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至,天高氣爽。
姜國的田野,若被黃金鋪滿,一望無際。
新稻和新麥獲得豐收。
新的谷種,徹底改寫了人們的認知,加之各種水利的修建,也顛覆了人們對【天時】的信念。
怎樣的天時,靠天吃飯的天時。
……
新稻。
經過這季大範圍的種植,再以此為基推廣,有學有數之士皆知,那時將會是指數爆炸,再無【人】可擋。
然而。
讓無數人想不到的是,李長夜並沒有等來年。
新麥收了後,他便下令,再次播種,是的,春小麥和冬小麥本是不同品種的麥種,他卻讓人再種。
不止如此。
他還在姜國的南方,再設一地,繼續種新稻,一年非二季,而是三季了。
如果在姜國南方都能成,那麼在天候更溫暖,雨水更充足的楚地,越地,肯定也能成。
如此行為。
除了堅信他的姜地百姓外,又一次在其餘各國知情人中引起滔天駭浪。
有人言。
「天有陰晴,地有寒暑,穀物有其命,豈可逆之?!」
也有人言。
「連年不歇,地力或將竭,恐得一時之利,失長遠之機!!」
明面上。
眾說紛紜,都不看好,再將此言論傳回姜國,想以此激起民疑,民怨,民憤,從而勸阻李長夜。
暗地裡。
很多人還是信的,不是信新稻和新麥,而是信李長夜。
也正因信,反而懼。
懼其德望日隆,懼其聲名遠播,懼其所行,終有一日,不限姜地,整個天下,民心所向。
對一統天下有想法的國家。
齊楚燕趙韓魏秦這些國家的高層和王者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緊迫,一種快時不待我的緊迫。
各國的密信往來如風,暗潮洶湧。
很快,一場名為【合縱】的聯議提前完成,各國達成一個共識。
【姜國可留,百姓可留,……,書院可留,作坊可留,……,新稻可留,新麥可留,……,龍陽必須死。】
而李長夜的強大,可一劍滅萬軍的強大,亦是眾所周知的。
無論是以軍討之,還是以國伐之,若是勝了還好,要是敗了,一切再無挽回。
所以。
各國轉而選擇另一條路,不是以刀兵,不是是以軍陣,而是用方士。
於是。
在一個名為【東皇太一】方士帶領下,各國方士集合完畢後,朝姜國而去,去做什麼,去殺人,殺李長夜。
……
姜國境內。
家家燈火,戶戶飄香。
孩童在巷口追逐,老人倚門而笑,婦人漢子擺酒設宴,祝豐年。
普天同慶的背後。
有人隱匿身形,行走於慶典之外,無聲無息地掠過田壟與倉廩之間。
是李長夜。
只是。
這一次數量,相較前一次,多了非常多,一個個糧倉中,無數的稻和麥在他掌心的光輝中,分出優劣。
過程中。
他那一頭白髮,逐漸失去了色澤,變得暗淡無光,而他的眸子,卻是變得愈發的明澈,他也在笑著,淡淡笑看著。
像是能看到,他那融入糧種的氣,隨風入土,隨雨生根,最終開花結果的一幕幕。
有隨行的人。
龍葵,夕瑤,雒兒,三女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心情各異,都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說什麼,或說,說了大概也沒用。
於是,只能無言的相伴相陪。
從黎明到黃昏,從黃昏到再度的黎明,從姜國這一頭到另一頭,再從另一頭到這一頭,沒有止步,也沒有停歇。
所過之地,無數糧種泛起極少人能看到的淡淡清光,山川之下,氣息連成一脈,隱隱與天地相呼應。
最終。
李長夜走遍姜國所有的主要倉廩。
與此同時。
暗中的身影開始現身,一個又一個的,皆攜著磅礴氣息,匯在一起後,形成恐怖的波動,霎時間,草木俯首,風雲色變。
正是。
以東皇太一為首,齊楚燕趙韓魏秦等國的方士,亦可說是當今世上,入世之人,最為強大的那一批人,他們聚到一塊,實力甚至要遠勝崑崙,蜀山,蓬萊這些知名修行之地。
準確的說,這些人里大部分也都是來自這些地方。
對此,對他們,如同陷入圍困之境的李長夜,靜靜站著,靜靜看著,沒有拔劍,沒有展威,等著他們一一主動現身,他知道他們早就來了到了。
方士們也在看著李長夜,他們也知道他為了那些糧種,付出了什麼,每個人心中都份外複雜,代為開口的是,也是看得看明最多的,東皇太一。
「值得嗎?」
李長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
「你們為什麼來這裡?」
東皇太一沉默,他身後的方士們也都沉默。
他們為何而來?
自然是為了殺李長夜。
可為何要殺他?
是為了天下黎民百姓嗎?
是為了蒼生大義嗎?
還是其他什麼冠冕堂皇的原因……
無人作聲,也無人作答。
因為,裡邊大部分人,還是為己,無論是為錢,為權,或為前程,為後輩的將來,等等。
當然,裡邊也不全是。
有極少數的人,感知到,或預知到了一些什麼,從而也認為李長夜必須死。
簡而言之,無論什麼。
他們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只能說。
他和他們道不同。
沉默過後。
東皇太一抬頭看一眼天穹後,對著李長夜,再次開口。
「你會死的。」
這話不是威脅,而是意有所指的陳述,隨後,他不等李長夜回復,繼續說道。
「你若繼續這般做,除了自己會死,亦將有無數人因你而死……稻和麥可飽腹,卻亂了天下之勢……天下雖因你而飽,卻也會因你而亡……你以己力逆天,以人心奪命……」
「……龍陽殿下,若你真正為天下萬民著想,就不應再插手人間之事,世外才是你最好的去處。」
東皇太一頓了頓,緩緩抬手,掌心浮出一縷淡金色的光。
「我可立誓,你離開後,姜國不會亡,姜國龍氏不會亡,姜國百姓不會亡。」
李長夜聽後,看著東皇太一,神色不變,依然淡淡笑著。
「這就是你所看到的?」
東皇太一點頭。
「是的,想來你同樣能看到,天命不可違,凡逆之者,終將為災。」
李長夜搖頭。
「不,我和你看到的不一樣,你連我都看不清,更別提看透這天。」
東皇太一微愣,眉頭輕蹙,像在思索,又像在權衡著什麼,不過,最終,他嘆息了一聲,開口。
「殿下,得罪了。」
話音剛落。
風停了,天地一息。
緊接著,無數的光和火和雷,驟然閃現,這瞬,天如同裂開一般。
恐怖到極點的氣息從東皇太一和那群方士身上浮現。
崑崙鍊氣者,蜀山劍修,蓬萊羽士,等等,除了這些來自世外之人,暗中還有人,是諸子百家高手,算是舊派的高手。
諸國所能動的最強者盡出,一道道攻擊如星隕落,朝李長夜攻擊而去。
對此。
李長夜抬眸,神色依舊淡然,他未動劍,桃木劍,只輕抬一指,清輝自他體內迸出,如春泉破冰,似月光傾瀉。
下一息。
天地為之一白。
轟隆隆!!!!!
清輝無鋒,卻斬盡一切,輕輕一盪,如拂塵抹灰,無數攻擊就此泯滅消散。
東皇太一他們敗了,敗得很快,敗得很慘,也敗得徹底。
李長夜的強大,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強大,超出他們所有想像的強大,也是不可思議的強大。
他曾一劍滅萬軍,現在,他們知道,若他願意,一劍足以斬國祚,一指可令江山沉,完全可以一念而平諸國。
……
李長夜想做什麼。
人間,再無人可阻,也無人敢阻。
東皇太一等人敗退那日。
他抬眸望天,看了一眼,一眼就看了一天,也等了一天。
風起雲散,星移斗換。
並沒有什麼事發生。
李長夜又回歸到日常中,主要做兩件事,一是在書院教書,二是推廣新稻和新麥。
歲月靜流。
姜國民豐物阜,人們的生活越來越好,鄰國百姓聞之,紛紛攜妻抱子,拖家帶口,越境而來。
有來自楊越等小國的,也有來自齊楚這些大國強國的。
一時間,人流如潮,關塞難禁,國令不及,是指他國,姜國對這些人則是照單全收。
直至。
李長夜開始將新稻新麥分贈諸國,天下皆得其利後,人潮方稍緩,只是稍緩,因在當今世上,只有姜國,不僅解決了溫飽,人們生活水平還在不斷的提高著。
……
一晃數年過去了。
天下已非往昔。
李長夜所創新稻新麥,已經遍布四海九州。
昔日荒蕪之野,如今炊煙裊裊,牛鳴犬吠,皆是安居之聲,糧豐民足,盜賊息跡,邊關少戰。
除了稻麥之外。
李長夜還以書啟智,以學化人,書院也已不止姜國都城一座,從城邑到鄉野,大小書院如星點布,新舊學舍如林蔚然。
曾經識字為貴,如今人人可讀可寫,曾經權門獨藏的典籍,如今流入民間。
姜國,也因此日益昌盛。
朝中政務有序,田野民心安寧,即便李長夜已少現人前,姜國依舊穩如磐石,強盛非常。
齊楚燕趙韓魏秦等國,自方士一戰後,不敢再動兵戈的他們,也不得不隨之而變。
變,是變法,新的變法。
新法之風,從姜國起,如漣漪般盪入天下。。
秦國先變,也是最徹底的變,對姜國有樣學樣,其後,齊國開學宮,稷下學宮,放下門檻,楚國立農部,開墾地廣人稀的南域,燕國改稅法,誅殺舊貴族,趙國興工坊,魏國軍變,韓國學法,等等。
是年,周天子下詔,稱姜國為天下新一霸,詔文以春秋舊例為名,仿五霸之制,以為存周護世之舉。可,天下皆知,這已非舊時尊王攘夷之意,而是承認新秩序的到來。
自此,姜國為天下所共仰,甚至發生過不少,天下各國百姓,有冤屈不平之事,直接越國上書,或百里跋涉,跨千山萬水,讓姜國明斷是非之事。
人間,姜國之外的人間,亦開始愈發繁榮起來,世道逐漸變好,城鎮新起,行商往來,舟楫如織。
正當,無數人認為,自己的生活會變得愈來愈好,祖祖輩輩曾盼望過太平盛世要真正到來的時候。
某日,天,忽然的變了。
整個天下的天,整個九州的天,整個人間的天,天黑了下來,陰沉沉的烏雲壓得低低的,像要落到所有人的頭頂上。
而後。
天開始下雨,沒有閃電,沒有雷鳴,唯有密密的雨,如千萬根銀針,從天頂傾瀉而下,自北至南,自東至西,整個世界同時被雨幕籠罩。
無一處晴天,無一方碧空,天地如籠,眾生如魚。
……
天上,是天界,是神界,人間數年,神界數日。
按神界時間算,數日前。
李長夜一劍滅萬軍的時候,夕瑤幫忙遮掩,從而驚動了九天玄女,李長夜為了夕瑤,上了一次天,將她帶下。
不久後。
李長夜和東皇太一他們一戰,夕瑤已下凡,本該再無人幫他遮掩。
可是,九天玄女,明知李長夜之事的她,不知為什麼,不僅將他的事隱瞞了下來,甚至還出手幫他遮掩。
然而,天機遮得了一時,遮不了一世。
當李長夜以自身清氣孕育的稻麥推廣種植到幾乎整個九州的時候,還是驚動到了一個神。
敖胥。
神界刑獄長老。
正如後來原歷史軌跡,他以夕瑤使用神果造出雪見之事發難,現在,他同樣對九天玄女發難,並奪了她在天帝沉睡後的首席長老之位。
敖胥就這樣上位了,提前上位了,繼而代表著,以他為代表,認為神應當凌駕六界眾生之上的神族群體上位了,新立刑令。
「不敬神族者,不敬天帝者,不奉神諭者,當誅。」
矛頭指向,自然是飛蓬轉世的龍陽,也就是李長夜。
飛蓬和修吾不同,畢竟前者,是實打實的天界第一神將,而李長夜和飛蓬又不同,比如他現在所行之事,要比他的前世飛蓬更為棘手。
敖胥是知道當時飛蓬被貶下凡的事是有隱情的。
那時人間來了一場滅世的洪水,可最終卻是失敗了,現在,他決定,就不知是不是真的是他自己的決定,他決定給人間再來一場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