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暗流
現在何進才發現,他不是被放棄的棋子,他只是被推到台前的餌。何家在建州的所有布局,都繞不開他這個「藤縣縣尉」。他在這裡,其實很安全。
如果那個周將軍是「自己人」?
真的能說得過去了。
外面有周將軍,身邊有老管事,要不是他非要在城頭拼命,仗打完了,他身上一點傷痕估計都不會有的。
可他什麼都不知道。
何進想到當時以為自己是孤軍奮戰,以為何家不要他了,以為自己死了也沒人在乎。他在城牆上流血的時候,在缺口後面拼命的時候,那些在心裡痛罵林安怎麼還不出來的時候。
何進忽然笑了一下。
「少爺?」老管事看著他,有些擔心。
「沒事。」何進轉過身,「管事的,你說,有些事,我是不是一直被蒙在鼓裡?」
老管事低下頭,沒有說話。
何進沒有追問。
何家二叔這些天過得很不痛快。
說不上來是哪裡不痛快,就是渾身不舒服,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哪兒都緊,哪兒都硌。
他帶著人趕到藤縣的時候,以為自己是來收拾殘局的。
何進死了,他收屍,何進沒死,他收拾戰場。反正不管是哪種,他都是主角。可到了才發現,殘局已經收拾好了,何進沒死,戰場也不用他收拾。
原本他還想等事情結束,出面收拾那個劉坡的,什麼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倒要看看有什麼地頭蛇這麼硬氣。
可那個什麼周將軍,甚至把劉坡給宰了,乾淨利落,連個擦屁股的機會都沒給他留。
現在他站在建州知州府邸的大堂里,看著地上那攤已經乾涸的血跡,臉色鐵青。
手下人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門口還站著幾個建州本地的官吏,探頭探腦地往裡看,想打聽消息又不敢進來。
「媽的。」二叔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何進,真是特麼運氣夠好!」
沒有人敢接話。
二叔在大堂里來回走了幾圈,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響。他停下來,看著牆上那幅被血濺髒的字畫,是劉坡最喜歡的,上面寫著「寧靜致遠」四個字,裱得整整齊齊,掛在正中間。
現在字畫上有一道血痕,從「寧」字一直劃到「遠」字,像一道紅色的閃電。
「把這幅畫摘了,燒了。」二叔說。
「是。」手下人應了一聲,爬上桌子去摘畫。
二叔轉過身,走出大堂,站在走廊下。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正是開花的季節,甜膩的香氣飄得到處都是。他聞著那香味,忽然覺得噁心,藤縣的縣衙也有幾顆桂花樹,他聞著就討厭!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何遠,就比何進大一歲。那孩子從小就聰明,別說讀書過目不忘,就是習武一點就透,樣樣都比何進強。
可有什麼用?何進是嫡長孫,他不是。何進將來要繼承何家的家業,他不能。何進生來就註定可以坐在河內的深宅大院裡當老爺,而他的兒子何遠就不行。
長子與嫡長子看似一字之差,實際卻天差地別。
何家二叔默默攥緊拳頭。
他想起出發前那天晚上,大哥把他叫到書房。大哥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臉上帶著那種他永遠看不懂的表情—不是關心,不是命令,是一種他這輩子都學不會的、高高在上的從容。
「老二,」大哥說,「建州那邊的事,你去一趟,慶王那邊肯定有動靜。你去了,先把局面穩住。何遠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建州知州的位子,到時候是他的。」
二叔當時愣了一下。「何遠?他不是————」他想說「他不是才二十五歲」,又想說他「沒有地方任職的經驗」,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應該高興的,一屆知州算是仕途中很不錯的起點了。可他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知道,大哥給何遠的這個位子,說明他兒子也會變成他大哥手裡的一顆棋子。
「我知道了。」
何家二叔回憶那天他走出書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大哥還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杯,臉上的表情和進來時一模一樣。他忽然覺得,這輩子他最恨的人可能是他大哥。可他又不敢恨。
因為他大哥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何家。為了何家,他不能恨。
而且大哥也防著他呢!
周將軍是否是何家的人?
這件事他到現在都不能確定!
從回憶里抽身出來,二叔站在桂花樹下,深吸了一口氣。花香鑽進鼻子裡,膩得他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轉身走回大堂。
地上那攤血跡已經被人擦乾淨了,字畫也摘了,牆上空蕩蕩的,只剩下一枚釘子,孤零零地戳在那裡。
「來人。」他喊了一聲。
一個手下快步跑過來。「老爺?」
「去藤縣,把何進給我叫來。就說建州有事,要他過來一趟。」
手下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二叔站在空蕩蕩的大堂里,看著牆上那枚釘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在想,何進來了,他該怎麼跟這個侄子說話?是笑,是冷,是熱絡,還是公事公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這輩子,都在演一個自己不想演的角色。
何進沒有騎馬。他的左胳膊剛長好,還騎不了馬,只能借老李的馬車。老管事趕車,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
二叔叫他去建州,為什麼?
劉坡死了,建州此刻群龍無首。這個時候叫他去,無非是兩件事:一是對藤縣如何定性,怎麼上報給朝廷。
二應該是告訴他,建州的下一任知州是誰。
不會是他。他知道。他在藤縣當縣令,是家裡安排他來的,當時說的很清楚,是父親嫌他太能折騰,把他發配到藤縣來,天高地遠隨便折騰。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發配,那是布局,一場精心布置給慶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