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陸塵不一樣。
他活著來到了這裡。
以完整的、健全的、充滿了生機的姿態，站在了怨靈面前。
這對怨靈來說，就像是吃了一輩子餿飯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桌滿漢全席。
太奢侈了。
奢侈到了它不捨得一口吞掉。
要把這久違的生命氣息，一點一點地全部吸乾。
話音落下——
一根觸手，緩緩地伸向陸塵。
那觸手的尖端，裂開了一張嘴。
不，不是裂開。
是觸手本身就從中間分開了，變成了一張嘴的形狀。
嘴裡滿是細密的牙齒，那些牙齒不是骨頭做的，也不是角質做的。
是靈魂碎片。
是一些破碎的、扭曲的、已經被怨氣徹底污染的殘魂凝聚而成的。
永遠無法解脫。
永遠只能撕咬著一切被觸手送到嘴邊的東西。
陸塵本能地向後退，但他的身體被其他觸手死死釘住，動彈不得。
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張嘴離自己越來越近。
那張嘴緩緩張開，露出了裡面黑漆漆的咽喉。
那咽喉深不見底。
連接的不知道是什麼地方。
或許是怨靈的身體內部。
或許是一片專門用來折磨靈魂的空間。
或許是純粹的虛無。
觸手停在陸塵面前三尺的地方。
那張嘴貪婪地吸著氣，將陸塵身上散發出的生命氣息全部吞入。
它吸氣的動作很緩慢，很悠長。
像是在品嘗一杯陳年的美酒。
先聞一聞香氣。
再小口地抿一下。
讓那味道在口腔中充分擴散。
然後才慢慢咽下去。
陸塵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生命氣息正在被那張嘴一絲一絲地抽走。
不是強行抽取。
不是暴力掠奪。
而是一種……溫柔的、緩慢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吸取。
就像是有人在用吸管喝飲料。
小口小口地喝。
一邊喝一邊品味。
喝完之後還要咂咂嘴，讚嘆一聲好喝。
然後，怨靈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那嘆息聲是由無數個聲音同時發出的。
有舒暢。
有陶醉。
有懷念。
有更深更濃的怨恨。
「多麼——美妙的——氣息——」
「生命的——氣息——」
「活力的——氣息——」
「希望的——氣息——」
它每說一個詞，那張嘴就吸一口氣。
陸塵的臉色越來越白。
他體內的生命精氣正在被不斷抽走。
這種抽走，不是受傷造成的。
傷勢可以用丹藥恢復，可以靠時間癒合。
但生命精氣的流失，是傷及本源的。
流失一分，就少一分。
想補回來，千難萬難。
「這種氣息——讓吾——想起了——無數紀元之前——」
怨靈的聲音變得悠遠起來。
它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
「那是——吾還活著的時候——」
活著的時候。
它曾經也活著。
也曾經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也曾經生活在一個完整的世界中。
或許是那個世界的一個普通居民。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家人，有朋友，有愛人。
過著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或許是那個世界的天驕人物。
修行路上高歌猛進，受萬人敬仰。
或許只是一個微末的生靈，但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但一切都在那一場大清洗到來的時候戛然而止。
世界碎了。
族人死了。
它自己也死了。
只剩下一縷殘魂，在這片陰暗面中，和無數同樣死不瞑目的殘魂融合在一起。
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那是——吾還有血肉之軀的時候——」
血肉之軀。
多麼遙遠的記憶。
它都快記不清擁有身體是什麼感覺了。
有溫度。
有心跳。
會冷，會熱，會痛，會癢。
會流汗，會流淚，會流血。
有那麼多豐富的感受。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一團冰冷的、黏稠的、不斷蠕動的怨氣。
「那是——吾還能感受到——溫暖——愛——希望的時候——」
溫暖。
那是在冬日裡，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
是被人擁抱的感覺。
是看到孩子笑臉的感覺。
愛。
那是讓它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情感。
是它活著的意義所在。
希望能讓在乎的人都過上好日子。
現在呢？
沒有溫暖。
只有無盡的冰冷。
沒有愛。
只有無盡的憎恨。
沒有希望。
只有無盡的毀滅。
它的聲音中，竟然帶上了一絲懷念。
但很快，那懷念就變成了更深的怨恨。
懷念越深，怨恨就越濃。
因為它懷念的那些東西，全都已經沒有了。
永遠都不會再有了。
而造成這一切的——就是這該死的諸天萬界！
就是這該死的大清洗！
就是這該死的、會讓世界毀滅的規則！
是它們奪走了它的一切。
「但現在——吾只剩下了怨恨——」
它的聲音由感慨變成了冷厲。
由懷念變成了瘋狂。
那無數張面孔上的眼睛，全都變得血紅。它們在嘶吼。
整個深淵都在震動。
無數怨氣從它身上噴涌而出，化為灰白色的風暴，席捲整個空間。
「所有活著的——都應該死——」
「都——應——該——死——」
這已經不是一句話了。
這是詛咒。
是整個諸天萬界自古以來，所有被毀滅世界、所有死去生靈共同發出的詛咒。
它被刻在了怨靈的本源深處。
成了它存在的唯一意義。
成了驅動它不斷製造域外天魔、不斷入侵諸天萬界的唯一動力。
怨靈的聲音，充滿了對一切生者的憎恨。
那是由無數個被毀滅世界的死者在臨死前共同發出的詛咒。
不是一個人，兩個人。
是億億萬萬個死去的生靈。
他們的詛咒匯集在一起，就變成了這種足以扭曲現實的力量。
這種憎恨，已經刻入了它的本源，成了它存在的唯一意義。
它就是為了憎恨而存在的。
就是為了毀滅而存在的。
就是為了把一切活著的東西都拖入死亡而存在的。
陸塵的臉色變得蒼白。
他從怨靈的話語中，聽出了無窮的惡意。
更讓他心頭髮寒的是，這惡意不是針對他個人，而是針對所有活著的生靈。
無論你是誰。
無論你是人族、獸族、神族還是別的什麼種族。
無論你善良還是邪惡。
無論你強大還是弱小。
只要你活著，你就是它的敵人。
它就想要殺死你。
和你的所作所為沒有任何關係。
只因為你活著。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