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諭書殿。
因天諭院剛剛開學,也或者別的什麼原因,還沒有正式開放,殿前也沒有人駐守。
葉紅魚直接推門走了進去,殿宇廣闊恢弘,日光透過琉璃窗灑下,還算明亮。
她的目光落到在窗邊長桌坐著靜靜默默看書的李長夜一會。
看著他白髮的同時,她也成功將某些思緒和情緒收起。
葉紅魚在密密麻麻的書架,層層疊疊的書籍中,挑了好幾本,雙手抱著。
她來到李長夜身邊,不是對面,而是身旁,緊挨著他坐下,動作無聲無息,流水般滑順和自然。
李長夜的目光還停留在書上,身體本能的挪開了些,拉開一道縫隙,一段距離。
她微微偏過身子,貼得更近了一些,肩膀真正觸及到了他,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
李長夜將目光從紙頁上移開,落到葉紅魚身上。
她此刻離得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烏黑卷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眸子很亮,像是燃著一簇光。
只是,光的深處,有一抹陰影,看似很淡,實際非常濃郁,如一片遮擋晴空的陰霾。
注意到這點的他開口問道。
「怎麼了?」
語氣很輕,顯得柔和,也含有隱隱的關切。
她頓了頓,側過頭,髮髻微傾,眼睫輕抬間,幾縷秀髮從耳側滑落。
飽滿水潤的唇瓣,緩緩綻開形成一道笑意,清甜動人,襯著她那張精緻無比的小臉,明媚無比。
明艷的柔光遮掩住眼底那一抹陰霾。
唇瓣輕啟,貝齒微露,眉梢輕挑,靈動而嬌俏的,用清脆柔軟的嗓音。
「你送了一個女生一枝桃花。」
李長夜一怔,隨即一笑。
「讓她試試能不能養活。」
葉紅魚的目光落到他的笑意上,自己嘴角的笑也濃了分。
「你看好她?」
李長夜看著她清澈的眼底藏得越來越深的一些東西。
「我看好很多人。」
葉紅魚眉梢輕蹙,唇瓣輕抿,笑意微斂,小臉生出些別的表情,依然是用來掩飾什麼的表情。
「她很漂亮,院中很多人都認為她是天諭之花。」
李長夜將視線從她的眼眸移到掛在她臉頰微散的秀髮上。
「你會在意這種事?」
葉紅魚是不在意這種事,甚至也不在意院中的好事者拿自己出來比較暗議,但她有些在意另外一件事,趁此問道。
「那荷包是她的?」
李長夜搖頭。
「不是。」
聽到那乾脆也顯得真實的否認。
葉紅魚沒有再多說什麼,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落回到身前書桌上的書籍上。
安安靜靜看書的她,沒了那劍般的鋒芒銳利感。
眉如輕煙,平順如弦,眼睫低垂如扇,遮住眼底的光芒,鼻尖小巧如珠,呼吸細緩如風,唇瓣微閉,唇線柔潤如畫,嘴角微微下壓。
翻書的手腕輕抬,袖口滑落,露出瑩白如雪的肌膚,柔嫩而緊繃,纖細的玉手,指尖翻動時帶著些許僵硬感。
李長夜將目光從她身上挪開,繼續看起自己的書。
隨之,她起伏跳動著的胸脯變得平緩了些,翻書的手也變得自然起來,真正將書中書寫的內容映入眼帘。
靜謐的書殿中只剩不時翻頁的聲音。
時間緩緩流逝。
直至黃昏時分,夕陽西下,光線漸暗,看書的兩人才從書殿離開,沿著山路蜿蜒,最終來到一處偏僻的山坡上停下,也就李長夜的住處。
不過,李長夜沒有進那小道殿,而是在殿外,面向一大片不再有桃花盛開的枯林盤膝坐下,眼眸微闔,打坐入定起來,身上有絲絲縷縷氣機流轉。
葉紅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後帶著幾分好奇,抬步走進了那座小道殿,接著,不時有輕微的聲響從裡邊傳出,好一會後,她才從裡邊走出來。
頭上臉上衣裳上都沾染上些灰塵,也不知她先前幹什麼去了,她也沒太在意,隨意伸手拂了拂,款步來到李長夜身旁,開口問道。
「你還沒在這裡住過?」
李長夜維持著打坐的姿勢,沒有睜開眼,身上氣息不變,開口應道。
「嗯。」
葉紅魚聞言,四顧起來,看著小道殿,看看周邊的僻靜樹林,還有前方一大片枯林,當然,也包括身旁的某人,眼神里閃過一絲不知名的情緒。
片刻後,她的唇角輕揚,用漫不經心的隨意語氣。
「那我之後也搬過來吧。」
李長夜沒動,也沒在意般的,回道。
「隨便。」
葉紅魚沒有再開口,靜靜在一旁站著,默默看著他,也感著他身上氣,亦如曾在知守觀中一樣。
夕陽徹底隱入山後,天色真正開始暗下來,風聲低低迴蕩,帶著夜將至的涼意。
葉紅魚再次開口。
「我先走了。」
李長夜眼睛不睜,頭不回的。
「嗯。」
……
葉紅魚回到自己的房中,沒有點燃燭火,隨手彈指間,升起一顆小小光球,散發出淡淡柔和溫暖的光輝。
她走向淨室,抬手解開衣帶,肩頭微微一松,輕柔的衣物自肌膚滑落,順著修長的曲線墜下,悄然落在一旁,散作一抹鮮艷的紅。
繼而將整個人沒入池水之中,沉了下去,水面上只能隱隱見到如墨般暈染開來的烏黑長髮,以及不時泛起的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不知過了多久。
她才浮上來,並伏在池邊,長發順著肩膀垂落,濕漉漉地貼在背後,偶有水珠滑落,墜入水中,發出輕微的濺響。
那顆小小的光球還靜靜地懸浮在半空,微弱的光暈映照著她的側顏。
她的睫毛很長,在光影的映襯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眼睛微微失焦,怔怔地望著那顆光球。
過了一會兒。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點了一下那顆光球,光球微微晃了晃,泛起細微的波動,隨即又恢復平靜。
又不知過了多久後。
她起身,伸手取過一旁摺疊整齊的新衣,動作輕緩地披上,柔軟的布料順著肩膀滑落,貼合出玲瓏的曲線。
指尖輕輕攏起衣襟,扣上細密的盤扣,一層一層,將那完美的嬌軀遮掩住。
紅色的衣裙將她襯得愈發明艷動人,透著灼目的光芒。
她走到銅鏡前,抬手攏起長發,指尖穿梭其間,隨意地撫過,帶走殘存的水滴,熟練地將長發盤起,挽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道髻。
髮髻高束,露出修長的頸項,白皙細膩的肌膚在光球的映照下泛著瑩潤的光澤,與艷麗的鮮紅衣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葉紅魚離開石屋,來到院落中,仰起頭。
這個世界沒有月亮,只有漫天繁星,藉著幽幽星芒,她的視線越過黑暗的山影,落在那高聳入雲的山巔,幾座雄偉的道殿隱匿在夜色中,只剩下巍峨的輪廓。
她沉默的看著,只是,漸漸的,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微微起伏,衣襟隨著喘息而輕輕顫動,指尖緩緩抬起,落到心口處,微微用力,指節收緊,掌心下傳來真實的觸感,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沉沉撞擊著,一下又一下。
怦!怦!怦……
呼吸更粗也更重了些,有點喘不過氣來的模樣,握著的手指又收緊了些,只是心跳怎麼都平復不下來,接著,她鬆開手放下,深深吐了一口氣。
然後,她開始邁步向前,步伐不快,夜風輕揚,吹動她的紅衣裙擺,若一抹幽暗之中搖曳不滅的火焰,且是愈燃愈裂的火,纖細白皙的手一招。
嗖。
一柄木劍破空而至,穩穩地落入她掌中,握緊劍柄,向桃山之上行去,沿途的山道蜿蜒,幽暗的古木林立,道路在星光的映襯下若隱若現,她的腳步隱隱提快了些。
只是,當抵達一處岔道時,她又頓住,停下了,視線落在前方兩條岔路上,其中一條是通往桃山之巔,她沉默的看著那條,握劍的指節微微泛白,甚至連青筋都微微浮現。
許久,她的手指又一點點鬆開,力道褪去,終是邁步,選擇了其中一條道路,在那條路的盡頭,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微弱的星芒下,他那頭白髮卻非常的顯眼和刺眼。
「怎麼了?」
很輕也顯得很柔和的聲音響起,亦如今天白天在天諭書殿時一樣,問出的話也一樣,關切沒變,反而更深了些,她微微一顫,隨後緩緩開口。
「我什麼時候才能變得像你們一樣強?」
李長夜還保持著盤膝坐著的姿勢,只是身上絲絲縷縷的氣息消散了,一會後。
「其實你現在已經很強,在這山中,已經比大部分人都要強……」
葉紅魚垂眸低頭看著他。
「那還不夠的,甚至我至今還摸不清那晚的你們有多強。」
李長夜起身看著葉紅魚。
「你現在還小,遲早有一天……」
只是話還沒有說完。
「我比你大!」
李長夜一笑,清澈的目光中,依然如同看著一個孩子,葉紅魚也知道這點,所以沒有抬頭。
她垂著頭,僅露出半張精緻的臉,白皙通透的肌膚在夜色中顯得種易碎的脆弱感,唇瓣抿著,貝齒咬著。
李長夜走近了她一些,再次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葉紅魚猶豫了好一會,沒有將羅克敵那些人的事說出,而是將今天得知葉蘇去長安而敗北的事說出。
李長夜聽後一默。
這事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沒想到葉蘇這麼早就去長安城了,他不知道葉蘇是因一年前看到他那一劍而做出的選擇,但他知道軌跡的改變和自己脫不了干係。
李長夜看著葉紅魚,看著低著頭的她,嬌小單薄的她,肩膀微微顫抖著的她,年紀現在還小隻算小道痴的她,也想到原著中,就算她長大後,且有過那黑暗的經歷的她,再次見到自己的兄長葉蘇還是忍不住落淚的她。
此時的她,夜色中的她,夜風中的她,說完葉蘇的事後的她,隱隱也有些什麼事隱藏著的她,很像是一朵隨時可能被風吹落的花瓣。
李長夜做了個決定,伸出手,掌心向上。
「走吧。」
葉紅魚一怔,看著那伸過來的手,還有那輕輕的一聲,心跳立即慢了一拍,聰慧的她想到個可能,呼吸也不由一滯的可能,緩緩抬起頭,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問道。
「去哪?」
李長夜看著她眸子裡的晶瑩,以及裡邊閃爍著的明亮光芒,嘴角上揚了些。
「去長安。」
葉紅魚愣了一瞬後,又問。
「現在?」
李長夜點頭。
「現在。」
葉紅魚聽後,那原本慢了一拍的心臟,快了一拍,又快了一拍,快速跳動起來,眉眼彎起,唇角揚起,露出一道明艷動人的笑。
「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抬起手,白皙修長的手指輕盈地伸出,徑直握住了他的手。
李長夜瞬間感到掌心傳來一股清涼的觸感,柔軟之中帶著些細繭,是練劍的慣用手,所以握得他很穩,也很有力。
生怕他會突然放手或反悔般,牢牢地扣住了他。
而出乎葉紅魚意外的是,他沒有掙脫她,但,更讓她沒想到的是,是接下來見到和所經歷的事。
李長夜抬起另一隻手,淡淡的清輝浮現,如月華流轉,緊接著,他背後的桃木劍,微微一震,劍身發出一聲輕吟,凌空而起。
隨即。
李長夜拉著葉紅魚,一躍而起,踏上了那柄桃木劍。
嗖——
下一瞬,桃木劍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起,極掠而去,速度極快。
夜幕之下,星輝之中,大地之上,李長夜帶著葉紅魚御劍而行,
眾所周知。
這個世界有著無距的神奇境界,只是真正掌握的只有寥寥數人,便是如今的李長夜也還沒能將其領悟。
這個世界的出行方式,最主要的還是馬車,無論是後期的寧缺,還是君陌,甚至青峽戰時的柳白,用的也是馬車。
今夜,這世界上又多了一種。
那就是御劍,不是柳白御劍千萬里斬人首級的那種御劍,而是御劍飛行。
此時。
桃山中加桃山後的知守觀,能感到李長夜和葉紅魚離開的也不過寥寥數人,此時都不由自主的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