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迷茫。是陸塵從未有過的。
從踏入修行之路開始，他的眼神就一直是堅定的。
不管面對什麼樣的敵人，他的眼睛裡只有戰意。
不管陷入什麼樣的絕境，他的眼睛裡只有不屈。
因為陸塵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戰。
他知道自己守護的是什麼。
他知道自己的道是什麼。
可現在，這個基礎被動搖了。
陸塵堅守了這麼久的東西，被人用一個真相給否定了。
否得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他的道心，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那道裂縫很細小。
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
但它確實存在。
就在道心的最中央，像是一根頭髮絲那麼細的紋路。
可就是這根頭髮絲，卻讓陸塵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他的道心，正在龜裂。
那道裂縫雖然細小，但卻在不斷蔓延。
像是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紋。
冰面最開始很完整，可以承受很大的重量。
可一旦出現了第一道裂紋，整個冰面就會開始崩潰。
裂紋會延伸。
會分叉。
會越來越多。
最終，整個冰面都會碎裂。
現在，他道心上的裂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從最中央開始，向著四面八方擴展。
每一秒鐘，都在變長。
每一秒鐘，都在變寬。
他甚至能聽到道心碎裂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咔嚓。
咔嚓。
咔嚓。
那聲音很小。
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可在他聽來，那聲音比驚雷還要響。
因為那是他的信念在崩塌的聲音。
是他一路走來所有的堅持被否定的聲音。
是他之所以是陸塵的根本，在碎裂的聲音。
怨靈看到了陸塵眼中的迷茫。
它那無數張面孔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濃郁了。
那些面孔在笑。
有的在咧嘴笑，露出尖利的獠牙。
有的在眯著眼笑，眼角彎成了詭異的弧度。
有的在無聲地笑，嘴唇一開一合，像是在咀嚼著什麼美味。
它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
這個人類，正在動搖。
他的道心，正在碎裂。
它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無數雙眼睛裡閃過貪婪的綠光，像是黑夜裡的狼群看到了獵物露出了破綻。
只要再加一把勁。
只要再推一下。
他就會徹底崩潰。
到時候，不需要強行奪舍。
他會主動把自己的肉身獻上來。
把道心敞開，把身體的控制權拱手相讓。
就像無數紀元以來，那些在它面前屈服的生靈一樣。
一個接一個。
從最初的那些古老存在，到後來的那些所謂的天驕。
每一個，都在它的言語面前崩潰。
每一個，都在真相面前低下了頭。
這個人類，也不會例外。
不會例外。
絕對不會例外。
「汝——還在猶豫什麼——」
怨靈繼續開口。
它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了。
柔和中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蠱惑。
那聲音不再冰冷刺骨，而是變得溫暖起來。
溫暖得像是一雙手，輕輕地撫摸著陸塵布滿傷痕的道心。
「汝所守護的一切——本就沒有意義——」
「汝的奮鬥——汝的犧牲——汝的堅持——全都是徒勞——」
「與其在徒勞中耗盡一切——」
「與其在無謂的掙扎中把心血熬干——」
「不如——將肉身交予吾——」
「讓吾——替汝——向那虛偽的大道——討回公道——」
「讓吾——用汝的身體——親手終結這個荒唐的輪迴——」
「汝——難道不想看看——那大道被撕裂的模樣嗎——」
「汝——難道不想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被拉下神壇的模樣嗎——」
「汝——難道不想親手——為那些被磨滅的世界——為那些被抹殺的生靈——報仇嗎——」
它每問一個問題，就向前飄近一點。
那張由無數面孔組成的身體，在不斷扭曲、重組。
每一張面孔都在開口說話。
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那共鳴直擊陸塵的靈魂最深處。
陸塵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裡，出現了掙扎。
出現了痛苦。
出現了片刻的恍惚。
怨靈的問題，每一個都精準地擊中了陸塵道心最脆弱的地方。
它不愧是活了無數紀元的存在。
它對人心弱點的把握，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它見過太多的生靈了。
有高傲的龍族，有古老的鳳凰，有號稱萬古不滅的仙帝。
每一個生靈，都有弱點。
每一個靈魂，都有裂縫。
它只需要找到那條裂縫，然後輕輕一推。
再堅硬的壁壘，也會應聲而碎。
它知道，陸塵最在乎的是什麼。
是那個叫無界的世界。
是那些生活在無界的生靈。
是他一路上遇到的夥伴們。
是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它知道，用什麼方式才能動搖陸塵的意志。
否定他在乎的一切。
讓他知道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徒勞。
讓他明白自己所守護的東西，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毀滅。
它知道，只要持續不斷地攻擊那道裂縫，最終陸塵的道心就會徹底碎裂。
水滴石穿。
繩鋸木斷。
它有的是耐心。
無數紀元都等過來了，不在乎再多等這一時半刻。
陸塵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給撐爆。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掙扎。
他的眼神越來越迷茫。
瞳孔開始渙散，目光失去了焦距，變得空洞而無神。
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怨靈的身影在視線中扭曲、重疊。
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指尖冰涼得像是死人的手，沒有任何溫度。
那股顫抖從指尖開始，沿著手臂往上蔓延。
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
最後，他整個身體都在止不住地發抖。
他的道心，那道裂縫正在不斷擴大。
裂紋在生長，在分叉，在向著更深處蔓延。
裂縫的邊緣，已經開始有碎片脫落。
那些碎片，是他一路走來的信念。
是他堅持至今的理由。
每一次面對絕境時咬牙硬撐的底氣。
每一次瀕臨死亡時掙扎回來的動力。
是他之所以是陸塵的根本。
如果把這些東西都拿掉，那他陸塵還是陸塵嗎？
可現在，這些碎片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
像是一幅被風化侵蝕的古畫，畫面在一點一點地剝落，露出下面空白的畫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