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來送照片(月票加更)
院子裡的海風從東南方向灌上來,槐樹葉子翻著背面,灰綠灰綠的。
工作日,石桌空了三張,遮陽傘收在牆角,沙灘方向的台階安安靜靜。
林峻海蹲在井台邊,把冷泡茶的玻璃壺從冰櫃裡搬出來,昨晚就泡上了,嶗山綠茶泡冷水,在冰櫃裡放了一宿。
壺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手指按上去,冰涼從指尖往掌心裡滲。
他把玻璃壺擱在灶台邊的陰涼處的盆里,裡面有冰塊以及剛打上來的井水,壺裡的茶湯顏色清亮,淡綠透光。
林母在灶台邊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天又不是周日,你備這麼多冷泡茶做什麼。」
「備著,萬一有人喝。
林母沒有再問,她擇的是豆角,手指掐掉兩頭,撕掉筋,掰成兩截扔進竹篩里。
灶台上煨著一鍋蛤蜊,殼子已經張開了口,海水的咸鮮味從鍋蓋縫裡往外鑽。
林父蹲在院門口那塊石頭旁邊,拿鐵絲綁暖瓶的提手。
上個周日綁的繩子又鬆了,他綁了兩圈,拽了拽,緊了,然後把暖瓶放在牆角陰涼處排成一排。
樂樂在槐樹底下蹲著,跟蘆花雞說話,蘆花雞今天沒理她,自己在土裡刨蟲子。
林峻海走到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村道上看幾個騎首行車的人路過,車鈴鐺響了兩聲。
海面平得很,灰藍灰藍的,遠處有一艘漁船,煙囪里冒出來的煙被海風吹散了。
他轉過身,回到院子裡,把石桌又擦了一遍。
然後他聽到了安娜的聲音。
安娜的紅色辮子先從村道拐角處晃出來,然後是她的臉,曬得比上次黑了一點,碎花裙子換掉了海魂衫,脖子上還掛著那台相機。
她看到林峻海站在院門口,抬起手揮了揮,那個你好還沒出口,嘴已經咧開了。
她身後是瑪吉,瑪吉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袖子卷到胳膊肘。
她看到林峻海,點了點頭,表情比安娜淡,但眼睛裡有那種又來了的自在。
然後是索菲,金色長髮紮成了馬尾,白色吊帶衫配深藍長裙,腳上一雙平底涼鞋。
她走在第三個,看到林峻海的時候沒有揮手也沒有點頭,嘴角彎了一下,就一下。
卡琳跟在索菲後面,她今天穿了一件寬大的淡藍色襯衫,下擺塞在米色長褲里,棕色捲髮披在肩上。
她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袋子鼓鼓的。
後面還有幾個不認識的面孔,一個高個子男人,金色短髮,戴一副金屬框眼鏡,穿著淺灰色短袖襯衫,漢斯。
他旁邊站著一個黑頭髮的男生和一個馬尾辮的女生,面孔是中國人的,一看就是同學。
還有一個深棕色頭髮的瘦高個外國男生,穿著海魂衫,背著一個褪色的軍綠色書包。
林峻海數了一下,加上四個女生,一共九個人。
「來了。」
瑪吉先進了院子,她站在槐樹底下往四周看了一眼,石桌、灶台、遮陽傘收在牆角、
台階通向海的方向。
跟她上次來一模一樣,她吸了一口氣,松柴燃燒的煙味混著海風裡的鹹味。
「就是這個味道。」
她對身後的人說,用的是外語,但語氣不需要翻譯。
安娜已經把牛皮紙信封遞過來了。
「給,照片,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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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
林峻海接過來,手指捏開封口,抽出裡面一沓照片。
黑白照片,他翻的第一張是沙灘全景,遮陽傘斜插在沙子裡,躺椅上的棉布皺巴巴的,海浪推到沙灘邊緣,白色的泡沫線拉得很長。
第二張是索菲,她躺在躺椅上,紅色比基尼,金色頭髮散在棉布上,眼睛閉著,嘴微微張開。
那天她睡著了,安娜用最後一張膠捲偷拍的,黑白照片裡看不出紅色,但那件比基尼在深灰色的背景里是淺灰的,貼著身體的弧線。
索菲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這張照片,她的手臂離他手臂差半寸,她沒說話,但她在看他的手指,他翻照片的動作停了一拍。
第三張是四個人站在海水邊,海浪沒過腳踝,四條腿濕的乾的,比基尼從深灰到淺灰,笑容在黑白底片裡定住了。
後面還有幾張,卡琳盤腿坐在躺椅上揉肚子,瑪吉低頭剝蝦的手指,安娜自己蹲在沙灘上拼貝殼。
還有一張是四個人的背影,面朝海,海平線壓在上方三分之一處,構圖很穩。
「這張誰拍的。「林峻海問。
安娜指了指自己,然後指了指他:「你拍的,你教我的,蹲下,對焦,按。
林峻海笑了一下。
他把照片攤在石桌上,九個人都圍過來看,漢斯湊得最近,他那天沒來,但聽瑪吉說了半天嶗山的這個沙灘。
現在沙灘在照片裡,黑白的,跟想像中不一樣,但那種藏起來的角落的感覺照片傳達出來了。
「這個沙灘真的只有你們家能下去?
漢斯的中文比瑪吉生硬,但能說完整的句子。
「從這邊下去就我們家,礁石兩頭封住了。
「你可以看看,等會兒也可以下去看看。」
漢斯點了點頭,他看照片的樣子很認真,不像看旅遊照片,像在看某種證據。
林峻海拿起兩張照片,一張沙灘全景,一張四個人的背影,轉身進了屋裡。
飯館內牆挨著櫃檯的那面,之前一直是空的,白灰牆,什麼也沒掛。
他從抽屜里拿出幾個圖釘,把沙灘全景按在牆的正中間。
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位置,把四個人的背影照片釘在左邊。
圖釘按進去的時候,牆上的白灰掉了一小撮粉末。
他走出來,又從石桌上拿了兩張,索菲在躺椅上睡著的那張,卡琳盤腿揉肚子的那張。釘在右邊。
牆上有四張照片了。
安娜站在門口看他把照片釘完,她掃了一眼牆上,沙灘全景、四人背影、索菲單人、
卡琳單人。
然後她看了一眼石桌上剩下的照片,那張五個人擠在一起的自拍還擱在桌上。
她沒問,她把那張自拍翻過來扣在桌上,然後端起石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索菲也看到了,她站在安娜後面,透過門框看那面牆。
她自己的照片在牆上,睡著的、毫無防備的。
她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走到石桌邊坐下來。
「坐吧坐吧。
林峻海從屋裡出來,把兩張石桌往中間一拼。
九個人圍著拼起來的長桌坐下。
槐樹的樹冠遮住了半邊桌子,另一半曬在太陽底下,坐在那邊的中國男生往陰涼處挪了挪凳子。
瑪吉拿起菜單,她已經不用看了,但她把菜單遞給漢斯:「你第一次來,你看。
漢斯翻開菜單,他的手停在茶香蝦仁那一頁。
「茶葉跟蝦仁?
「對。」
林峻海站在桌邊:「嶗山茶炒蝦仁,茶葉炸過的,能吃。」
漢斯把菜單遞給旁邊的深棕色頭髮男生。
那男生看了一眼中文,皺了皺眉,旁邊的馬尾辮中國女生幫他翻譯。
兩個人低頭說了幾句,男生的眉毛從皺變成了抬。
「他們什麼都想試。」
中國男生說,他姓秦,戴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推一下鏡框:「我負責翻譯,你們負責做。」
「那好辦。「林峻海數了數人頭:「茶香蝦仁、茶湯燉松雞,這是茶菜,蛤蜊是今天早上剛撈的,白灼還是辣炒你們說了算,鮑魚按人頭來,烤串,羊肉、鮁魚、對蝦、五花肉。」
「對蝦。」
瑪吉從菜單後面抬起頭,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但卡琳在旁邊已經笑了。
「她對蝦有執念。「卡琳的中文比上次好了不少,語調還是歪的,但敢說了:「上次她剝了一整盤。」
瑪吉聳了下肩,沒否認。
「散啤也要。「索菲靠在椅背上,長裙的裙擺被海風吹得輕輕晃:「上次那個搪瓷缸喝的。」
「那就散啤、蛤蜊、奶茶、冷泡茶。
林峻海在圍裙上擦了把手:「冷泡茶是現成的,在冰櫃裡放了一宿了,先端上來。
他轉身往灶台走,林母已經在灶台邊了,手裡的菜刀切著蔥花,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又快又勻。
「九個人。
林峻海壓低聲音。
「聽見了。
林母頭也沒抬:「鮑魚一人一隻,蛤蜊辣炒,松雞得燉,我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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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從冰櫃裡拿出那隻玻璃壺,壺身上的霜化了一層,水滴順著壺身往下淌。
他找了九個玻璃杯,一字排開,每個杯子倒七分滿。
冷泡茶的茶湯在杯子裡是淡綠的,透亮,杯壁外面立刻起了一層白霧。
姐姐從廚房那頭端著一個搪瓷盤走過來,盤子上擱著九杯茶。
她今天本來不在,工作日她不來的,但林母昨天跟她說了,最近可能有客人來,讓她今天過來搭把手。
順便學一下做奶茶以及冷泡茶,前段時間林峻海建議她在市區開個奶茶店,說比上班強。
她跟樂樂爸商量了下,覺得有搞頭,所以抽空會來學奶茶的製作以及飯館經營。
「小心,杯子涼。
她把茶一杯一杯放在桌上,漢斯第一個端起來,他之前只喝過瑪吉幫他帶的茶葉泡的熱茶。
冷泡茶入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跟熱茶不一樣,冷水泡的茶,香氣一點一點從舌頭上滲出來,不沖。
苦味比熱茶輕得多,但回甘更長。
「這個比熱的好喝。「漢斯說。
「天熱的時候是。「林峻海把最後一杯放在索菲面前。
索菲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很長,握在玻璃杯上,指尖被杯壁的涼意激得微微發白。
她喝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
海風吹過來,槐樹葉子沙沙響,玻璃杯外面凝了一層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滑,滴在石桌上。
「這個味道,我在QD市區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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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頭髮馬尾辮的中國女生說,她姓周,說話的時候用兩隻手捧著杯子,像捧著什麼東西怕灑了。
「市區沒有人做冷泡茶。「林峻海說:「都是用熱水泡。
「你發明的?
「也不算,有人做過,我只是用嶗山茶試了試。
小周又喝了一口,她看林峻海的眼神里有一種重新打量的意味,面前這個人跟她差不多大,蹲在嶗山腳下開飯館,給一群外國人喝冷泡茶,說得輕描淡寫。
灶台那邊林母的鍋鏟響了,蛤蜊下鍋,熱油碰到蛤蜊殼上殘留的海水,僻里啪啦炸了一下。
蒜末和干辣椒的香味在院子裡炸開,跟松柴燃燒的煙味攪在一起。
安娜端起相機對著灶台方向按了一張,林母的背影,灶台上的火光,鍋里騰起來的白氣。
「你媽媽的姿勢好看。「安娜放下相機:「很用力,但是很順。
她在找詞,找不到更準確的中文,但她說的那個意思到了,用力但順手,是做了幾千遍的動作。
辣炒蛤蜊端上來的時候,滿滿一大搪瓷盤,蛤蜊殼全張開了,殼子邊緣微微捲起,露出裡面白嫩微黃的蛤蜊肉。
紅辣椒段和蒜末混在蛤蜊之間,盤底汪著一層薄薄的油亮的湯汁,海水的咸和辣椒的香蒸成一股白氣往上冒。
秦同學第一個夾了一筷子,蛤蜊肉入口,先是辣,然後是鮮,最後是蛤蜊本身那股甜。海里的甜,跟糖的甜不一樣。
他嚼了兩下,嘴裡的辣沒退,手已經伸出去夾第二個了。
漢斯用筷子還不太利索,夾了兩下沒夾起來。
瑪吉在旁邊幫他用勺子舀了幾隻擱在碗裡,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的事。
「你用筷子。
漢斯看著瑪吉熟練地夾蛤蜊。
「在這裡練的。」
瑪吉說。
索菲吃蛤蜊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她把蛤蜊肉從殼裡撥出來,先在盤底的湯汁里蘸一下,再放進嘴裡。
蘸過了辣油和蒜末的蛤蜊肉多了一層味道,她吃完一隻,舔了一下嘴角。
卡琳在剝蛤蜊殼的時候把湯汁濺到了淡藍色襯衫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用手指擦了擦,沒擦掉,然後聳肩,跟上次把油擦在比基尼上的動作一模一樣。
她抬頭撞上林峻海的目光,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
索菲注意到了他們之間的這個對視。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下一隻蛤蜊。
散啤是用搪瓷缸端的,林父上午打回來的,暖瓶里倒出來的時候還冒著一層細密的白沫,搪瓷缸外面凝著水珠,端在手裡沉甸甸的。
漢斯喝了一口散啤,眉毛抬了一下。
他之前只喝過瓶裝啤酒,散啤是另一回事。
沒有那麼強的氣,入口更順,麥芽的甜味更直接。
「這個跟德國啤酒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德國的更苦,這個————「他想了半天:「更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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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這個字用在啤酒上不太對,但意思到了。
索菲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她的上唇沾了一圈白沫,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動作跟那天在沙灘上喝散啤時一樣。
只是今天她穿著白色吊帶衫和深藍長裙,上次那件紅色比基尼收在了衣櫃裡。
林峻海看到了這個動作,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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