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籠罩了東海市。
安全屋的窗戶緊閉,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茶几上一盞小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孫悟空和紫霞已經換好了便於行動的深色運動服,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紫霞檢查著背包里的裝備——可攜式靈能干擾儀、微型攝像頭、骨傳導通訊器、急救包。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但她還是反覆確認了三遍。
孫悟空站在窗邊,背對著她。他已經將金箍棒的雛形完全收斂,此刻身上沒有任何靈能波動,就像一個普通的夜跑者。但他的耳朵,在微微顫動。
他在聽。
聽窗外街道上的聲音,聽遠處西山林間的風聲,聽那座隱藏在深山中的莊園裡,可能傳來的任何異常響動。
「準備好了。」紫霞拉上背包拉鏈,站起身。
孫悟空轉過身,看向她。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靜。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走吧。」他說。
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
孫悟空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秒。
然後,他擰動把手,拉開了門。
門外,是老城區漆黑的樓道。
聲控燈沒有亮。
因為孫悟空在開門的瞬間,用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靈能,干擾了樓道的電路。
黑暗,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腳步聲,輕得如同貓爪落地。
***
樓梯拐角處,孫悟空突然停下。
紫霞也立刻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樓下,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有人正在開門。
是住在二樓的老太太,每天這個時間都會下樓扔垃圾。
孫悟空抬起手,示意紫霞後退半步。他自己則貼著牆壁,像一道影子般滑到樓梯扶手旁,從縫隙中向下望去。
昏黃的樓道燈亮起。
一個佝僂的身影,提著一袋垃圾,慢吞吞地走出房門,走向樓道口的垃圾桶。
塑膠袋摩擦的聲音,老太太的咳嗽聲,垃圾桶蓋被掀開的吱呀聲。
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孫悟空一動不動。
紫霞能感覺到,他身上的肌肉已經完全放鬆,呼吸幾乎停止。那不是緊張,而是進入戰鬥狀態前的絕對平靜——就像獵豹在草叢中潛伏,等待獵物進入攻擊範圍。
老太太扔完垃圾,轉身,慢吞吞地走回房間。
關門聲。
樓道燈,再次熄滅。
黑暗中,孫悟空重新站直身體,對紫霞做了個手勢。
繼續。
兩人繼續向下。
一樓,樓道口。
孫悟空拉開防盜門,外面的街道燈光瞬間湧入。
老城區的夜晚並不安靜——街邊的大排檔還開著,燒烤的煙霧和香味瀰漫在空氣中;幾個年輕人蹲在路邊抽菸,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他們的臉;遠處傳來廣場舞的音樂,混雜著孩子的哭鬧聲。
孫悟空和紫霞走出樓道,融入街道的人流。
他們走得不快,也不慢。
就像一對晚飯後出來散步的情侶。
孫悟空的手,自然地搭在紫霞的肩膀上。紫霞的身體,微微向他傾斜。兩人的步伐,保持著一致的節奏。
從外表看,沒有任何異常。
但紫霞能感覺到,孫悟空搭在她肩上的手,指尖微微發燙——那是金箍棒的雛形,已經處於半激活狀態,隨時可以化作武器。
而孫悟空的眼睛,看似隨意地掃視著街道,實際上已經將周圍五十米範圍內的每一個人、每一輛車、每一個可能的監視點,都納入了觀察範圍。
「左轉。」孫悟空低聲說。
兩人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的微弱燈光。地面濕漉漉的,空氣中瀰漫著下水道和垃圾堆的酸腐氣味。
紫霞皺了皺眉。
孫悟空卻深吸了一口氣。
「熟悉的味道。」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當年在花果山,那些小妖們偷懶不打掃洞府,也是這個味兒。」
紫霞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嘴角那一抹笑意。
那是屬於齊天大聖的笑——帶著桀驁,帶著對往昔的懷念,也帶著一絲苦澀。
「走吧。」紫霞輕聲說。
兩人繼續向前。
穿過三條小巷,繞過兩個菜市場,避開主幹道上所有的監控攝像頭。
二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了老城區的邊緣。
這裡靠近東海碼頭,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柴油的刺鼻氣味。遠處,貨輪的汽笛聲低沉地響起,像某種巨獸的嗚咽。
孫悟空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片廢棄的倉庫區。
鐵皮屋頂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和鏽跡。幾盞殘存的路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燈光忽明忽暗。
「到了。」孫悟空說。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玉牌——敖廣給的那塊——微微發熱。
玉牌表面,浮現出一行細小的金色符文。
符文閃爍了三下,然後熄滅。
幾秒鐘後,倉庫區深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汽笛聲。
不是貨輪的汽笛。
那聲音更輕,更尖銳,像是某種小型船隻的鳴笛。
「走。」孫悟空說。
兩人走進倉庫區。
腳下的地面,是破碎的水泥和雜草。遠處傳來野貓的叫聲,還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窸窣聲。
孫悟空帶著紫霞,繞過三座廢棄倉庫,來到碼頭邊緣。
這裡沒有燈光。
只有月光,灑在海面上,泛起細碎的銀光。
海面上,停著一艘船。
不是貨輪,也不是遊艇。
那是一艘老舊的漁船——船身漆成深藍色,已經斑駁脫落;船舷上掛著漁網,網眼上還粘著乾涸的海藻;船頭,一盞昏黃的漁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船看起來,和碼頭上停著的其他幾十艘漁船,沒有任何區別。
但孫悟空能感覺到。
船身內部,有靈能波動。
很微弱,被刻意壓制,但確實存在。
而且,那靈能波動中,帶著龍族特有的氣息——浩瀚、威嚴,又帶著海洋的深邃。
「上船。」孫悟空說。
他率先跳上船舷。
船身微微晃動。
紫霞緊隨其後。
兩人剛在甲板上站穩,船艙的門,無聲地打開了。
門內,一片漆黑。
但黑暗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進來。」
是敖廣的聲音。
孫悟空和紫霞對視一眼,走進船艙。
***
船艙內,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顯然,這艘漁船經過了空間摺疊技術的改造——外部是普通的漁船,內部卻是一個寬敞的會客室。
會客室大約三十平米,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畫的是海浪、龍騰、雲涌。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紅木茶几,茶几上,一壺茶正冒著熱氣。
茶香,在空氣中瀰漫。
那是上等的龍井,帶著清新的豆香和淡淡的甘甜。
敖廣坐在茶几後的太師椅上。
他換了一身便裝——深藍色的唐裝,袖口繡著金色的龍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凝重的神色。
看到孫悟空和紫霞進來,他站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坐。」
孫悟空和紫霞在對面坐下。
敖廣重新落座,拿起茶壺,為兩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茶香,更加濃郁。
「先喝茶。」敖廣說,「壓壓驚。」
孫悟空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
「敖總,」他開口,聲音平靜,「這麼晚約我們出來,不只是為了喝茶吧?」
敖廣放下茶壺,嘆了口氣。
「當然不是。」他說,「我收到消息,趙無極已經抵達東海市,並且……帶來了『秩序維護者』的特別授權。」
紫霞的手指,微微收緊。
「特別授權?」她問,「具體內容是什麼?」
「不清楚。」敖廣搖頭,「我的線人級別不夠,只知道那份授權,讓趙無極可以調動東海市所有的『天羅』分部,以及深空科技在本地的全部武裝力量。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孫悟空。
「而且,那份授權,似乎與『火牆』的周期性波動有關。」
孫悟空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周期性波動?」他重複道。
「對。」敖廣點頭,「『火牆』不是一成不變的。根據我龍族古老的記載,它每隔一段時間,能量就會衰減一次。衰減期持續的時間不長,但在這期間,『火牆』的封鎖效果會減弱,內部的靈能壓制也會鬆動。」
紫霞立刻明白了。
「所以趙無極這次來,不只是為了抓我們?」她問,「他要在『火牆』衰減期到來前,完成某種……清理?」
「很有可能。」敖廣沉聲道,「我的線人聽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趙無極在會議上提到『窗口期』、『全面清理』、『不穩定因素』這些詞。結合『秩序維護者』一貫的做法,我推測,他們打算在『火牆』下一次衰減期到來前,將地球上所有可能威脅到他們計劃的力量,全部清除。」
孫悟空冷笑一聲。
「包括我們?」
「當然包括。」敖廣說,「你們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孫悟空,你是舊日神明,佛心破碎後神性復甦,本身就代表著一種『變數』。紫霞仙子,你以科學家的身份研究『火牆』,試圖揭開真相,這也是他們不能容忍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的溫度,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但這不是全部。」敖廣放下茶杯,看向兩人,「我這次約你們出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們。」
孫悟空和紫霞,同時看向他。
敖廣深吸一口氣。
「我龍族古老傳承中,有一段模糊的記載。」他說,「記載中提到,在西邊的崑崙山脈深處,有沉睡的『地仙』。」
「地仙?」孫悟空皺眉。
「對。」敖廣點頭,「不是天庭冊封的神仙,也不是佛國的佛陀。他們是更古老的存在——與天地同生,與山川共息。他們不參與神佛之爭,不理會人間紛擾,只是沉睡在崑崙深處,守護著某種……本源。」
紫霞的眼睛,亮了起來。
「崑崙山脈,近期有異常靈能波動?」她問。
「沒錯。」敖廣說,「大約半個月前,我龍宮設置在崑崙周邊的監測點,檢測到一股異常純淨且古老的靈能波動。那波動很微弱,但持續不斷,而且……正在逐漸增強。」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根據監測數據推測,那股波動的源頭,就在崑崙山脈最深處的『玉虛峰』附近。而且,波動的頻率和特徵,與我龍族記載中『地仙甦醒』的描述,高度吻合。」
船艙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茶壺中水汽蒸騰的細微聲響,還有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搖晃的吱呀聲。
孫悟空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崑崙……地仙……」他低聲重複。
腦海中,閃過一些破碎的記憶片段。
那是很久以前,他還是一隻石猴的時候,曾經聽老猴王講過崑崙的傳說——萬山之祖,天地之根,有仙人隱居,有神獸守護。
後來他成了齊天大聖,大鬧天宮,踏遍三界,卻從未真正深入過崑崙。
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那裡,是連天庭都忌憚三分的地方。
「如果真的有地仙甦醒,」紫霞開口,聲音帶著思索,「那他們……會是敵人,還是盟友?」
「不知道。」敖廣搖頭,「地仙的立場,從來都是謎。他們不歸屬任何一方,只遵循自己的法則。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掌握著古老的知識,甚至可能知道『火牆』的真相。」
他看向孫悟空。
「或許,那裡有你們需要的下一塊神性碎片。」他說,「也或許,那裡有願意幫助你們的……盟友。」
孫悟空放下茶杯。
茶杯與茶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崑崙。」他說,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決斷,「看來,在應對趙無極之前或之後,我們有必要去一趟。」
敖廣點了點頭。
「但我要提醒你們,」他鄭重道,「趙無極手段狠辣,而且有『秩序維護者』授權,可以調動本地『天羅』和深空科技武裝。你們務必小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的力量,在陸上有限。龍族雖然掌控東海,但陸地上的事務,我們不便過多插手。不過,我會在情報上全力支持你們,必要時,也可以提供海上支援。」
孫悟空看著他。
月光從船艙的窗戶透進來,灑在敖廣的臉上。
那張臉上,有擔憂,有凝重,但更多的是堅定。
那是盟友的堅定。
「謝了。」孫悟空說。
只有兩個字。
但敖廣聽懂了。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
「以茶代酒,」他說,「祝你們……旗開得勝。」
三人舉杯。
茶水溫熱,入喉甘甜。
但茶香之下,是即將到來的風暴。
***
半小時後。
孫悟空和紫霞離開漁船,重新回到碼頭。
漁船緩緩駛離,融入夜色中的海面,很快消失不見。
碼頭上,只剩下兩人。
海風吹來,帶著咸腥和涼意。
紫霞拉緊了外套的拉鏈。
「接下來,」她問,「還去莊園嗎?」
孫悟空看向西山方向。
夜色中,那片山脈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輪廓模糊而威嚴。
「去。」他說,「但目的變了。」
「變了?」
「對。」孫悟空轉身,看向紫霞,「之前去,是為了探聽趙無極的動向。現在去……是為了確認,他知不知道崑崙的事。」
紫霞立刻明白了。
如果趙無極也知道崑崙地仙甦醒的消息,那他們的行動,就必須加快。
否則,一旦讓「秩序維護者」搶先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走吧。」孫悟空說。
兩人再次融入夜色。
這一次,他們的腳步更快,目標更明確。
海風在身後呼嘯。
遠處,西山的輪廓,在月光下越來越清晰。
而崑崙的方向,在更遠的西方。
那裡,有沉睡的地仙,有古老的秘密,也有……破局的希望。
孫悟空握緊了拳頭。
手腕上,金箍棒的雛形,微微發熱。
像在回應他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