雙眼睛。
藍色的眼睛。
和定海碎片一樣的藍色，但更加深邃，更加……古老。
眼睛緩緩睜開，注視著他們。
然後，一個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不是語言，不是聲音，而是一段信息，一個概念，一個疑問：
「誰……取走了……我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