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乾軍工帝國從一把大狙開始當皇帝哭著喊著要拜方炎為師的那一刻,整個大乾朝堂都瘋了。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哭天搶地求著方炎別走。
而方炎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曾經拿他當鐵匠的昏君,咧嘴一笑:「早幹嘛去了?」
第一章皇帝跪了工部後院的鐵砧前,方炎端著那碗涼透了的綠豆湯,仍是一副沒睡醒的呆滯模樣。
他就這麼看著面前那口鐵砧,看著鐵砧上那把還沒打完的菜刀,看著刀刃上還沾著的那幾片碎蔥葉那是李清寒早上剁餃子餡時留下的「罪證」。一切都很尋常。和昨天一樣,和前天的每一個清晨一樣。
不尋常的是,此刻在他旁邊站著的人。
「方————方卿家。」大乾皇帝李承衍的聲音還在發抖,像是大冬天被人從被窩裡薅出來的雞崽子,「你這————這個————」
方炎懶洋洋地把眼皮抬起來。
李承衍正死死盯著他手中那杆狙擊步槍,瞳孔里的恐懼濃烈得幾乎要滴出水來。那把槍是方炎昨天晚上才組裝完成的,精鋼槍管,核桃木槍托,扳機、槍機、彈匣一應俱全,通體散發著冰冷而致命的金屬質感。在今天早上之前,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任何東西長得像V2
它。
皇帝身後,一群太監宮女跪了一地,一個個抖如篩糠。
「你剛才————」李承衍咽了口唾沫,「對著天上放了一槍?」
方炎沒吭聲。
「朕————朕親眼看到,天上那片雲————碎了。」李承衍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你這一下子,打的是天啊!方炎,你這是要幹什麼?你告訴朕,你這是要幹什麼!」
方炎這才緩緩抬起頭,用那雙慣常在鐵匠鋪里曬得黝黑、此刻卻格外平靜的眼睛看向皇帝,然後像是對待一個沒交作業的學生那樣,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打只鳥。」
皇帝:「————」
所有人都知道方炎說的是什麼。
但那一聲巨響之後,天空那一片碎裂的雲,卻讓任何人都無法用「打鳥」來理解眼前這個東西。
滿朝文武聞訊趕到工部後院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一大乾天子,九五之尊的李承衍,正淚流滿面地抱住方炎的褲腿不撒手。
「方卿家!」
李承衍哭得泣不成聲,聲音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朕這皇位讓給你!只要你在朕有生之年,教會朕做這玩意兒!不不不,不用教會,你就幫朕做一支!就一支!」
方炎低頭看著這個拿自己當了三年鐵匠的皇帝,嘴角抽了抽。
當初他被發配到工部打鐵的時候,這位爺可是連正眼都沒瞧過他一次。如今見到大狙了,倒是哭得像個丟了糖葫蘆的孩子。
「陛下,這玩意兒不是那麼好做的。」方炎慢悠悠地說,順手把那碗綠豆湯放在了鐵砧上,「光是高精度膛線的拉削,就需要微米級的加工精度。在這個連遊標卡尺都沒有的朝代,你讓我怎麼教?」
李承衍完全聽不懂什麼微米什麼膛線,但他聽懂了一句話一方炎在告訴他,這東西不是誰都能做的。
「那————那你能做多少,朕就買多少!」李承衍急得差點咬到舌頭,「銀子不是問題,你要多少銀子朕給多少!你要多少工匠朕給多少!你要什麼材料朕給什麼材料!」
方炎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陛下,這東西不是靠人多就能堆出來的。它能打出三千米外擊中一片雲層的精度,需要的是整個工業體系的支撐—從採礦煉鋼到精密加工,從火藥配方到光學鏡片,環環相扣,缺一不可。」方炎的語氣不緊不慢,「這不是拿來賣的東西。這是————屬於我的東西。」
他特意在「我」字上加重了語氣。
李承衍的臉色瞬間漲紅。
他一骨碌爬起來,回頭衝著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怒喝:「還愣著幹什麼?!都給我跪下來求方卿家!誰要是能把方卿家留下來,朕賞他黃金萬兩!」
滿朝文武二話不說,「嘩啦」跪了一大片。
戶部尚書率先開口,一把鼻涕一把淚:「方大人啊,您走了我們可怎麼辦啊!北邊的蠻子年年南下搶糧,我們大乾的將士們用命在拼啊!您這神器要是能配給邊軍,何愁蠻子不破?!」
兵部尚書緊跟其後:「方大人,臣就是死,也要把兵部的錢糧撥給您的作坊!」
甚至連丞相都跪下了,白髮蒼蒼的老頭磕頭磕得咚咚響:「方大人,您想要什麼銜,老夫這就去擬旨!伯爵?侯爵?公爵?您隨便挑!」
方炎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他看向這些人一三年前自己孤身來到邊關,裝瞎討生活的時候,有誰給他送過半碗
飯?他被發配去工部打鐵的時候,有誰替他說過一句話?後來系統覺醒,他在這鐵匠鋪里手搓萬物的時候,有誰真的把他當回事了?
沒有。
可現在,這些人跪在他面前,哭著喊著求他留下。
方炎低頭一笑,把那碗綠豆湯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們高興就好。」他慢悠悠地說,然後轉身朝屋裡走去,「不過,你們求錯人了。」
滿朝文武一愣。
方炎已經把門推開了,屋裡,李清寒正坐在八仙桌前,手裡拿著一塊剛烙好的蔥油餅,認真地撕成小塊,堆在碟子裡。
「這東西得趁熱吃。」李清寒頭也沒抬,「剛出鍋的蔥油餅,放涼了就不好吃了。」
方炎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拿起一塊蔥油餅塞進嘴裡,含混地說了句:「嗯,好吃。」
外面依然亂成一鍋粥。
方炎嚼著蔥油餅,抬眼看了一眼李清寒。
陽光從窗戶打進來,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你在笑什麼?」李清寒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
方炎沒回答。
他只是又多看她一眼,然後笑了一下,轉過頭去看向窗外那些烏央烏央跪了一院子的人。
「沒什麼。就是有點餓了。」
第二章皇帝的執念那聲槍響之後的第一個時辰,長安城就炸了鍋了。
「工部那個鐵匠方炎!他往天上放了一炮,把雲打了個窟窿!」
「不是一炮!是一根管子!就那麼一截鐵管子,比筷子大不了多少,結果轟」一聲,天崩地裂!」
「說什麼胡話?那管子有半人來長!」
消息像燎原的火一樣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蔓延開來,不到半日,整個京城都在談論方炎和他那根「會放雷的鐵棍」。有人說他是妖孽轉世,有人說他是天降神兵,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親眼看到他「手持雷公錘,引天雷入地,一錘打開天門三口」。
工部後院的大門外,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有主動請纓要給自己當徒工的朝廷工匠,有恨不得把全部身家都掏出來當材料費的商賈巨富,甚至還有幾個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方炎一炮打死天上的鳥」的江湖俠客,非要跑來拜師學藝。
方炎蹲在院牆根底下,手裡拿著那把還沒打完的菜刀,把刀刃上的碎蔥葉擦掉,然後面無表情地磨起刀來。
「外面的那些人,你不用管他們。」李清寒從屋裡走出來,端著個搪瓷盆,「晚上的餃子餡,你來剁還是我來剁?」
方炎看了她一眼。
一年多前,李清寒還是當朝長公主,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她住在這間破舊的工部後院小屋,穿著粗布衣裳,圍著灶台轉,煎炒烹炸樣樣精通,甚至連餃子餡都能調得比京城任何一家飯館都香。
這變化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我來吧。」方炎放下菜刀,接過搪瓷盆。
他看著盆里那些已經剁好的豬肉和大白菜,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些日子系統覺醒之初,他瘋狂地在這鐵砧上搓AK、搓榴彈發射器、搓防彈衣,差點把整個工部後院炸上天。
那會兒李清寒還沒學會做飯,每回收工回來,還得自己去廚房搗鼓兩碗疙瘩湯。一碗咸死
人,一碗淡出鳥。
你問哪碗是他的?
兩碗都是。他得就著吃,一碗一口,中和一下。
「你想過離開長安嗎?」方炎忽然問。
李清寒愣了一下。
「去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方炎把餃子餡拌勻,「買個院子,養條狗,種點菜,種種花。你做飯,我打鐵。不愁吃不愁穿,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的。」
李清寒沉默了一會兒。
「那幫人不會讓你走的。」她朝門外看了一眼,「你手裡有那種大殺器,誰都睡不著覺。」
方炎笑了笑,「所以我打算讓他們更睡不著一點。」
李清寒抬起頭看他。
「你要幹什麼?」
方炎露出一口白牙。
「做炮。」
御書房裡,李承衍已經換了三壺茶了。他坐立不安,一會起身走到窗前眺望工部的方向,一會又坐回去,拿手指在桌上胡亂描畫著什麼東西。
趙公公小心翼翼地端來第四壺茶。
「陛下,您已經一夜沒合眼了————」
「朕怎麼睡得著!」李承衍一拍桌子,「那方炎手裡那種東西,要是落到北蠻子手裡,咱們大乾的江山還能保得住嗎!」
趙公公嚇得一哆嗦。
「陛下,方大人他————好像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他沒有要走,別人呢?」李承衍咬牙切齒,「朕的那些大臣們,有幾個不是盯著方炎手裡的東西?有幾個不想把他弄到自己府上去?」
趙公公擦了擦額頭的汗,「陛下,那要不————把方大人招進宮來,好好談談?」
李承衍一愣。
「談?怎麼談?」老者臉上露出少見的頹廢和挫敗,「朕一個當皇帝的,堂堂九五之尊,去跟一個鐵匠求情?」
趙公公沒敢接話。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李承衍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最後還是咬咬牙,站起身來。
「備車輦。朕親自去工部,再求他一次。」
第三章軍工帝國工部後院的鐵砧前,方炎今天的活計有些不同尋常。
他沒有再搓菜刀,也沒有再組裝大狙。他面前是一整張鋪開的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各種尺寸標註、結構剖面、零件分解。旁邊的桌上則放著幾十塊鍛造好的鋼坯、銅錠,以及各種他最近才在這個朝代重新發明的工具一螺紋規、量角器、遊標卡尺————每一樣都精準到讓那些朝廷工匠們看得目瞪口呆。
是的,從這一年開始,大乾第一座現代軍工廠的前身就要誕生了。
方炎本來沒想這麼做。
他一個人躲在這破院子裡安安靜靜搓裝備的日子過得好好的,有人送飯(雖然從前不是李清寒的飯)、有人打雜(雖然那老鐵匠跑路得比兔子還快),小日子滋潤得不行。憑什麼要幫那個昏君造武器?
但他後來想明白了。
他想要的不是榮華富貴,也不是特權地位,更不是替皇帝打仗。他想要的,是保護他在乎的人。
而在這個亂世,唯一能保護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的方式,就是手裡握著足以震懾一切的武器。
所以,他要做大炮。
不是紅衣大炮那種土傢伙,而是現代化的火炮系統一大口徑線膛炮、高爆榴彈、甚至火箭炮。他要讓那些躲在暗處覬覦他手裡技術的人明白,方炎不是誰都能動的。
「方大人!外面有人求見!」一個工部的小廝在門口喊。
方炎頭都沒抬,「誰啊?」
「趙公公!還有————還有一大幫穿著甲冑的兵將!」
方炎挑了挑眉。
趙公公來他不意外皇帝來他也不意外一但穿甲胃的兵將來?
他放下手中的銼刀,走到門口一看,頓時愣住了。
工部後院的甬道上,正站著一隊全副武裝的金甲禁軍,領頭的,是一個面容剛毅、虎
背熊腰的中年武將。
那武將看到方炎走出來,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末將大乾鎮北軍大將軍趙鐵山,求方先生教我!」
方炎:
這話怎麼聽著那麼耳熟。
「那個————」方炎撓了撓頭,「趙將軍,你先起來說話。」
趙鐵山紋絲不動。
「方先生,末將在北境打了八年仗,手底下五萬將士,活下來的不到兩萬。那些吃人的蠻子,來的時候像蝗蟲一樣,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末將沒能耐,打不過他們,丟了臉,丟了北境十幾座城池。」趙鐵山的聲音渾厚低沉,「昨日先生在工部試驗新式火器,京城百姓都在傳,說先生一槍打穿九重天。末將今日特來求教,若先生肯為北境將士打造一批火器,末將這身血肉,便是先生的了!」
方炎沉默了很久。
李清寒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門口,靜靜地站在他身後。
「趙將軍。」方炎終於開口了,「你帶了多少人來?」
趙鐵山一愣,「末將帶了一百親兵,都守在院外,候先生差遣。」
「不夠。」
趙鐵山猛地抬頭。
「要造你想要的武器,光靠我一雙手是不夠的。」方炎的眼睛裡,閃過一道趙鐵山從未見過的光,「我需要一千個人。會看圖紙的,會操機械的,會算數的。不要只會幹蠻力活的鐵匠,要能識字、會計算的。」
趙鐵山立刻站起來,「末將這就去求陛下!招募人才!」
「還不夠。」方炎說。
趙鐵山一臉茫然。
「我要錢。很多很多的錢。」方炎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黃金、白銀、銅錢,什麼都行。別拿碎銀子打發我,要整錠的那種。」
趙鐵山:「還要地。」方炎接著說,「工部後院太小了,連一門炮都擺不下。我要城外一塊地,大一點,最好靠山,靠近水源,方便運輸。」
趙鐵山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最後嘛————」方炎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清寒,「你們皇上答應我的事,得做到一條。」
趙鐵山問:「什麼事?」
方炎轉過頭,望向李清寒,笑了一下。
「他說皇位讓給我,我不要。但他得立一道旨我手搓這些東西,誰都別想管。」
李清寒一愣,臉微微紅了。
「你可真不要臉。」她小聲說。
方炎哈哈笑著,把一隻手搭在了鐵砧上。
那塊冰冷堅硬的鐵砧,像是一塊封印了他命運的巨石。從三年前的子然一身,到如今的嶄露頭角,從一把大狙嚇瘋皇帝,到現在拉起大乾第一支軍工隊伍——方炎知道,屬於他的真正傳奇,才剛剛開始。
第四章皇帝的腰軍工項目啟動僅三天,李承衍就體會到什麼叫「後悔」。
頭一天,方炎派趙鐵山送來一張清單,上面列著要採購的原料一精鐵五十萬斤,銅錠五萬斤,硝石十萬斤,硫磺三萬斤————光這一項就花掉了國庫三成軍費。
李承衍在御書房裡咬著牙籤了字。
第二天,方炎的「城外三千畝土地」選址需要搬遷三個村子,拆遷費又花了一筆巨款。六部侍郎在朝堂上吵翻了天,李承衍差點氣得當場駕崩。
第三天,最讓李承衍破防的事情來了。
方炎送來一張新的清單,上面只有一行字:「陛下,要不要換個鐵礦供應?您的鐵礦含硫量太高了,鋼材脆得一碰就碎,別做槍了,打口棺材吧。」
李承衍當場噴出一口血。
「皇上!皇上!」趙公公嚇得魂飛魄散,一邊拍著李承衍的背,一邊衝著門外喊,「快傳太醫!」
李承衍擺擺手,喘著粗氣,「不————不用傳太醫————你傳方炎來————朕今天非得親自跟他談談————」他頓了一下,「算了,不用傳了,朕自己去。」
趙公公急了,「皇上,您還帶著傷呢————」
「傷個屁!」李承衍一步三晃已經走到了門口,「朕就是被氣的!朕當了二十年皇帝,沒人敢跟朕說一個不字!這方炎倒好,拿著一堆廢鐵料還嫌朕的品位差!」
「陛下,方大人說的是鐵礦含硫量————」
「朕不管什麼硫不硫的!」李承衍用力一甩袖子,「朕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他嫌朕的鐵礦不好,朕就給他找最好的!傳旨,沿江諸府,所有鐵礦盡歸工部調度,任方炎挑!挑到滿意為止!」
趙公公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合規矩—各府鐵礦大多是當地豪強把持,哪是朝廷說收就收的但看著李承衍那副快要氣炸了的樣子,終究沒敢開口。
破防的不只李承衍一個人。
李清寒破防得更厲害。
方炎蹲在鐵砧前打了一天鐵,李清寒就在旁邊端著茶扇著風,時不時還得聽他念叨一句「這茶太燙舌,沒法下咽」,她只好重新沏,沏到他滿意為止。
「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讓我干?」李清寒終於忍不住了。
方炎抬頭,委屈巴巴地看著她,「可你以前伺候父皇的時候,不也這樣嗎?」
李清寒氣結,拎起一壺涼茶就朝方炎潑了過去。方炎一縮頭,涼茶正好澆在了他那塊寫滿字的鐵砧上,字跡全花了。
方炎:
李清寒:」
兩人對視三秒。
「這鐵砧上寫著什麼?」李清寒心虛地問。
方炎沉默良久,默默把被打濕的圖紙收起來,嘆了口氣,「我的愛情宣言。寫了一個月。現在好了,全花了。」
李清寒紅著臉,「活你自找的!」
她轉身就走,方炎在身後笑出了聲。
第五章天雷與皇權兩天後,城北校場。
方炎和他的軍工團隊完成了第一門線膛炮的組裝。三百多斤的炮身在陽光下閃著黑色幽光,口徑不大,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它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
李承衍帶著文武百官親臨現場。
這一次,方炎沒有讓任何人在旁邊跪著哭。
他站在火炮旁邊,一身短打,手拿引火繩,平靜得就像在自家後院燒水泡茶。
「陛下,請後退一點,這東西有點響。」
李承衍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趙鐵山帶著禁軍又把他往後拖了十步,他都沒察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釘在那門黑黢黢的炮上,挪不開眼。
「準備好了嗎?」方炎回頭問了問團隊裡負責裝填的工匠。
「準備好了!」工匠們齊聲喊道。
「放。」
方炎將引火繩湊上去。
「轟!」
一道烈焰從炮口噴涌而出,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半片校場,緊接著,一陣震耳欲聾的聲浪炸開在天地之間一那是比之前大狙試射時大出十倍的動靜!
李承衍只覺得腳下一軟,整個人差點癱倒在地。趙公公和幾個太監趕緊扶住他,但老者已經臉色發白,嘴唇翕動,說不出半個字來。
所有人都抬頭看著那枚炮彈劃破長空,在天邊畫出一道悽厲至極的弧線,然後「轟!」
第二聲!
炮彈在遠處數千步開外的半山腰轟然炸開,山林震顫,塵土彌天,一條火龍沿著山脊噴涌而出!
滿朝文武:
李承衍:
校場上安靜了足足幾十秒,沒有一個人說話。
所有人都瞪著那片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坡,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這東西要是打在人身上呢?
李承衍最先回過神來。他看著方炎,眼裡的情緒複雜到了幾點——有恐懼,有震驚,有狂喜,還有深深的忌憚。
天降神兵,還是天降妖孽?
方炎讀懂了他的眼神,笑著攤開手。
「陛下,這一炮,就當是我送給大乾的見面禮。從今天起,大乾每一寸土地,都要靠這種武器來守護。蠻子再敢來犯,您說一聲,我把他們老家轟成渣。」
李承衍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很久之後,他才睜開眼,看著方炎的目光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
「方炎。」他說,「你想要個什麼爵位?」
方炎一愣。
「朕封你為護國公,統管工部、兵部所有軍械製造,你的鐵廠可以由你私人處置,朝廷不干涉一分一毫。」李承衍一口氣說出了在大臣們看來簡直喪權辱國的話,「你要多少工匠,朕給你多少。你要多少銀錢,朕給你多少。只有一條方炎看著皇帝。
「你得替朕,把蠻子都給朕轟了。」
方炎沉默了一會兒。
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不遠處人群中那道清冷的身影。
李清寒正抱著那條半人高的狙擊步槍,靜靜地站在一群慌亂的大臣中間。風吹起她的衣袂,她看著方炎,嘴角微微上揚,笑了。
那笑容里,有傲嬌,有埋怨,有關切,還有一種只有他們兩人之間才能解讀的默契。
方炎也笑了。
他轉過頭,對著當今皇帝,大乾天子李承衍,鄭重地點了點頭。
「成交。」
第六章大結局從那天起,「方氏軍工」在原工部後院的基礎上擴建為方家軍械總局,直屬皇帝管轄,但人事、財政、採購全部獨立,不受六部節制。
方炎騰出手來,開始大刀闊斧地改革傳統的冶鐵、鍛造業。
他開培訓班,培養理工人才;他設實驗室,研究火藥配方;他的管理方式里充滿了現代工業的痕跡——流水線、標準化作業、質量管理體系——「工匠精神」這一概念開始在大乾的工匠圈子裡流傳。
不過在李清寒看來,方炎治下的軍工體系最大的貢獻,其實是讓她吃上了一頓不咸不淡、終於出鍋溫度剛好的飯。
因為方炎把所有跟鐵有關的事情都分派出去了,終於有大量時間給她打下手了。
這日黃昏,方炎蹲在廚房裡給她燒火,李清寒一邊炒菜一邊問他:「方炎,你說你當初從邊關來長安的時候,是不是就打算在工部憋一輩子了?」
方炎把柴塞進灶膛,「那時候就想著,能活下去就行。」
李清寒往鍋里撒了一把鹽,默了默,說:「那你怎麼後來又不想憋了呢?」
方炎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因為有些東西,憋著憋著就沒了。」他輕聲說,「不值得。」
李清寒握住鍋鏟的手停了停。
「那你覺得值得的事,是什麼?」
方炎抬起眼,看著她在灶前忙碌的樣子。夕陽透過窗戶的縫隙,在她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
「保護我在乎的人。」方炎說。
李清寒的臉倏地紅了。
她沒有回頭看方炎,但鍋鏟翻動的聲音更加緩了。
她不說話,方炎也不再說話,兩個人就默契地在那間不大的廚房裡忙碌著。灶膛里的火「僻噼啪啪」地燒著,鍋里「刺啦」一聲—不知道誰加了一瓢水,氤氳的熱氣瀰漫開來。
窗外,長安城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遠處,新方家軍械總局的工棚里,鐵錘叮噹作響,火星四濺。
這個世界,終究是容得下一顆異想天開的心的。
正文完番外一:方炎日記·大乾特別篇自從把那幫外朝大臣罵得痛哭流涕後,工部後院的伙食明顯改善了。李清寒今天燉了一隻雞,說是給我補補腦子——明明昨天我才泡了一夜圖紙,眼圈還黔黑著。
皇帝今天又來了,站在我旁邊眼巴巴地等了大半天,就想看我組裝狙擊步槍。我給了他一把銼刀,讓他去銼無縫鋼管,他銼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手上就起泡了,紅著眼眶說他從來沒幹過這種粗活。我說你幹不了那就回去吧,他急了,說朕是天子,有什麼幹不了的!然後又銼了半炷香,把鋼管銼廢了。
今天來了一個自稱鬼谷子後人的江湖術士,說要跟我切磋造物之術。我讓他見識了一下遊標卡尺,他盯著那上面的刻度看了半天,說這不行,這叫天機,泄露天機會遭天譴的。我說不造槍炮才會遭天譴—外邦人的槍炮,可不講天譴不天譴。術士拂袖而去,回去的路上還差點被騎馬的人踩了腳。
李清寒今天試穿了一件新做的襖裙,問我好不好看。我說好看,挺襯顏色的。她說你除了會說好看還會說什麼。我說還會說娶你。她紅著臉把襖裙收起來了,一整天沒給我好臉色。
今天在城北校場試射了新一批炮彈,炮彈在城外的靶場炸出了一個三丈寬的大坑。趙鐵山將軍激動得都快哭出來了,說有了這種神器,北境二十年的戰火終於有望平熄了。看著他那一身刀疤和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我忽然覺得,這鐵打的值。
今日無大事。李清寒又糟蹋了一鍋菜,我忍著沒吭聲,吃完之後她問我好不好吃,我昧著良心說好吃。她狐疑地看了我好幾眼,然後把剩下的半鍋全倒了,重新做了一鍋。
昨天半夜在院子裡測試夜視瞄準鏡,李清寒被驚醒,披著衣裳跑出來找我。她看到我蹲在屋頂上的一瞬間,眼神複雜得讓我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她沒罵我,也沒喊我下來,就那麼靜靜站在院牆底下看著。月光底下,她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袍,衣服沒披嚴實,肩頭露出一小片在星輝下白得發光的皮膚。我趕緊把頭轉過去,差點從屋頂上摔下來。
今天朝堂上那幫文臣又有新想法了。說方家軍械總局獨占軍工採購權有腐敗風險,要六部加以監督。方炎聽了之後只說了一句:你們的百萬兩銀子,我燒了一文沒動,剩下的九百多萬兩,請自己去查。六部官員灰頭土臉地查了一天,連一根針頭上穿的線都沒查出問題。
李清寒問我想過回家沒有。我說回哪個家?她沒吭聲,在灶台邊背對著我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麼。其實我想告訴她,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了。不過這種話太肉麻,我是說不出口的。
番外二:李清寒密信長姐親啟:
見字如晤。
妹近日飲食起居皆如常,唯新衣少添。長安秋風涼了,妹新置了一件襖裙,是方炎陪著去挑的。那裁縫鋪的掌柜不識妹身份,只當是尋常夫婦,方炎他也不解釋,妹也不好說
什麼。
那天他領妹去了一家新開的餛飩鋪子,鋪子後頭是一片楓葉林。他說這個時節看楓葉最好,晚幾天就該落了。
長姐若見著他給妹剝菱角的模樣,大約不會相信這就是那個手裡能造出毀天滅地之器的男人。笨手笨腳的,菱角殼弄掉了一半,肉也碎了,餵到妹嘴邊,還燙得不行。
婚期的事,他不提,妹不便催。
上回長姐在書信里問妹,嫁給他是否心甘情願?妹想了很久。妹不知該如何作答。
只知每日晨起,他已在院中鐵砧邊蹲了好一陣。肩頭濕漉漉的,是露水浸透的。
鐵砧上,日日都有一碗豆花。
一碗甜的。
妹從前在宮裡喝了十幾年咸豆花,竟覺得甜的也好。
他待妹,正如這碗豆花。
不聲不響,卻總有。
長姐在宮中多保重。妹在此,一切都好。
清寒手書大乾承平三年,霜降。
尾聲:大乾紀事大乾承平三年冬,方炎在大乾軍工總局成功試射第一門大口徑線膛炮,有效射程突破五千步。
同年春,北蠻犯邊,方炎親率一支由十門火炮、二十支狙擊步槍組成的火器營馳援北境。一晝夜間擊潰三萬大軍,斬首八千餘級,蠻族可汗單騎走脫。
自此,北境安定。
方炎上書請求辭去軍工總局一切職務,皇帝不准,進爵為方國公,領太傅銜。
自此,方炎以「方氏工業」為核心,在大乾培育出第一代掌握現代科學技術的工程師隊伍,為大乾後來的工業革命奠定了最初的人才基礎。
李清寒終嫁方炎。婚儀極簡,據說方炎送了一枚純手工打造的鐵戒指,李清寒卻珍視若命。自此京中閨秀爭相效仿,鋼戒風行於市,竟成一時之風尚。
方炎一生不為官,不入朝,始終隱於幕後。
他的方家軍械總局日後成了大乾最大的軍工企業,後繼者沿著他開闢的道路,將大乾從農耕文明推向了工業化的軌道。而他這一生,最愛說的一句話始終是
「我就是一個打鐵的。」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