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條小巷口,巷子裡沒有人,梧桐樹的影子把半邊路遮住了,地上有幾片落葉。
林峻海停下來。
沈靜也停下來,轉過頭看他,眼睛裡有一點疑惑,她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沒有問,只是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水汪汪的亮,是乾淨的、透亮的,像嶗山上的泉水。
他看著她的眼睛,大概只有一秒鐘,然後伸出手,把她的肩膀輕輕拉過來。
不是猛的,不是急的,是帶著詢問的、溫柔的力道。
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肩胛骨,手指微微收攏,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
沈靜沒有躲。
她往前邁了半步,整個人的重心靠過來,臉貼在他的胸口。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來,環住他的腰,手指攥著他後腰的襯衫。
攥得有點緊,鬆開一點,又攥緊。
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洗髮水的味道鑽進他的鼻子裡,不是香水的味道,是那種很乾淨的、像剛洗完澡的氣息。
林峻海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隔著薄薄的夏衫,撲通撲通的,不比他慢。
他的手掌貼在她的後背上,指尖感覺到她脊背的弧線,薄薄的,暖暖的。
他不想鬆手。
她也沒有鬆手。
過了一會兒,沈靜的臉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像是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她的手指從他後腰的襯衫上鬆開,平攤著貼在他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
巷口有風吹進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髮絲飄在他臉上,痒痒的,他沒躲,她也沒攏。
「林峻海。」
她叫他,聲音悶在他胸口。
「嗯。」
「你抱太緊了。」
他愣了一下,微微鬆開了一點,他沒鬆手,她也沒退。
又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沈靜也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低下頭,抬手把耳邊被弄亂的頭髮攏了一下。
她的耳朵尖是紅的,但臉上沒有尷尬,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些。
「走吧。」她說。
「嗯。」
他伸手去接她手裡的帆布包,她沒推讓,遞給他。
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誰都沒縮回去,就那麼碰著走了幾步,然後自然分開。
「書店那邊走。」她指了指前面的方向。
「你帶路。」林峻海說,雖然他知道怎麼走。
她點了點頭,走在他前面,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裙擺隨著步子一晃一晃的。
林峻海跟在她後面,看著她,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髮絲飄在肩上。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身上,亮亮,。他從沒見過她穿裙子,沒見過她的頭髮這樣披著。
「你總看什麼呢?」她忽然回過頭,問他。
「看路。」林峻海說。
「看路你看我幹什麼?」
「你不是在前面嗎?」
她被他噎了一下,轉回頭,沒再問,但他看見她耳朵尖又紅了一點。
最後兩個人並排走著,肩膀偶爾碰在一起,誰也不說話。
風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陽光在腳下晃來晃去,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人騎車經過,車鈴叮叮噹噹響。
路邊的小店門口有人在吆喝,賣冰棍的、賣汽水的、賣報紙的。
「你上次信里說的那個老宋。」她忽然開口:「後來還給你送蘑菇了嗎?」
「經常送。」林峻海說:「前幾天又送了一袋松蘑,燉雞比家養的香。」
「那你什麼時候做給我吃?」
「只要你想,隨時做給你吃。」
她聽到後嘴角是翹的。
書店在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雜貨鋪中間。
門口摞著幾個舊紙箱,箱子裡塞滿了過期的雜誌,紙箱邊角磨得發白,風吹日曬的痕跡。
一塊木牌掛在門框上,用油漆寫著舊書屋三個字,漆掉了不少,模模糊糊的。
沈靜推開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林峻海跟在她後面,側身進去。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一些,書架靠牆立著,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書架之間的過道只夠一個人通過。
光線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書架和地面上,空氣里有紙張和舊木頭的氣味,不是那種霉味,是陳年紙張特有的味道,乾燥、沉穩。
老闆坐在門口的一張舊木桌後面,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正入神。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從眼鏡框上方翻出來,掃了一眼。
「來了?」他朝沈靜點了點頭。
「嗯,王叔。」沈靜應了一聲。
老闆的目光移到林峻海身上,停了一秒,他沒問,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不太明顯的笑意,然後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書。
沈靜沒解釋,側身往裡面走,林峻海跟在她後面,經過老闆桌前時,老闆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不是打量,是那種我知道了的眼神,帶著一點玩味,但什麼都沒說,又低下了頭。
書架之間的過道很窄,兩個人側身才能錯開。
沈靜走在前面,手指從書脊上輕輕滑過,《紅樓夢》《家》《春》《秋》《圍城》,一路走過去,沒有停。
「你平時都看什麼書?」她問道,沒回頭。
「什麼都看。」林峻海說:「小時候看連環畫,大一點看小說,後來……」
他頓了一下,後來就沒怎麼看書了。
前世後來那段日子,沒心思看,基本都是短視頻這些,他沒說出口。
沈靜沒追問,停在一個書架前,抽出一本《子夜》,翻了翻,又放回去。
「這本我看過。」她說:「茅盾寫的,有點悶。」
林峻海從她旁邊探過身,看了一眼她放回去的位置,伸手把旁邊那本《春蠶》抽了出來,翻了翻,遞給她。
「這本短一些,你可以先試試。」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看他:「你讀過?」
「讀過,寫農村的,比《子夜》好讀。」
她沒再問,把書拿在手裡,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