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從搓一把大狙開始清晨的校場飄著薄霧,方炎蹲在鐵砧前,手裡攥著一根精鋼槍管,正氣不打一處來。
「方炎!皇上旨意到!」
尖細的嗓音刺破晨霧,方炎抬頭,看到內侍總管趙公公帶著兩隊小太監,浩浩蕩蕩進了校場。趙公公手裡捧著一卷黃綢聖旨,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方炎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即將倒大霉的倒霉蛋。
方炎放下槍管,拍了拍身上的鐵屑,不緊不慢地站起來。穿越到這個世界三個月了,他從最初的震驚、迷茫,到如今已經能面無表情地面對一切荒誕。賜婚聖旨、尚公主、成為工部最不起眼的七品小官————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背後推著他往前走,而他還不知道推他的人到底是誰。
趙公公念完,笑得格外慈祥:「方大人,請吧。」
方炎接過聖旨,眉頭微皺。皇帝李桓,年號景德,今年四十五歲,是個典型的太平天子愛面子、多疑、喜怒無常。上次賜婚的時候,皇帝當眾說「方炎此人,雖出身寒微,卻有過人之能」,語氣里全是對他「過人之能」的忌憚。一個能造出火槍的鐵匠,在皇帝眼裡大概是比刺客還危險的存在。
「公公稍等,容我換身衣服。」
方炎轉身回了住處。他住在工部西南角的一間小院裡,院子不大,但安靜。推開房門,李清寒正坐在窗前繡花。
李清寒,景寧公主,皇帝最小的女兒,今年十七歲。賜婚那天方炎第一次見到她,本以為是個嬌生慣養的皇室千金,沒想到這姑娘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嫁過來之後每天就是繡花、看書、給他做飯,賢惠得不像公主。
「又要進宮?」李清寒放下繡繃,抬眼看他。
「嗯。」方炎從柜子里翻出官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清寒起身幫他整理衣領,手指纖細柔軟,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他。方炎低頭,能看到她睫毛微微顫動,鼻尖上有細小的汗珠。這姑娘不愛說話,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連皇帝派來監視他們的人,如今都開始同情起這對小夫妻來。
「父皇若是為難你————」李清寒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忍著些。」
方炎笑了一下:「我什麼時候不忍了?」
他從鐵砧邊拿起那把精鋼槍管,用布包好,夾在腋下。李清寒看著那根長長細細的布包,欲言又止。她知道那是什麼,上次方炎在校場試射,一槍打穿了三百步外的鐵甲,把監工嚇得當場跪下了。
「走吧。」
方炎跟著趙公公出了院門,一路穿過長長的宮道,進了太極殿。殿內已經站了不少人,文武分列,皇帝李桓高坐龍椅之上,臉色比上次賜婚時還陰沉三分。
「臣方炎,參見陛下。」
方炎跪下叩頭,姿態恭順得無可挑剔。穿越前他是個軍迷,也是個業餘機械師,最大的愛好就是研究各種槍械的機械原理。穿越後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個鐵匠,天生一把好力氣,打鐵的手藝也算精湛,兩相結合,他才能在短短三個月內造出那幾把火槍。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皇帝比他想像的還要敏感。
「方炎,朕聽說你前幾日在校場又造了個新東西?」皇帝的聲音不大,但殿內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方炎低頭:「回陛下,臣確實造了一物。」
「拿上來。」
方炎解開布包,露出那根精鋼槍管。殿內的大臣們伸長了脖子看,有人面露疑惑,有人一臉不屑。兵部尚書王崇遠率先開口:「臣聽聞方大人在校場試射一物,能於三百步外貫穿鐵甲。臣以為,此事若當真,當屬軍國利器,理應交由兵部驗看。」
方炎心裡冷笑。交給兵部驗看?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王大人說的是。」方炎語氣恭敬,「只是此物尚未完工,臣還需調試數日,待完全
製成後,自當呈於兵部。」
皇帝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但方炎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始終有一種審視和戒備。這種眼神方炎太熟悉了,上一個被皇帝這樣看的人,已經被抄家滅族了。
「方炎,你既然有此才能,朕便給你一個機會。」皇帝忽然開口,「下月十五,朕要在御前閱視火器。屆時你將所造之物悉數呈上,若果有奇效,朕重重有賞。」
方炎心裡一動。御前閱視?這是要當眾展示,還是在給他挖坑?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撲通跪倒:「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境大營急報!」
滿殿譁然。
皇帝臉色一變:「念!」
太監顫抖著展開急報,聲音尖利而顫抖:「北境大營遭草原騎兵突襲,三千守軍死傷過半,糧草輜重盡數被焚,趙將軍————趙將軍戰死!」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方炎跪在地上,腦子裡飛速轉動。北境大營,那是大梁朝對抗草原騎兵的最前線,三千守軍,火器配備率不足一成,用的還是老掉牙的火門槍,射程不過五十步,裝填一次要兩分鐘,下雨天還不能用。對上草原騎兵的騎射功夫,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皇帝的臉白得像紙,手指死死攥著龍椅扶手,指節發白。半晌,他才擠出一句話:「退朝。」
方炎跟著人群退出大殿,走到宮門口時,一個小太監追上來:「方大人,公主請您回府。」
方炎點點頭,快步往回走。一路上他都在想同一件事一北境大營的潰敗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他造的燧發槍射程能達到三百步,一分鐘能打三到五發,如果配上膛線和米尼彈,有效射程能到六百步。這玩意如果能大規模列裝,草原騎兵的騎射優勢將蕩然無存。
但問題是,皇帝不會信任他。一個能決定戰爭走向的武器,必須掌握在皇帝信任的人手裡。而他方炎,不過是個被賜婚綁住的小鐵匠,皇帝隨時可以找理由把他宰了,把圖紙和工匠一起收歸兵部。
所以他才要造那把「大狙」。
不是普通的燧發槍,而是一把真正意義上的狙擊步槍線膛槍管、米尼彈、光學瞄準鏡,有效射程六百步,精度可以達到角分級。這把槍不是給軍隊用的,是給他方炎自己用的。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一把能在六百步外取人性命的武器,就是他的護身符。
回到小院,李清寒正在院子裡晾衣服。陽光照在她身上,白裙子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像個下凡的仙女。方炎看了兩眼,心頭那點沉重感散了些。
「回來了?」李清寒回頭看他,「父皇沒為難你吧?」
「沒有。」方炎把那根槍管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拿起銼刀繼續修整膛線。
李清寒晾完衣服,端了杯茶放在石桌邊上,然後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幹活。這姑娘不說話,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讓人安心。
「公主,」方炎忽然開口,「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我哪天惹怒了父皇,咱們兩個一起掉腦袋。」
李清寒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怕。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會陪你。」
方炎手裡的銼刀頓了一下。他抬頭看李清寒,這姑娘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忽然笑了:「放心,不會到那一天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顆打磨好的凸透鏡片。這是他花了大半個月時間,找了城裡最好的琉璃匠,反覆熔煉、打磨才做出來的。透光率不算高,但放大效果已經達到了他的要求。
「這是什麼?」李清寒好奇地看著那片亮晶晶的玻璃。
「瞄準鏡的鏡片。」方炎小心翼翼地將鏡片裝進一個銅管里,銅管內壁經過仔細打
磨,塗了一層黑色的漆以減少反光。銅管一端裝鏡片,另一端刻了十字準星,簡單但實用的瞄準鏡就這麼做好了。
他把瞄準鏡卡在槍管上方的卡槽里,端起槍管,透過瞄準鏡看向院牆外。遠處宮牆上的琉璃瓦清晰可見,十字準星穩穩地壓在瓦片上。
方炎滿意地點點頭。剩下的就是槍機、扳機、槍托的組裝了,這些對他來說輕車熟路。火藥和米尼彈也已經準備好了,米尼彈用的是軟鉛,彈頭底部挖了圓錐形空腔,發射時火藥燃氣會使彈頭膨脹,緊緊咬合膛線,獲得更高的初速和精度。
他花了大半個時辰完成了組裝。一把長約一米二的狙擊步槍靜靜地躺在石桌上,槍托用的是上好的胡桃木,打磨得光滑溫潤,槍身每一處零件都嚴絲合縫。方炎輕輕撫摸槍身,像是在撫摸一個沉睡的猛獸。
李清寒看著那把槍,眼神複雜。她知道自己這個夫君不是普通人,一個鐵匠能造出這種連父皇都忌憚的東西,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但她從來不問,不問方炎從哪裡來,為什麼要造這些東西。她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幫他遞工具,給他端茶倒水,在他累的時候輕輕揉他的肩膀。
「公主,」方炎忽然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李清寒微微睜大眼睛。
「下月十五,御前閱視,我會把這把槍呈上去。」方炎的聲音很平靜,「但這不是普通的火器,這是能決定生死的東西。到時候父皇可能會怕,會有大臣彈劾我,可能會有人說我包藏禍心。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幫我穩住父皇。你是他最寵愛的公主,你說的話,他多少會聽一些。」
李清寒沉默了很久。晚風吹起她的髮絲,夕陽把她的臉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好。」
方炎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李清寒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小聲說:「我去做飯。」
她快步走向廚房,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方炎一眼。那一瞬間,方炎在她眼裡看到了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依賴,而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就像她說的那句「我會陪你」,不是說說而已。
方炎收回目光,把槍拆開,零件分別藏好。槍管藏在水缸底下的暗格里,槍托塞進床板下面,瞄準鏡和火藥則用油紙包好,埋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樹下。做完這一切,他洗了手,進廚房幫李清寒燒火。
廚房裡煙霧繚繞,李清寒蹲在灶台前炒菜,被煙嗆得直咳嗽。方炎接過鍋鏟,三兩下把菜炒好,回頭看到李清寒正用水瓢舀水洗臉,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多吃點,」李清寒擦乾臉,給他盛了一大碗飯,「你最近瘦了。」
方炎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飯菜的味道說不上多好,但熱乎乎的,吃得他心裡也熱乎乎的。穿越到這個世界三個月,這是他吃過最踏實的一頓飯。
吃完飯後天已經黑了。方炎坐在院子裡,看著天空掛著的月亮,腦子裡想著下月十五的事。御前閱視不僅僅是展示,更是一場博弈。他要讓皇帝看到火器的威力,但又不能讓皇帝覺得威脅太大;要展現自己的價值,但又不能表現出野心。這個度很難把握,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李清寒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放在他手邊:「早點睡。」
方炎接過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湯滑過喉嚨,很舒服。
「公主,」他忽然說,「等我以後發達了,我給你造一個流水式的浴室,有熱水器,有花灑,想什麼時候洗澡就什麼時候洗澡。」
李清寒歪頭看他:「什麼是熱水器?」
「就是————算了,說了你也不懂。」方炎笑了笑,「總之是很厲害的東西。」
他站起身,把碗遞給李清寒,回屋睡覺。躺在床上,他閉著眼睛盤算接下來的計劃。
御前閱視只是第一步,他真正的目標是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工業體系。從採礦、冶煉到機械製造,從火藥、彈藥到槍炮生產,他要一步步把這個落後的古代王朝變成一個工業強國。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活下去。
窗外傳來蟲鳴聲,遠處的宮牆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方炎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