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
餘暉潑灑在遼闊的海岸線上,將細軟的沙灘染成溫暖的橘色。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輕柔地拂過,捲起細小的浪花,拍打著礁石。
李長夜和莫山山並肩而行,沒有目地的方向,只是順著海風,隨心而行,漫步走著,輕語聊著。
不知不覺,兩人前方出現條入海的河流,河岸邊則有一片礁石。
巧合的是,這裡也是,那年那天那晚,李長夜感氣,也算是悟道的地方。
李長夜天下行走的一路來,教了很多人。
所以。
當莫山山說想學劍,如字一樣的劍,亦如符一樣的劍時,他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嗎?
他站在礁石上,看著身旁的她。
她俏立站著,儒裙被風吹起一角,髮絲也微微揚起,臉上掛著一點紅暈,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夕陽染的。
那抹紅,像桃花,也像映照潔白細膩雪地上的一縷霞光。
她眼中有光,有期待,也有認真,最動人的,是她沒有迴避他那注視,回望看著他。
不躲,不閃,不避,也不再說話,就那樣一眨不眨地看著。
那眼神太清澈了,也太明亮了,根本什麼也不需要說,就把什麼話和東西都嵌進去裡邊了一樣。
李長夜笑了,笑得很淡,也很清澈,點了點頭。
「好。」
隨之,伸手,一縷淡淡的氣息,自虛空中生出浮現,繚繞於他指尖,那氣息,輕盈無形,卻又極為真實。
時聚時散,似水霧,又像月光凝成一線,它不帶寒意,也不灼熱,只帶著一種難以言明的清淨和空靈。
是李長夜在極北,熱海之畔時,沒能將昊天釣到,也就沒有用其寫字出來的氣。
莫山山當時沒有在場,但,她在月下,所以,也能,看月,望月。
與她的老師王書聖分心看月也看她不同,她看得很專心。
只是,因境界的關係,也因距離的關係,雖在那晚之後,她天天晚上都在看月,但,還是有很多不明之處。
不明,就容易多想,所以,睹月思懷而思人。
人,是誰,那個傳說中的道門小師叔。
現在。
莫山山感到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的氣息,亦終於可以清楚看到了的氣息。
於是,她忍不住的,微微傾身,輕輕彎腰,朝他的指尖靠近。
裙擺悄然曳動,腳步未移,動的是身子,是腦袋,或許,也有心。
隨著她的探身動作,幾縷烏黑青絲從耳畔垂落,掛在臉側,貼在了唇邊。
她下意識抬手將其撩開。
這時。
可以看見她光潔的額頭,柔順的髮絲被撩起後露出的耳廓,那肌膚白皙得像能透著光,側臉線條柔和,輪廓溫潤,睫毛很長,眸中映著他指尖的那縷微光。
她靠得很近,甚至已經能感受到她呼吸的細微律動,他動了動,是手動,手指輕輕地,如同蜻蜓點水的,點了下她的眉心,那縷氣息也順勢流轉,如水般湧入。
莫山山的瞳孔渙散,茫然失神片刻後,雙眸緩緩閉上,身上隱隱有氣息浮現……
……
天漸漸暗了下來。
月亮出來了。
有光灑下,溫柔地覆在一動不動的莫山山身上。
在她眉心處,被李長夜點了一下的地方,月光像更凝了一分。
慢慢的,有一縷極細的光線,如線,如絲,如無形的風,聚集在那一點。
而後。
有一枚極小的印記緩緩的浮現了出來。
是一朵蓮,白色的蓮,細緻如雕,瓣瓣分明,像是從肌膚里長出來的,也像是月光凝成,悄然綻放於她的眉心。
見此。
李長夜本人,換個詞,始作俑者,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少有的,罕見的,也愣了下。
不遠處,礁石之外。
一道靜立良久的紅影,倩影,眉心同樣有一朵蓮,紅蓮的少女,葉紅魚,很無語的看著,月下,海邊,礁石上的兩道身影。
然後,不想再多待的模樣,轉身離去,紅影如煙,融入夜色,不留一絲聲響。
她回到了那座,今晚格外熱鬧,更是燈火通明的小城,並聽到了諸多的事,了解到一些她所不知的過往。
「聽說了嗎?」
「當然。」
「只是我現在還是不敢相信……那位道門小師叔的出身真是出自我們這裡……」
「而且……還是一個乞丐……」
「……」
「誰能詳細說說那位在這裡的過往嗎?」
「實際上,我們知道的也不多,準確說,以前誰會去關心一個小乞丐呀……」
「我今天倒是聽說了不少……」
「什麼?」
「……」
「聽說,那位小時候在這裡挺慘的,是一個老乞丐撿到養大的,不,還不能說養大,那位老乞丐就死了……」
「後來他就跟那群乞丐住在陋巷那……而且時常都是遍體鱗傷的模樣……乞討的時候……於心不忍的人……可以獲得更多的食物和錢財……」
「我聽說他的傷都是那群乞丐打的……」
「沒錯了……不然不會一直是遍體鱗傷……想來乞討的食物和錢財也一樣落到那群乞丐手中……」
「……」
「這麼慘?」
「可不是。」
「那他後來是怎麼成為道門小師叔的?」
「這就不知道……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數年前……唐國天啟元年……」
「我則聽說了,某一天早上,有人見他從城裡走出,去到河邊,當時還有人以為他要去投河自盡了呢……」
「那他就是像劍聖柳白那樣觀河悟道?」
「不不……我則聽說……有人在海邊也見過他……或許是觀海悟道?」
「……」
「舊事不說了,今天海邊的你們看了嗎?」
「肯定呀!」
「另外那位,應該就是我們書聖大人吧?」
「是的。」
「也太厲害了……」
「但,還是敗了,好像都沒出什麼力……」
「那位現在究竟是什麼修為境界呀……」
「誰知道……」
「那身份呢,道門小師叔具體是?」
「好像連西陵神國西陵掌教,都要叫他一聲小師叔……」
「啊?!」
「……」
葉紅魚回到陋巷。
巷子中的乞丐已經都不見了。
還有重兵暗處把守著,一般人還是進不來,不然,這條髒破舊也小的小巷,早被人擠滿了吧。
現在一天時間還不到,已非常多人來到了這裡,可以猜測,等訊息傳開後,或更多的人來到這裡。
所謂,山不在高,水不在深,陋巷,或者陋室,也因人而變。
葉紅魚回到天貓女的破落小院,天貓女因擔心自己的奶奶,雖有她做保證,尾隨了一會李長夜和莫山山後,還是先行回來了。
「漂亮姐姐,你回來了呀,道士哥哥呢?!」
「他還在海邊。」
「還和另外那位漂亮姐姐在一起呀?」
「……」
「小貓,你覺得我漂亮還是她漂亮?」
「……」
「都漂亮!」
「……」
「小貓,我收你為徒吧。」
「不要。」
「他一路教的人很多,不說陳大胖子,小黑子,小寧子,……,他不會收你為徒的。」
「漂亮姐姐,你說的怎麼都像是男的,沒有像我們一樣的女孩嗎……」
「……」
「我錯了,漂亮姐姐我錯了,還有,我不是想成為你的弟子,而是我不想加入道門……」
「為什麼?」
「我還想嫁人呢!」
「你怎麼這么小就想著嫁人了,還有一般道門弟子也不禁止婚娶!」
「真的嗎?!」
「我們道門又不是佛門。」
「可是,可是,我聽說道門有很多爺爺一輩子……」
「……」
「漂亮姐姐,你怎麼不說話,還有,道士哥哥,是不是……」
「不說了,睡覺了。」
「漂亮姐姐,你去我房間睡吧,把另外一間留給道士哥哥,我都打掃好了。」
「你呢?」
「我留在奶奶這裡。」
「不了,把你那間留給你另外那位漂亮姐姐!」
「啊?」
「……」
沒多久。
天貓女就見到回到這裡的李長夜和莫山山。
小姑娘很是不解的看著後者眉心的一朵淡淡白色蓮花印記。
而後,下意識的伸出小手也在自己眉心處,亦是白天時,李長夜點了她一下,教會她很多現在依然有很多不懂知識處。
只是,她什麼都沒有摸到,又想到葉紅魚眉心處也有一朵紅色的,很是好奇,心想,改天問問怎麼來的。
「道士哥哥,漂亮姐姐,另一位漂亮姐姐睡覺去了……現在,這裡只剩一間房子了……」
隨後,兩人都做了一個答覆。
李長夜沒有多想的。
「我不用房子,在外面就好。」
莫山山想了想後。
「我和她一起……或找個別的地方?」
實際則是。
李長夜和莫山山以及說睡了的葉紅魚都沒有睡。
三人幹了一晚上的活。
原本只是李長夜一個人幹的,後來莫山山加入,葉紅魚隨之也加入,至於天貓女,因太小沒有加入,而是看著三人。
搭房子。
一間已經倒塌了很久了的,徹底壞了的房子,亦就是以前那群乞丐住了那間,實則那是老乞丐的房子。
換句話說,那也算是老乞丐收養的李長夜的房子。
小城外,河流對岸,有一片很大的林子,不缺木柴,以幾人的境界實力,特別是李長夜,那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夜深人靜中,一座新房子,逐漸成型,而等天剛剛亮的時候,房子也徹底的搭建好了。
李長夜在裡面,給老乞丐立了個牌位,又上了幾炷香。
最後。
如同那天,比那天還早的,出了房門,也出了院門,出了城門,繼續往南,來到南海岸邊,葉紅魚依舊同行。
相送的只有幾人。
天貓女那身體已經好轉,甦醒過來了的奶奶,並且在沒有李長夜明說下,就感到了些什麼,做了一些飯糰,讓他帶在路上吃。
天貓女小姑娘,露出很不舍的情緒,甚至還哭了出來,直到李長夜說了聲她笑起來更可愛好看,便破涕而笑了。
莫山山,她沒有跟隨,沒有請求跟隨,她曾想過,很多次想過,因為,伴隨道門小師叔的各種傳說中,他身邊還有一個人相陪。
同時她也猜到了,他出的第一劍,她就覺得非常好看的一劍,便了為她而斬。
還有就是,她還有事,很重要的事,她的老師,墨池苑的主人,莫干山的山主,大河國的天,王書聖和李長夜一戰後,就不知去了哪裡。
她不是想要去找回自己的老師,而是她老師不在的時候,作為王書聖關門弟子,也是最得意弟子的她,便算是墨池苑的主人,莫干山的山主……
「再見。」
「再見。」
……
南海,並非全是海,還有諸多的島嶼,數百年前,從西陵離開的那位光明大神官,來到遠離大陸這些島嶼傳教,便有了南海大神官之名。
眾所周知,陳皮皮的身世,是觀主和南海上的一個漁女所生,實則那漁女是南海大神官的後人。
此行中,李長夜和葉紅魚見到諸多真正南海島嶼漁家,還有看似是漁家,實則從那數個都是知命境的大修行者看,很容易就猜出了這群人便是南海大神官一脈。
他們見到李長夜後,沒有像後來集體上岸後的目中無人,表現的異常的敬畏,此外,也遇到一個以漁為名的少女,她沒有三痴之名,天賦同樣可怕,而她也莫山山不同,她想和李長夜同行。
然後,名為小漁的少女,就被葉紅魚揍了一頓,揍得非常慘,不因為同身為女孩而留手或放水。
「葉紅魚……你個瘋婆子……你不配陪在他身旁……你給我記著!!」
「你先打贏陳大胖子,小黑子,小寧子,……,再說吧!」
最後。
李長夜和葉紅魚繼續往南,一路往南,像是真的要抵達天涯海角的時候,又遇到了一座小島,一座看似很普通的小島。
小島邊緣的黑色礁石上,站著一個青衣道人,正是知守觀觀主陳某。
觀主看著御劍如乘舟的李長夜,笑了笑,開口的第一句則是。
「你現在還沒有悟出無距?」
李長夜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搖了搖頭後。
「你悟出清靜了?」
觀主對這個問題,同樣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