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2026-10-02 19:06:53 作者: 殤之夢

  第76章

  餘波與漣漪李清寒坐在回程的專車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亢奮。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飛快掠過,她卻覺得那些光都太慢了,慢得像停滯的河流。她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靶場上的畫面一方炎端著那根看起來毫無特色的黑色鐵管,槍托抵肩,瞄準鏡後的眼神冷靜得可怕。然後聲音撕裂空氣,那根單人操作的反坦克飛彈,把裝甲車的炮塔炸飛了三米高。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機。

  屏幕上是一段加密視頻,她從靶場監控系統里截取的。畫面質量不算高清,但足夠看清一切方炎的操作過程,飛彈的飛行軌跡,爆炸的毀傷效果。

  京城那邊的人,看到這個會是什麼反應?

  李清寒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那個沒有備註姓名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李局。」對面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王總工,我給您發了段視頻。」李清寒言簡意賅,「看看能不能破您那個十年內

  造不出現役水平」的判斷。」

  對面沉默了三秒。

  「什麼項目?」

  「單兵智能攻堅彈系統。」李清寒咬著字吐出這個她自己都覺得拗口的名字,「全重不到二十公斤,射程兩千五百米,攻頂模式、瞬爆模式、穿甲模式三合一。今天實彈演示,兩千一百米距離,正面擊穿了一輛退役的86式步戰車主裝甲。」

  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更長。

  「李局,」王總工的聲音變了,不再沉穩,帶上了一種奇怪的緊繃感,「你確定數字沒記錯?八六式的正面裝甲等效均質鋼」

  「一百八十毫米。」李清寒替他說完,「我知道。我也看到了。」

  「這東西是誰搞的?」王總工的語氣突然急切起來,「哪個研究所?北方還是西南?

  

  我這邊完全沒收到消息,難道是「都不是。」李清寒打斷他,「一個人。單獨一個人。沒有團隊,沒有經費,沒有任何體制內的支持。」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悶響。

  「你說什麼?」王總工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說,」李清寒一字一句地重複,「造出這個東西的人,是個體戶。開打鐵鋪的那種。」

  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王總工用一種李清寒從未聽過的、近乎夢囈般的聲音說:「我要見他。現在。立刻。馬上。」

  李清寒靠回座椅上,嘴角微微上翹:「我也這麼想。」

  她掛了電話,又翻出另一個號碼。

  京城那邊,要起風了。

  方炎不太喜歡被打擾。

  這是李清寒第二天上午帶著三個穿便裝的中年人出現在鐵匠鋪門口時,最直觀的感受o

  打鐵鋪在老街深處,周圍都是些賣五金雜貨的小店,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金屬的氣味。鋪子的捲簾門半拉著,露出裡面亂七八糟堆著的工具和材料角磨機、電焊機、幾塊看不出用途的鋼板,角落裡還撂著幾根鋼管。

  方炎正蹲在地上,用一個改裝過的氣焊槍在切割一塊厚鋼板。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手上戴著滿是油污的棉線手套,護目鏡推在額頭上,露出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聽到腳步聲,他抬了抬眼皮,掃了一眼李清寒和她身後的人,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o

  「方炎。」李清寒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昨天跟你說過,京城那邊想見你。」

  「嗯。」方炎應了一聲,手上的活兒沒停。

  氣焊槍噴出的藍色火焰切割著鋼板,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站在李清寒身後的三個人互相看了看。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金絲眼鏡,表情嚴肅中帶著一絲審視。他是王總工,全名王建軍,總裝某部的首席技術顧問,搞了三十多年單兵武器,在行業內是泰山北斗級別的存在。

  此刻這位泰山北斗正皺著眉頭,打量這間破敗的打鐵鋪。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粗糙的工具、隨意的布線、明顯是業餘愛好者級別的操作台,臉上的困惑越來越濃。

  但他沒有急著說話。


  因為他來之前看過那段視頻。

  「方師傅,」王建軍終於開口,語氣斟酌著,「昨天您演示的那套系統,我們想了解得更詳細一些。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炎關掉氣焊槍,摘下護目鏡,轉過頭來。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刻意表現出的銳利,而是一種很純粹的、對某些事物極度專注後形成的清澈。但此刻這雙眼睛裡沒什麼熱情,只有一種「你們最好不要耽誤我干

  活」的淡淡審視。

  「你們什麼人?」他問。

  王建軍愣了愣,顯然沒想到會被這樣直接地盤問。李清寒適時開口:「王建軍,總裝某部首席顧問。另外兩位是他的同事,一位是飛彈制導專家,一位是材料力學教授。」

  方炎看了李清寒一眼,那眼神里寫著「你還挺會帶人來的」。然後他站起來,把手套塞進褲兜,走到門口,把捲簾門完全拉了上去。

  陽光湧進來,照亮了鋪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王建軍這才看清了牆邊架子上擺著的東西—不是商品,不是樣品,而是一堆看起來毫不相關、但每一件都透著詭異精密感的零件。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某種光學鏡頭,鍍膜反射著幽綠色的光:另一個像是小型陀螺儀,黃銅外殼上刻著方炎自己畫上去的刻度線。

  「那套系統的設計文檔在這裡。」方炎從工作檯下抽出一個牛皮紙袋,厚厚一沓,遞給王建軍,「核心技術要點都寫了,你們拿去用。我不搞專利,不搞獨家授權,誰都能學著造。」

  王建軍接過紙袋的手頓住了。

  「誰都能造?」他重複了一遍,「方師傅,你知道你寫的這些東西如果屬實,意味著什麼嗎?」

  方炎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意味著以後打巷戰的步兵不用再扛著四十公斤的火箭

  筒爬樓了。」

  王建軍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然後他打開紙袋,抽出了最上面一頁紙。

  只是看了第一頁的前三段,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又翻了兩頁,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混雜著難以置信、自我懷疑和一種近乎痛苦的理解欲。

  「這些公式————」他喃喃道,「這個氣動布局————你怎麼想到的?」

  方炎靠在門框上,隨口說:「直覺。」

  「直覺?」旁邊的制導專家忍不住了,他是個四十出頭的精瘦男人,推了推眼鏡,「方師傅,我不是質疑你,但這個制導律的推導邏輯明顯跳過了至少三個中間步驟,按照常規理論根本走不通。你「我沒學過常規理論。」方炎打斷他,「我只會用我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可能不是標準解法,但結果對就行。」

  制導專家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反駁,但又找不到反駁的點,因為靶場的視頻已經證明了這個「非標準解法」的效果。

  王建軍還在看那沓資料,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表情越來越複雜。等到他翻到最後一頁,抬起頭來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方師傅,」他說,「有沒有興趣來京城?」

  方炎幾乎是沒有猶豫地搖了搖頭:「沒有。」

  「待遇方面你可以「不是待遇的問題。」方炎再次打斷他,「我在這兒幹得挺好。哪兒也不去。」

  王建軍看著他,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實程度。最終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勸說,而是把手裡的牛皮紙袋小心地放進公文包,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

  「那至少請收下這個。以後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我。」

  方炎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隨手揣進兜里。

  王建軍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方師傅,我能問一下,你這些東西————是在哪學的?哪個學校?或者跟哪位大師「網上。」方炎說。

  「什麼?」

  「網上,」方炎重複了一遍,「維基百科、油管教程、軍事論壇的公開資料,還有一些免費的開源論文。只要是不要錢能搜到的,我基本都看過。」

  王建軍站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早晨的陽光照著他的臉,表情像是被人用磚拍了。

  「就這些?」他的聲音有些發乾,「沒有內部渠道?沒有涉密資料?」

  「我一個打鐵的,哪來的涉密資料。」方炎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從公開渠道收集的信息,拼湊起來,推導出底層原理,然後自己搭模型驗證。花了不少時間,很多次失敗,但最後總能走通。」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制導專家和材料教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表情那種學了二十多年專業知識、拿了無數個學位、發表了上百篇論文之後,突然被一個野路子徹底顛覆的、

  混合著震驚與荒謬的表情。

  王建軍最後什麼也沒說,深深地看了方炎一眼,轉身走了。

  他走出去十幾步,才壓低聲音對李清寒說了一句話。

  「這個人,不能留在外面。」

  李清寒的腳步頓了一下:「王總工,你這話「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王建軍搖搖頭,嘆了口氣,「我是說,這種能力和天賦,如果放任不管,要麼成為國家的脊樑,要麼成為巨大的隱患。他不是體制培養出來的,他對這套體系沒有任何歸屬感,甚至可能沒有任何敬畏。這種人,一旦被別的力量注意

  到————」

  他沒說完,但李清寒聽懂了。

  她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打鐵鋪,方炎已經重新蹲下了,舉著氣焊槍在切割鋼板。那藍色火焰映著他的側臉,專注而平靜,像是剛才那場對話從未發生過。

  「我會看著他的。」李清寒說。

  王建軍點了點頭,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車。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幽深的老街,喃喃說了一句:「網上的公開資料————你敢信?」

  坐在他後面的制導專家低聲說:「王總工,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那就意味著任何一個有足夠智商和決心的人,只要肯下功夫,都能通過公開渠道獲取到足以顛覆現役裝備的技術知識。這種信息差————」

  「我知道。」王建軍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老街區。

  方炎並不知道這輛駛離的車裡正在進行什麼樣的對話。他此刻正全神貫注地調試著一件新的東西一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電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焊滿了元器件,比他之前做過的任何東西都要複雜得多。

  系統提示音在他腦海里響起,帶著那種機械的、毫無感情的合成女聲:

  【叮——新任務已解鎖:建立班底】

  【任務描述:單一的力量終究有限。找到志同道合的人,組建一個能夠與你共同面對未來挑戰的團隊。他們可能是軍人、工程師、科學家,或者和你一樣的「異類」。】

  【任務階段一:招募第一名核心成員。進度:0/1】

  方炎手上的動作停了停,眉頭微皺。

  又是這種任務。

  從三個月前這個莫名其妙的「科技製造系統」出現開始,他就一直被各種任務推著走。有些任務簡單,比如「完成一件超越當前時代的單兵武器」,獎勵豐厚,讓他直接在打鐵鋪里手搓出了那套智能攻堅彈系統;有些任務則莫名其妙,比如「在公開場合展示能力以獲得認可」—他至今沒搞明白這個任務是什麼意思,直到昨天李清寒出現在靶場。

  現在又來一個「建立班底」。

  方炎不太喜歡和人打交道。打鐵是個安靜的活,金屬在手裡變形成你想要的樣子,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說服,不需要處理任何複雜的人際關係。但系統顯然不打算讓他一直獨來獨往。

  他把電路板翻了個面,檢查焊點。餘光掃到門口,一個人影站在那裡。

  是個女的。

  不是李清寒。比李清寒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背著一個看起來裝了很多東西的雙肩包。長相普通,但眼神很特別那種看了太多東西、想了太多事情之後才會有的、帶著一種輕微的神經質的閃亮。

  她站在門口,直直地看著方炎,準確地說,是看著方炎手裡那塊電路板。

  「你用的運放型號不對。」她說。

  方炎抬頭看她。

  「TL084的壓擺率只有13V/us,你這個電路需要至少30,」她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毫不客氣地指著電路板上的一個元件,「換0PA604,或者自己繞一個分立元件運放,帶寬能拉到50M以上。還有你這裡的退耦電容布局有問題,自激風險很大。」

  「你知道我在做什麼?」方炎問。

  「主動相控陣雷達的射頻前端,」她說著從自己包里掏出一塊電路板,直接攤在地上,「我也在做。不過我的方案比你更激進,直接跳過了砷化鎵,用的氮化鎵電晶體。


  看,核心元件只有指甲蓋大,但等效孔徑能做到三十厘米。」

  方炎低頭看那塊板子,眼神變了。

  不是警惕,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一個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獨自

  敲了很久鍵盤的人,突然聽到隔壁也傳來了打字聲。

  「你叫什麼?」他問。

  「林深。」她說,「林子的林,深度的深。」

  「怎麼找到我的?」

  「昨天靶場那聲爆炸,我在三公里外聽到了。」林深抬起頭,那雙神經質的眼睛盯著方炎,「我的實驗室租在工業園那邊,正在調試一個聲學傳感器陣列,結果你的作品」直接把我的參考電平拉爆了。我循著信號源定位過來的。」

  方炎沉默了一瞬:「你的實驗室,做什麼的?」

  「什麼都做。」林深說,「傳感器、嵌入式系統、小型化射頻電路、非線性信號處理。有時候幫人修修設備賺點外快,大部分時間在用公開資料復現那些應該需要國家級實驗室才能搞出來的東西。」

  她說著頓了頓,用一種很奇特的語氣補了一句:「和你的情況應該差不多。」

  方炎低頭看著她攤在地上的那塊電路板,又看看自己手裡的那一塊。兩塊板子的設計思路不同,但核心邏輯驚人地相似一都是在用最小的體積、最簡單的工藝、最廉價的元件,來實現原本需要龐大系統才能做到的功能。

  極致的壓縮。極致的效率。極致的個人英雄主義。

  「你一個人搞這些東西,」方炎問,「不怕被人盯上?」

  林深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峻:「已經被人盯上了。上個月國安找我喝過茶,問我是不是在搞什麼超出許可範圍的研究」。我說我沒有許可,所以也沒有「超出許可範圍」這一說。他們可能覺得我是個瘋子,就沒再來了。」

  方炎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你那個運放方案,」他說,「晚上來幫我改。我請你吃飯。」

  林深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很自然地點了點頭:「行。吃什麼?」

  「對面有家牛肉麵不錯。」

  「行。」

  就這麼定了。

  沒有合同,沒有宣誓,沒有任何形式主義的東西。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一個破鐵匠鋪里,就著一塊電路板和一碗牛肉麵,達成了某種不可言說的默契。

  系統提示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叮任務「建立班底」階段一完成。核心成員已招募:林深。】

  【林深檔案已更新:類型——技術型成員;特長—電子工程、信號處理、小型化系

  統集成;忠誠度—85(基於相互認可的技術尊重)】

  【任務階段二解鎖:招募第二名核心成員。額外提示:不同專長的成員將解鎖更多系統功能。推薦方向材料科學或能源工程領域。

  方炎沒理會那個提示音,低頭扒了一大口面。

  坐在對面的林深吃得比他還快,呼嚕呼嚕的,完全不講究。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來,抬頭問了一句:「你那套攻堅彈系統,有沒有考慮過加裝數據鏈?單兵攜帶的偵測單元和彈藥本體分離,可以實現真正的「射後不管」和人在迴路」雙重模式切換。」

  方炎咽下麵條:「想過。但數據鏈小型化到能塞進二十公斤的彈體裡,需要解決兩個問題一一一個是抗干擾編碼,一個是收發共用的微型天線陣列。你能搞定?」

  林深又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很純粹的、對技術難題的渴望不是挑戰,而是邀請,像是看到一個非常有趣的謎題在向自己招手。

  「方炎,」她說,「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方炎看著她,端起麵湯喝了一口。

  他突然理解了系統為什麼總喜歡給他安排「與人打交道」的任務。因為當你遇到對的人時,這件事並不會讓你感到疲憊。

  相反,它會讓你覺得,從今天開始,這個空曠的世界好像稍微不那麼空曠了。

  方炎把面碗放下,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望向老街盡頭那輛緩緩駛離的黑色轎車。他知道,李清寒和王總工的造訪只是一個開始。京城那邊,更大的浪還在醞釀。而他手裡的那把狙擊那把最初被命名為「弒神」的12.7毫米反器材狙擊步槍正靜靜地靠在牆角,槍管上還映著午後泛白的天光。


  那是他手搓出來的第一件作品。在那個系統綁定他的第一個晚上,在夢中如同被醍醐灌頂般灌輸了所有圖紙、公式與工藝細節之後,他點燃了鐵匠鋪的爐火,以一種近乎瘋魔的狀態,將它從一堆廢鐵中鍛造而出。

  而此刻,系統毫無徵兆地發來一條新任務:

  【深度解鎖任務:塑造傳奇】

  【提示:你手中緊握的弒神大狙,已然洞穿了一位古代帝王的認知。現在,是時候讓它與那些圖紙上更為駭人聽聞的設計,一同震驚這方世界了。你無需再隱瞞,也無需再等待。因為風雲已動,你必須先手為強。

  方炎的目光從槍身上移開,穿過鐵匠鋪那扇落了灰的窗戶,望向遠處天際線上模糊的城市輪廓。風起了,帶著初秋微涼的濕氣。

  他忽然想知道,那個在靶場上初次見識到現代武器威力的皇帝,回到他的紫禁城之後,會是怎樣的光景。

  兩天前。靶場。

  風很大,捲起黃土漫天。

  皇帝朱由檢穿著一身特製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作訓服,站在觀測區的高台邊緣,雙手撐著欄杆,指節泛白。他的身後站著李清寒和另外三名荷槍實彈的警衛,再遠一些,是那座由舊倉庫臨時搭建的觀禮台。

  他是偷偷出來的。

  作為大明王朝的皇帝,他本不該離開紫禁城,更不應該出現在這樣一個對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李清寒給出的理由太過駭人—她說,她所在的「秘密機構」研製出了一種「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武器,需要他「親自審閱」。

  「朕倒要看看,」朱由檢當時在御書房裡,對著李清寒遞上來的那份絕密檔案,冷冷地說,「你們這些逆賊,背地裡究竟瞞著朕在搞些什麼。」

  他沒說的是,他其實也很想出來。

  北京城變化太大了。從他莫名其妙地被扔到這個兩百年後的世界,被迫坐在那張不屬於他的龍椅上,被迫面對一群說著同樣語言但思想完全不同的大臣開始,他就如同一隻被關在透明牢籠里的野獸。他能看見外面的一切一高聳入雲的大廈,風馳電掣的鋼鐵怪獸,比最精美的工筆畫還要逼真的「電視」畫面但他無法觸及,更無法理解。

  唯有李清寒。

  這個在大明官制里根本找不到對應品級的「特別顧問」,是唯一願意、也有能力用他

  能理解的方式,向他解釋這個瘋狂世界的人。

  「陛下,」李清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而恭敬,「試驗即將開始。請您注意前方的靶標。」

  朱由檢收回思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是一大片開闊的黃土地。距離觀測台大約一里開外的地方,停著幾個他叫不出名字的鐵疙瘩一後來他才知道,那叫「裝甲車」,是八六式步戰車,一種在兩百年前還只存在於科幻想像中的鋼鐵巨獸。

  而在觀測台和裝甲車之間,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工裝褲、雙手插兜、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

  方炎。

  朱由檢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這個人。他聽李清寒提過這個名字—鐵匠,一個社會最底層的工匠。但此刻這個工匠站在空曠的靶場中央,那股氣度,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和專注,讓朱由檢想起了一個人。

  他想起在大明的校場上,那個曾經一箭射穿靶心的大將軍。

  「陛下請看。」李清寒低聲道。

  方炎動了。

  他蹲下身,從腳邊的鐵箱裡取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根長條形的、黝黑的鐵管,帶著一個奇怪的握把和一個圓筒狀的部件。他將那東西扛在肩上,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多餘。

  朱由檢瞪大了眼睛。

  那東西————

  還沒等他想明白那根鐵管的用途,方炎已經瞄準完畢。在觀測台高倍攝像頭的監控畫面中,朱由檢清晰地看到一方炎的拇指按下了那根鐵管上的某個按鈕。

  然後,世界被撕裂了。

  一道火光從鐵管尾部噴出,裹挾著濃煙。一顆炮彈一不,比炮彈更細長,像一支箭一從管口激射而出,拖著一條白色的煙跡,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直撲那輛最近的裝甲車。

  朱由檢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轟!!!

  一聲遠比雷霆更猛烈的巨響,震得觀測台的玻璃嗡嗡顫抖。朱由檢感到腳下的地面在搖晃,他的耳朵嗡鳴不止,整個人都被衝擊波掀得往後一仰。


  他猛地睜開眼。

  前方,那輛裝甲車的炮塔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翻滾的黑紅色火球,正在緩緩升騰。裝甲車殘骸的頂部炸開了一個巨大的、邊緣焦黑的不規則窟窿,火焰和濃煙正從那裡瘋狂地噴涌而出。碎裂的金屬部件被衝擊波拋飛,落在黃土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

  朱由檢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起大明最精銳的神機營,想起那些填藥、點火、發射一輪就需要清理半天的火銃。他想起山海關城牆上那些號稱「天下第一」的紅夷大炮,每次發射需要幾十個人操作,射程不過二里,而眼前這個一——一個人,一根鐵管,一個呼吸之間——就將一座可以移動的鐵城堡轟成了一堆廢鐵。

  「這————」朱由檢的聲音干啞得幾乎聽不見,「這是什麼?」

  「智能化單兵攻堅彈系統。」李清寒的聲音依然平靜,「全重十九點八公斤,最大射程兩千五百米,可以穿透任何現有的單兵防護裝備和絕大多數裝甲車輛的表層防禦。簡單來說,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拿著它,可以摧毀任何地面上移動的或者不移動的目標。」

  朱由檢轉過身來,死死地盯著她。

  那雙眼睛裡不再是好奇,不再是憤怒,甚至不再是震撼。那裡面翻湧著一種更複雜、

  更可怕的情緒——是恐懼。

  一個鐵匠。

  一個社會最底層的鐵匠,在短短几個月時間裡,用一堆廢銅爛鐵,造出了這種足以毀滅一切的東西。

  而這樣的人,在「他的」大明,有千千萬萬。

  朱由檢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那還是他剛登基的時候,大明工部上報說,民間有人造出了一種「不用牛馬、自能行走」的車。他當時以為那是無稽之談,當作笑話一笑了之。

  現在想來,那不是笑話。

  那是警鐘。

  一聲震耳欲聾的、跨越了兩百年時空的警鐘。

  「這個方炎,」朱由檢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李清寒能聽見,「朕要見他。讓他進宮。」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陛下放心,他會來的。」

  但此刻,兩天之後,方炎沒有來。

  至少沒有按照朱由檢想像的那種方式「來」。

  此刻的方炎正坐在鐵匠鋪門口的小板凳上,和那個新來的短髮女人一起吃牛肉麵。

  「你這個天線陣列的思路有問題,」林深咬著麵條含糊不清地說,「用微帶貼片陣列的話,整體厚度能控制在兩毫米以內,但是帶寬太窄。我建議用螺旋天線加寄生環的結構,犧牲一點增益換帶寬,在複雜電磁環境下的生存能力會強很多。」

  方炎嚼著牛肉,含混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們面前的矮桌上攤著兩張畫滿了電路圖和工作原理示意的大紙,紙角壓著半瓶醋和一小碟辣椒油。旁邊是一個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個三維建模軟體的界面,一個結構複雜的天線模型正在緩慢旋轉。

  李清寒站在巷口,遠遠地看著這一幕,表情有些複雜。

  她今天沒穿制服,換了一件深色的夾克和牛仔褲,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上班族。但她的站姿、她的眼神、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緊繃感,還是暴露了她的身份。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方炎。」

  方炎抬頭看了她一眼:「吃了沒?沒吃自己去買。」

  李清寒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方炎,我不是來蹭飯的。

  京城那邊有反饋了。」

  方炎咽下最後一口面,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示意她說。

  「王總工把你的攻堅彈系統拿給了專家組評審,」李清寒斟酌著措辭,「結果————不太好。」

  「怎麼個不好法?」方炎問。

  「專家組的一致意見是「理論上不可能實現。」李清寒一字一句地複述,「王總工按照你提供的設計文檔,讓一個三十人的團隊進行了為期兩天的封閉復現測試。結果是:核心制導模塊的運算邏輯超出了現有單片機的運算能力上限,末段修正軌道的數學模型存在無法解釋的跳步,固體火箭發動機的比沖數據遠高於當前民用級別的化學推進劑的理論極限。」


  她頓了頓,直視著方炎的眼睛:「王總工讓我問你,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他。」

  方炎沒有說話。

  他身後的林深也停下了筷子,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著方炎。

  夕陽的光線斜斜地照進巷子,打鐵鋪的捲簾門上斑駁的鐵鏽泛著暗紅色的光。遠處有孩子在追逐打鬧,有老人在搬出躺椅準備納涼,有狗在吠叫,有收音機在播報晚間新聞。

  一切都那麼平常。

  但方炎知道,這種平常不會持續太久了。

  那個見鬼的系統,在給他灌輸了那些不可能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之後,又給了他一個又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現在,當「他手搓大狙嚇瘋皇帝」的故事像野火一樣沿著某些特殊的渠道蔓延開去,那些原本隱藏在暗處的力量,終於開始浮出水面。

  京城專家組的不信任只是第一波。

  更洶湧的浪潮,還在後面。

  方炎站起身來,把那碗空了的面碗端起來,走進鋪子,放在水龍頭下沖洗。水流嘩嘩地沖刷著碗壁上的油漬,他盯著那些旋轉著流向地漏的泡沫,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李局,如果我說,這些技術不是我想出來的,而是有人一或者說有某種東西直接灌輸給我的,你信嗎?」

  身後沒有聲音。

  方炎關上水龍頭,轉過身來。

  李清寒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明顯地急促了幾分。

  「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很輕。

  方炎靠在灶台邊上,雙手插兜,平靜地看著她:「我說,三個多月前的一個晚上,我被某種東西綁定了。它自稱科技製造系統」,說我是被選中的天命之子大概是這個意思,原話記不太清了。從那之後,我的腦子裡就開始出現各種圖紙、公式、工藝流程,跨越幾十個學科領域,從最基礎的冶金到最前沿的量子物理,事無巨細,隨時更新。」

  他又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怎麼描述那種感覺:「就好像————我腦子裡被強行打開了一個文件夾,裡面塞滿了整個人類文明未來一百年的技術檔案。我不用理解它們,我只需要按照圖紙去做,就能造出那些理論上應該出現的東西。」

  沉默。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清寒的臉色在逆光中看不清楚,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在微微顫抖。

  「方炎,」她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說的話如果傳出去,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告訴我?」

  方炎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挑釁,只有一種很單純的、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之後的輕鬆。

  「因為,」他說,「我不需要再隱瞞了。也不用再等待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腦:「那個系統,」他說,「告訴我,風雲已動,我必須先手為強。」

  然後他轉頭看向鋪子角落。靠在牆上的,除了那把被林深好奇地摸了好幾次的「弒神」大狙之外,還多了一個用帆布蓋住的新東西。那東西不高,剛到方炎的腰部,形狀方正,像一個大號的工具箱,表面沒有任何標識。

  「那是什麼?」李清寒問。

  方炎走過去,掀開帆布。

  李清寒看到那個東西的瞬間,瞳孔劇烈地震動,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那是一個二十厘米見方的灰色立方體,外殼是不知名的啞光合金,表面沒有任何焊縫或螺絲孔,渾然一體。立方體的一個面上,嵌著一塊深色的觸控螢幕,此刻正閃爍著幽藍色的微光。

  屏幕亮著,上面只有兩行字:

  【「量子能量諧振系統」核心單元】

  【當前充能進度:1.2%】

  李清寒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那兩行字,然後抬頭看向方炎。

  她的眼神,和那天朱由檢在靶場上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是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恐懼。

  這恐懼,足以嚇瘋皇帝。

  但方炎只是平靜地把帆布重新蓋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說:「走吧,該去見見那個皇帝了。」


  林深從板凳上站起來,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擦擦嘴,背上她的雙肩包。

  李清寒看著她:「她也要去?」

  「當然,」方炎說,「她是我的班底。」

  林深沖李清寒笑了笑,那笑容在黃昏的光線里,竟然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特質。

  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夕陽終於沉入了城市的輪廓線,餘光把最後一片天空染成暗紅與深紫交織的顏色。老街亮起了昏黃的路燈,鐵匠鋪的捲簾門半拉著,裡面傳出收音機播放新聞的聲音。

  「————據悉,我國在單兵智能武器系統領域取得重大突破————」

  沒有人注意到,那條被帆布蓋住的、正在緩慢充能的灰色立方體,在黑暗的鐵匠鋪里,正在有節奏地閃爍著幽藍色的光。

  像是在呼吸。

  又像是在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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