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尋味嶗山之茶味
六月下旬的一個禮拜天,墨石飯館來了一個外省客人。
男人四十出頭,微胖,穿一件灰色短袖的確良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
手裡拿了一把摺扇,扇面上寫著知味兩個字。
進了院子先不坐,站在槐樹底下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又往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自己在石桌邊坐下來,摺扇合上往桌上一擱。
林峻海走過去。
「一個人?」
「一個人。
「第一次來?」
「聽人說的。
男人把摺扇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
「我從南京來,青島港務局有個朋友,上個月來你們這兒吃過一頓飯,回去跟我念叨了好幾天鮑魚,我問他還有什麼,他說還有茶。」
林峻海把菜單擱在桌上,男人沒看。
「你們這兒的嶗山茶,怎么喝?」
「熱泡,冷泡,奶茶,還有茶菜。
男人的眉毛動了一下,奶茶?綠茶做奶茶?
他沒問,他吃東西有個習慣,先吃,再問。
「一樣一樣來。「他說。
林峻海去了廚房,林母在灶台邊切薑絲,刀快,薑絲細得像頭髮。
林峻海拿玻璃壺,從茶葉罐里撥了嶗山綠茶。
茶葉是林母親手炒的,條索緊細,墨綠裡帶一層白毫。
冷水,茶葉沉在壺底,水面不動,擱進冰櫃,冰櫃在嗡嗡響。
不忙的時候,有人要冷泡茶,他就會先將一份冷泡茶放進冰櫃。
等會兒給客人上的是之前在冰櫃裡放了一段時間的冷泡茶,這樣就不會斷掉。
他端出一壺熱水,白瓷蓋碗,洗茶,高沖,出湯。
先上熱泡,規矩不能省,冷泡的等會兒上。
男人端起白瓷杯,先看湯色,清亮的淡綠,透著一層淺黃。
湊近聞,豆香味鑽出來,乾淨的,不雜。
喝了一口,茶湯在舌面上鋪開,不急著咽,讓茶在嘴裡停了兩三秒。
「豆香正。
他放下杯子。
「我是江蘇人,我們那邊喝碧螺春,喝龍井,碧螺春是甜的,龍井是鮮的,你們這個嶗山茶,豆香重,跟龍井是一個路子,但更厚。」
說完等了一會兒,第二泡倒上了,他又喝了一口,豆香淡了,但茶味還在,多了一層清苦的底,不澀,是苦後往上翻的那種甜。
「比龍井耐泡。
林峻海點了點頭。
「三泡過後才出尾水,能泡到第四泡。
男人嗯了一聲,他把摺扇擱在桌上,扇子不轉了。
端著杯子等第三泡,第三泡豆香已經很遠了,茶味還在,淡了但沒散。
像一首曲子到了尾聲,音量小了,但旋律還清楚。
「這個茶————「他放下杯子:「炒的時候鍋溫控制得好,溫度高了豆香重但茶味會糊,溫度低了茶味薄豆香出不來,你們家炒茶的,手上功夫不淺。」
「我媽炒的。」
男人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林母的圍裙上沾著麵粉,鍋里正翻著菜。
林峻海從冰櫃裡拿出那隻玻璃壺,冷泡茶,泡了差不多一個上午了。
茶湯的顏色跟熱泡的完全不一樣,熱泡是淡綠透黃,冷泡是透透的淺綠,比熱泡淺了兩個色號。
茶葉在壺底展開了,葉片完整的,慢慢往外滲著顏色。
他把玻璃壺擱在石桌上,又放了一隻敞口玻璃杯。
男人看著玻璃壺裡的茶湯。
「涼的?
「冷泡,冷水泡的,沒經過熱水。
「沒經過熱水————
男人重複了一遍,他端起玻璃杯,湊近看,茶湯清得像山泉水。
聞了聞,香味跟熱泡走的不是一條路。
熱泡的豆香是往外沖的,冷泡的香是往裡收的,得湊近了才能聞到。
先是一絲青草味,然後是淡得幾乎抓不住的甜。
喝了一口。
他沒說話,把杯子放下來,又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比第一口大。
「有意思。」
放下杯子,手裡那把摺扇又轉起來了,這次轉得快。
「熱泡的嶗山茶,豆香在前面領路,冷泡的,甜在前面,茶味在後面跟著,喝第一口以為是甜的,咽下去了,茶的清苦才慢慢浮上來。」
他盯著玻璃壺裡的茶湯。
「順序反了,熱茶是先香後甜,冷茶是先甜後香。
「以前喝過冷泡茶嗎?「林峻海問。
「沒有。」
男人說:「沒想過用冷水泡綠茶,綠茶是要熱水激的,激出豆香,冷水沒那個力度,茶被慢慢滲出來。」
他又喝了一口:「但慢慢滲出來的,是茶不想讓你一嘴就喝到的味道。
摺扇停了,男人看著林峻海。
「這個冷泡的法子是你自己琢磨的?
「天熱,熱茶夏天喝,越喝越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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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男人說,扇子啪地打開,扇了兩下,又啪地合上。
「夏天喝熱茶是規矩,喝冷泡是舒服,規矩和舒服,你選了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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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享受了一會兒冷泡茶之後,林峻海端著四杯奶茶過來了。
玻璃杯,杯壁外面結了一層細細的水珠,搪瓷盤擱在石桌上,水珠沿著杯壁往下滑,在杯底匯成一小圈濕印。
「奶茶?」
男人看了一眼杯子的顏色,奶茶是淺褐色的,比市面上賣的奶茶顏色淡。
「剛才的冷泡茶,加奶,加糖,加冰————
男人端起來,他平時不喝奶茶,甜東西他興趣不大。
但天實在太熱了,從QD市區到嶗山,公交車走了一個多鐘頭,剛才的冷泡茶雖然不錯,但是不夠————
他把杯子舉起來,對著槐樹葉子縫裡漏下來的陽光看了一眼。
茶湯混著奶,顏色是米白的,裡頭透著一絲綠。
喝了一口。
奶茶入口,先是涼的,從舌尖到喉嚨一路涼下去。
然後是奶的滑,濃的,但嶗山綠茶的清苦從奶底下穿過來,把奶的稠膩割開了。
平時喝的那種北方奶茶,奶是主角,糖是幫腔,茶是名字,而草原奶茶,鹽是幫腔,茶只留在名字里。
但這杯不是,這杯茶是骨頭,奶和糖是皮肉,骨頭頂住了,皮肉才有地方掛。
「用綠茶做奶茶,「他把杯子擱下來:「我以前喝的奶茶都是紅茶做的,紅茶味重,跟奶撞在一起是打架,打出來一種濃稠的香,你這個不打架,茶不跟奶搶,但它在那兒。」
他看了林峻海一眼。
「你專門試過?」
「試過,紅茶做奶茶,茶味沖,喝完嘴裡發膩,嶗山茶清苦,剛好把膩解了。
「對。「男人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杯子下去三分之一:「解膩,夏天喝冰奶茶的人,怕的是喝完嘴裡黏,你這個不黏,喝完嘴裡是茶香。」
「我們後面也會做紅茶版本的奶茶,現在紅茶不多了,所以沒做,那種是做熱的,更適合女士喝,特別是秋冬天氣冷的時候。」
「明年這個時候可能會有冰紅茶!」
林峻海補充道,冰紅茶想做來著,但是紅茶不夠了。
茶香蝦仁端上來了。
白瓷盤,蝦仁裹著薄薄一層滑漿,粉白的蝦肉上掛著一層淺淺的茶湯色。
蝦仁之間散著七八片炸過的嶗山茶葉,深綠的,油里走了一趟以後邊角微微捲起。
男人看了一眼,沒急著動筷子,先看。
蝦仁大小均勻,滑漿掛得薄,透過漿還能看見蝦肉的紋路。
炸茶葉擱在旁邊,顏色是深的,但不焦。
他夾了一隻蝦仁,滑漿在筷子尖上微微顫了一下。
入口,牙齒先碰到滑漿,漿破了,蝦仁的汁水湧出來。
蝦的鮮味先到,然後是茶,茶在蝦鮮後面,很淡,像一層薄薄的底襯。
不是苦,是茶香,蝦的甜被茶的那一點清苦推著往上走了一層。
他嚼得很慢,嚼完了,筷子懸在盤子上方。
「這個滑漿里加了茶湯?
林峻海點頭。
「蝦仁用茶湯醃了十分鐘。
「十分鐘。
男人自己點了一下頭:「時間短了茶進不去,長了蝦肉會老,十分鐘剛好,茶味在滑漿上,不在蝦肉里,咬開滑漿是茶,嚼到蝦肉是鮮,兩層。」
他又夾了一片炸茶葉。
茶葉在油里走了高溫,葉片脆得像薄玻璃,牙齒一碰就碎了。
茶香從齒縫裡爆出來,是焙過的香,帶著一點焦,不是焦糊的焦,是火和葉子剛好碰到的時候那種焦。
苦味一閃就沒了,剩下滿嘴的茶香。
炸過的茶葉把嶗山茶藏在葉子最深處的味道逼出來了。
熱泡泡不出這個味,冷泡也泡不出。
男人放下筷子,摺扇放在桌上,他忘了扇。
面前的冷泡茶還剩下半杯,奶茶已經見底了。
他端起冷泡喝了一口,又夾了一隻蝦仁。
一隻蝦仁,一口冷泡。
蝦的鮮和茶的苦在嘴裡匯合,鮮往上走,苦往下沉。
「蝦仁配冷泡。」
他說:「你剛才應該直接給我上冷泡,熱泡配這道菜,茶味太重,會把蝦的鮮壓掉,冷泡的茶味是往後走的,蝦的鮮在前面,不搶。」
他拿扇子敲了一下石桌。
「你這個飯館有意思,不是菜配菜,是菜配茶。
茶湯燉松雞是最後上的,砂鍋。
掀開蓋子的時候熱氣卷上來,整個槐樹底下都是那個味道。
男人身體往前探了一下。
砂鍋里的湯是琥珀色的,比普通雞湯顏色深,但是透亮的。
松雞肉燉到骨肉分離,一塊一塊沉在湯里,幾片泡開的嶗山茶葉浮在湯麵上。
湯麵上漂著薄薄一層油花,金黃的。
他先舀了一勺湯,吹了兩口,喝了。
然後整個人停了三四秒,勺子在手裡捏著,沒有動。
「這個湯————「他把勺子擱在碗沿上:「不是雞湯里加了茶,是茶和雞一起燉的?
林峻海點頭。
「茶葉跟松雞一起下鍋,冷水下,小火燉一個半鐘頭。
「茶葉跟雞一起下鍋。
男人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他被這道湯打了。
「茶葉跟雞一起燉一個半鐘頭,茶味應該是苦的,但你這個不苦,你用的是什麼火?
」
「小火,湯麵不沸,冒小泡。
男人拿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啪的一聲。
「對了,大火滾茶,茶鹼出來就苦了,小火,茶葉慢慢吐,吐出來的是香的,不是苦的。」
他又舀了一勺,這回沒急著咽,湯在嘴裡轉了一圈。
「茶香先到,然後是雞的鮮,茶香幽幽的,雞的鮮是厚的,茶不搶雞,雞也不蓋茶,咽下去以後。」
他喉結動了一下:「喉嚨里留了一點茶的回甘,跟喝茶喝到最後一道的時候一樣。
他放下勺子,看著砂鍋里的湯,湯麵上那幾片茶葉已經完全泡開了,葉片舒展,像還長在樹上。
「我吃過茶香雞。」
他說:「杭州的,龍井茶香雞,龍井葉子嫩,香氣飄,跟雞配在一起是茶往上走雞往下沉。
你這個嶗山茶,葉子比龍井老,豆香比龍井厚,跟松雞配,松雞的肉比普通雞緊,鮮味收在肉里不往外跑。
茶葉的豆香跟松雞的鮮撞在一起,出來的是另一層味道。
不是龍井茶香雞那種飄法,是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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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拆雞肉,筷子碰上去,肉就散開了。
松雞腿上的肉絲細,筷子一撥,順著紋理分開了。
他夾了一塊,在湯里蘸了一下,送進嘴裡。
肉嫩,纖維感還在,不爛,有嚼頭,茶香附著在肉絲上,嚼的時候一層一層往外滲。
「這個菜————「他嚼完了放下筷子:「是你們這個飯館的魂。
他把摺扇擱在桌上,扇子不轉了,面前四樣東西,冷泡茶半杯,奶茶空杯,茶香蝦仁盤子裡只剩幾片炸茶葉,茶湯燉松雞砂鍋里的湯下去了一半。
「我跑了二十多年,從南京到上海,從上海到BJ,各省的好飯館,我不敢說都吃過,但知道什麼是好。」
他用扇子指著砂鍋。
「這個松雞,肉緊,鮮收得住,普通雞燉出來鮮是散的,松雞的鮮是集中的,咬開了才往外放,你拿茶去接它,茶不是壓它,是托它。」
扇子轉向蝦仁的空盤。
「蝦仁用茶湯醃十分鐘,多了茶味重,少了茶味進不去,十分鐘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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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又指向冷泡壺。
「冷泡,不是熱水激,是冷水慢慢滲,滲出來的味道是茶不想讓你一嘴喝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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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扇子指著林峻海。
「你多大?」
「十九。」
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把摺扇往石桌上一拍。
「好。
一個字,結論。
他把扇子撿起來。
「你們這些,都可以對外面賣麼?把嶗山茶做的這一套東西,熱泡、冷泡、奶茶、茶香蝦仁、茶湯燉雞,打個包,到市區開一家專門做茶食的店,或者把茶葉賣出去,連吃法一起賣。」
林峻海嘴角動了一下。
「茶葉可以賣,菜得現做。」
他是不會離開嶗山這個地方的,他知道未來嶗山是青島最好的地方。
這一世他也捨不得這山海之間的浪漫。
「茶。「男人把扇子合上:「你們家的嶗山茶,怎麼賣?
「論斤。」
「給我來五斤。
林峻海愣了一下,五斤不少。
男人從褲兜里掏出皮夾子,數了錢擱在桌上。
「五斤不夠我再來,我自己喝兩斤,剩下的送人,送南京的朋友,讓他們知道山東不只有煎餅卷大蔥。」
他到這兒停了一下。
「還有,你們家這個茶叫嶗山茶,外面知道的人不多,我們江蘇人認龍井、碧螺春,山東茶沒名氣,但你們家炒茶的功夫,炒出來的這個豆香,跟龍井不是一個路子,但不比龍井差。」
林母從廚房裡聽到這句話,她手裡正拿著鏟子翻菜。
鏟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
林峻海去偏房拿茶葉,茶葉罐子是錫罐,密封的,他稱了五斤,用油紙包了三層,最外面一層用麻繩紮好。
男人接過油紙包,掂了掂分量。
然後打開扇子,扇面上知味兩個字在槐樹影子下面晃了一下。
「下次來青島,我還來。
他站起來。
「你們這兒的茶食,我記著了,回南京以後,我會跟人講,青島嶗山有個墨石飯館,做了一桌茶。」
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窗口。
「跟你媽說,她炒的茶,我這個江蘇人認。
林母在窗口聽到了,她沒回頭,手裡的鏟子繼續翻菜,翻了兩下,鏟子停了。
她拿圍裙擦了一下眼角,汗,不是眼淚,六月底的灶台邊,熱得很,雖然有林峻海之前特意買的電風扇吹著。
男人走了,村婦過來收了空盤空杯,石桌上剩下一把茶壺和那隻玻璃壺。
玻璃壺底沉著幾片完全泡開的茶葉,葉片全部展開了,每一片都是完整的。
林母從廚房出來,她走到偏房,看了一眼茶葉罐子,罐子裡下去了大半,她站了一會兒。
「照這個用法。「她開口了:「咱們自己炒的茶,就不夠用了——
林父在院門口蹲著,他聽到了,搪瓷杯擱在膝蓋上,杯里的茶是涼的。
林峻海從石桌邊站起來,他把玻璃壺裡的冷泡茶倒了,茶葉撈出來擱在槐樹根底下,曬乾了當肥料。
「媽,外公那邊還有茶園嗎?
林母轉過頭看著他,她娘家在嶗山北邊,王哥莊那邊。
她手上的炒茶手藝是她父親教的。
每年春天回一趟娘家,帶鮮葉回來自己炒。
「有。「她說:「不過你外公年紀大了,茶園荒不荒,得回去看。
「那我跟您回去一趟,夏天茶園要修剪,正好去看看。
林母沒說話,她看了一眼林父。
林父喝了一口涼茶。
「去,把茶定下來,飯店的茶用量大了,自己家那點不夠,與其用其他人的,不如用你家的————」
「這個時候就是我家的了?」
林母嘴裡嘟囔了句。
他說完站起來,扶了一下膝蓋。
「你外公那個人,他是嶗山最會炒茶的人,咱家的茶,根在他那兒。
海風從東南方向灌上來,槐樹葉子沙沙響,石桌上的玻璃壺空了,壺底還留著幾片茶葉。
茶葉在壺底鋪了一層,墨綠的,白毫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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