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2026-10-04 23:19:06 作者: 殤之夢

  第77章

  誰都知道方炎是個嘴欠的鐵匠,整日蹲在工部後院的鐵砧前,用破銅爛鐵搞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他用一桿「長生天雷」轟開了大乾的天—當皇帝哭著喊著拜他為師的那一刻,文武百官以為大乾要崛起了。

  沒人知道,建安七年那個大雪夜,他多看了監國公主李清寒一眼。

  後來的後來,他造出了一切能造的兵器,唯獨造不出一句「我喜歡你」。

  直到她用他給的槍,替他開了那一槍。

  番外·一生一狙楔子·鐵砧上的雪建安八年,冬,大雪封城。

  工部後院那間又破又小的鍛造房裡,鐵砧上積了薄薄一層雪。炭火早就滅了,整個院子冷得像冰窖,連廊下的老鼠都凍得不願出來。

  可方炎還蹲在那兒。

  他面前擺著那杆被滿朝文武稱作「長生天雷」的狙擊步槍,槍管鋥亮,膛線嚴密,扳機扣下去時清脆得不像這個年代的產物。

  這桿槍已經造好一個月了。

  他還沒捨得用它。

  不是不能用是不能輕易用。

  「方大人,您在這蹲了一天了。」小太監端著食盒,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奴婢給您送碗羊肉湯,您趁熱喝一口,別凍壞了身子。」

  方炎沒動,也沒說話。

  他整個人縮在破棉襖里,下巴埋在領口中,呼出的白氣模糊了視線。他看著那桿槍,像是看一個天大的難題。

  小太監瞅著他的臉色,不敢打擾,把食盒放在腳邊就退了出去。

  院外傳來此起彼伏的敲鐘聲。

  那是皇宮的暮時鐘,沉而遠的鐘聲穿過紛紛揚揚的大雪,落進方炎耳朵里。每一下都像在敲他的腦殼。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里擠出來:「我到底在怕什麼?」

  四下無人,大雪寂靜。

  他仿佛在跟自己說話,也仿佛在跟那個——在建安七年大雪夜,站在城門樓上往下看他的女人說話。

  那個女人的名字從他唇間滑過去,像一粒落了地的雪,無聲無息。

  李清寒。

  大乾監國公主,手握朝堂半壁江山,讓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鐵血殿下」。也是他在這個陌生的大乾朝,遇到的第一個不,不是第一個什麼。

  是唯一一個。

  

  方炎閉上眼,眉宇間的痞氣在一瞬間被風雪模糊了。他摸出懷裡那杆筆,翻過手邊一塊沒用完的鐵板,在上面寫了幾筆,然後又塗掉,又寫,又塗,來來回回。

  最後他煩躁地把鐵板扔進雪裡。

  鐵板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坑,露出幾行被劃得七零八落的字跡清寒這桿槍我造給你。

  跟我的話筒一樣,能聽我的心跳。

  我是說我叫方炎,現代人,鐵匠,嘴欠,沒正形。

  但是你如果願意的話後面的字全被劃掉了,劃得面目全非,像被人生生從鐵板上刨下來似的。

  雪越來越大。

  方炎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雪渣,把那桿槍扛上肩頭,朝院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處,他又停下來,低頭看了鐵板一眼。

  鐵板的字跡已經被新雪覆蓋了一半,看不清了。

  他忽然伸出手,把那塊鐵板從雪裡撈起來,揣進懷裡,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懷裡滾燙。

  好像那塊鐵板還留著炭火的餘溫似的。

  第一章·上殿下下

  李清寒在建安七年的冬天第一次見方炎。

  那時她剛從北境巡邊回來,一路上都在聽身邊隨從議論一工部鐵匠坊出了個瘋子,手搓出一個叫「火銃」的東西,百步之外能穿透鐵甲,把兵部侍郎嚇得當場尿了褲子。

  「我倒要去看看,是什麼樣的人能把侍郎大人嚇成那樣。」她換下戎裝,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披著銀狐披風,帶著兩名侍女悄然去了工部。

  那天方炎正蹲在鐵砧前,拿著一根精鋼槍管,眉頭緊鎖。

  他穿著破舊的黑布短打,頭髮用一根草繩隨便扎著,臉上沾了煤灰,黑一塊灰一塊的,狼狽得要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專注得像要把那塊鐵盯出花來。


  他身邊的那杆「火銃」還沒完工,槍托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李清寒行伍出身,目力極好,隔著十幾步就看清楚了現代工業,永不低頭。

  這是古字,也不是古字,她認不全其中幾個,卻莫名從那行字里讀懂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就是方炎?」她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方炎抬起頭,目光從槍管移到她臉上,愣了一瞬。

  那一刻,他眼睛裡那層專注的殼碎裂了,露出底下某種被刻意壓制的、粗糲的波動。

  但轉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錯覺。

  下一秒,他又恢復成那個蔫了吧唧的痞子模樣,挑眉笑道:「喲,哪家的姑娘,長得真俊。」

  「放肆!」身後的侍女呵斥。

  李清寒抬手制止了侍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一她在朝堂上向來不苟言笑,可眼下這個滿嘴胡話的鐵匠,卻讓她覺得新鮮。

  「我是監國公主。」她說。

  「哦。」方炎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更俊了,公主殿下。」

  李清寒:

  她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覺得這人不簡單。那雙痞里痞氣的眼睛裡,藏著不是他這個身份該有的東西有經驗,有閱歷,有一個見識過某種更廣大世界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她沒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但她記住了那個名字,也記住了那句話。

  現代工業,永不低頭。

  李清寒不知道什麼叫「現代工業」,可她知道什麼叫不低頭。

  她監國七年,朝堂上那些人頭,低了多少顆,她比誰都清楚。

  所以她第二次去找方炎的時候,直接開門見山:「你那杆火銃,成品先給我看看。」

  方炎正蹲在鐵砧前點炭火,一聽這話沒抬頭,就斜著眼睛看她:「你?你打鐵嗎?」

  「我不打鐵,但我能」

  「那看什麼看?」方炎打斷她,語氣欠揍得要命,「這是我的飯碗,你給錢?」

  李清寒被噎了一下,旁邊的侍女又要發作,再次被她攔住了。

  她盯著方炎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袖中取出一錠金子,放在鐵砧上。

  方炎愣了愣,抬起頭。

  「夠麼?」她問。

  方炎伸手拿起那錠金子,在嘴裡咬了咬,確認是真的之後,賤嗖嗖地笑了:「夠,夠夠的手藝。」

  方炎給她看的,不是那支半成品,而是之前已經淘汰下來的一把線膛槍。槍身上刻著他用來標記順序的數字編碼:003。

  「我自己試過一個版本,射程不夠遠,這是我改良的第二代一這位殿下,您知道什

  麼叫膛線嗎?」他一邊說一邊把槍遞給她。

  李清寒不接,反問道:「你試過了?你在這院子裡怎麼試?」

  「大晚上在後山上試的,我自己一個人去的,沒有驚動誰。」方炎輕描淡寫地扯謊。

  李清寒知道他在說假話,因為她的暗探早已匯報過那幾次試射的聲響。但那不是重點,她接過槍,翻來覆去地看。

  「你不怕?」方炎靠在鐵砧上,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可是能殺人的玩意兒。」

  「能做出來的東西,就一定有能防它的辦法。找到克制它的方法,比害怕它更重要。」李清寒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極其尋常的事。

  方炎的笑容微微收住了。

  他重新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看得很認真,很仔細,像是第一次認識她,又像是很多年前就認識。

  李清寒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院子裡的薄霧在兩個人之間緩緩流淌,把那相對而視的一幕襯得像一幅褪色的畫卷。

  良久,方炎彎了彎嘴角,笑得很淡,不像平時那麼欠揍:「行,你說得對。」

  那一天,他們誰都沒再提「怕」這個字。

  可他們之間,已經有什麼東西悄然變了質。

  第二章·建安八年的第一場雪這場雪是李清寒監國以來遇到的最大的一場雪。

  積雪壓塌了京師城郊數百間民房,流民湧進城中,街道上到處是凍僵的屍體。各部官員遞上來的摺子堆成了山,每一封都在哭窮,都在要銀兩,都在推諉扯皮。


  而她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弟弟,還在御花園裡堆雪人。

  「陛下,」李清寒站在御花園的梅樹下,披著大氅,面無表情地看著十四歲的皇帝,「建安八年第一場雪的賑災銀子,戶部撥了二十萬兩。工部修繕城牆又花了八萬兩,這兩筆帳,三十萬兩白銀,臣妹想請問用在了哪裡?」

  小皇帝正蹲在地上搓雪球,頭也沒抬:「姐姐,戶部不是有你的人在管麼?」

  「戶部的人管帳,陛下管用人。人用好了,帳不會錯。」李清寒的語氣不冷不熱,那雙清冷如霜的眼睛卻在薄雪映襯下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滿院子的太監宮女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監國公主又在訓斥陛下了。

  偏偏小皇帝還不服氣,噘著嘴嘟囔:「朕是大乾的皇帝,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朕是君,你是臣!姐姐管得也太寬了吧————」

  話音未落,李清寒彎腰抓起一團雪,朝小皇帝臉上砸去。

  啊!姐姐你」小皇帝被砸了個猝不及防,捂著鼻子跳起來。

  「兵部北境的換防調令,陛下一日不批,臣妹便日日來陪陛下堆雪人。」李清寒雙手負後,語氣依然淡淡的,卻帶著讓人後背發涼的鐵血冷意。

  小皇帝愣愣地看著她,忽然哇的一聲哭了。

  他哭得很委屈,一邊哭一邊喊:「朕不要當皇帝了!姐姐你怎麼老欺負朕!朕想找方哥哥,朕想學打鐵,朕不想批摺子!」

  李清寒:

  她沉默片刻,忽然又彎下腰,又團了一個雪球。

  「姐姐你又要砸!」

  這一次,小皇帝學聰明了,拔腿就跑,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梅林深處。

  太監宮女們紛紛跪下,頭都不敢抬。

  李清寒冷笑一聲,轉身出了御花園,大步流星地走向工部。

  她需要一個能砸摺子的人。

  不是批閱摺子,是把那些推諉扯皮的摺子摔在那些官員臉上。

  第三章·大雪封城方炎沒想到,監國公主會在這個大雪夜來找他。

  他蹲在鍛造房裡烤火,炭盆里的火星噼里啪啦地跳動,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他懷裡揣著那塊寫著話又被劃掉的鐵板,正皺著眉頭琢磨怎麼重新寫,院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了。

  一個披著銀狐披風的身影撞了進來。

  「方炎!」李清寒的聲音急促,發間沾著雪花,呼出的白氣模糊了她半張臉,「跟我去工部。」

  方炎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烤火:「我都說了,火銃的樣槍還沒到交付的時候,你這隔幾天就來催一次,有意思嗎?」

  「不是要槍,」李清寒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陡然低了幾分,「————是陛下。」

  方炎的手一頓。

  「陛下怎麼了?」

  李清寒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連她都沒注意到的東西一那不是監國公主審視臣工的眼神,而是一個女人看向另一個人的目光,裡面有急迫,有焦慮,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不想批兵部北境換防的調令,」她說,「北境十萬邊軍,大帥馬天雄等了三個月。再等下去,馬天雄怕是要造反了。」

  方炎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陛下多大了?」

  「十四。」

  「十四歲,還是個孩子。」方炎摸了摸下巴,「你這當姐姐的也太嚴厲了,他不批,你就哄著他批唄。」

  李清寒的眼眶微微發紅但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

  那是她的軟肋,也是她的盔甲。

  她從來沒在任何人面前哭過,哪怕是當年在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朝堂一片混亂的那一天,她也沒有掉過一滴淚。

  可方炎那句「他還是個孩子」,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緊緊抿住嘴唇,將那一瞬間的脆弱藏得乾乾淨淨。

  「我不會哄人。」她說,聲音有些啞。

  方炎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他站起來,把那根烤好的紅薯塞進她手裡,又披上破舊的棉襖,扛起火銃,朝院門口走去。

  「走吧。」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無奈,也有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


  我替你去哄。」

  那一口子「我替你去哄」,聽著輕描淡寫,語氣像是去菜市場討價還價似的。

  可李清寒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垂眸看向手中的烤紅薯,硬邦邦的紅薯外皮裂開了一道縫,裡面金黃色的瓤正冒著騰騰的熱氣。

  她忽然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她鼻子發酸,心跳快了半分。

  第四章·跪出了響兒前往御書房的路上,李清寒走在前面,方炎跟在後面。

  廊下橘黃色的燈籠映著太監宮女們低眉順眼的身影,紅牆和琉璃瓦上堆積著厚厚的白雪,整座紫禁城籠罩在靜謐的穹幕下。

  前方有一隊巡邏的禁軍經過。

  李清寒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壓低聲音說:「待會兒見到了陛下,你放尊敬些,別滿嘴「老子」「老子」的。」

  方炎吊兒郎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知道了,在他面前不說老子,說我唄。」

  李清寒:「————」

  她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打人—他是唯一一個能搞定陛下那根筋的人,不能打,不能罵,不能打,不能罵。

  她默念了好幾遍,才平息了想罵人的衝動,繼續往前走。

  御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小皇帝的啜泣聲。

  李清寒推門進去,小皇帝正趴在奏摺堆里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面前的奏摺上全是濕漉漉的淚痕。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他姐姐就站在門口,旁邊還跟著那個賤嗖嗖的鐵匠。

  「姐————姐姐?!」

  小皇帝想跑,被方炎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凳子:「別跑啊陛下,你跑什麼?臣好歹是你的臣子,見了臣你跑什麼?」

  「你————你你你那個鐵匠,你來幹什麼!」小皇帝聲音發抖。

  「臣來拜訪陛下,陛下不歡迎嗎?」方炎笑吟吟的,搬了個凳子坐在他對面,翹起了二郎腿,「臣聽說陛下不想批摺子?」

  「朕————朕就是不批!」小皇帝哼了一聲,鼓著腮幫子,「朕是皇帝,朕想批就批,不想批就不批!姐姐是監國,她管得著朕嗎?」

  李清寒正要開口,被方炎抬手攔住了。

  方炎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

  然後他轉頭看向小皇帝,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語氣卻依然吊兒郎當:「陛下,您想不想聽聽臣當年是怎麼搓出火銃的?」

  小皇帝一愣,好奇地點了點頭。

  「臣當時被關在那個破鐵匠鋪里,」方炎說,聲調不急不緩,像是冬天裡的爐火,不燙人,卻能暖到心裡,「每天只能吃一頓飯,還是餿的,晚上凍得睡不著,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臣。」

  小皇帝瞪大了眼睛,忘記了哭泣。

  「後來臣就想啊,與其讓別人來弄死我,不如我先把能保護自己的東西做出來。」方炎笑了笑,「陛下,您知道臣那時候誰都沒求過,唯獨求了一個人嗎?」

  「誰————誰啊?」小皇帝的聲音奶聲奶氣的。

  「我自己。」方炎說,然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求我自己,別倒下。」

  小皇帝愣住了,嘴巴微張。

  「您今年十四歲,」方炎頓了頓,垂下眼,「臣十四歲的時候,還在學校上課。陛下十四歲已經是天下之主了,臣那時候想的是什麼?想的是怎麼逃課,怎麼不寫作業,回家怎麼跟我爹娘撒謊。」

  他抬起頭,看著小皇帝的眼睛,認真地說:「陛下,臣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吃喝玩樂,是個廢物。您十四歲,手裡握著天下人的生殺大權。」

  小皇帝的眼眶又紅了。

  「可是————可是朕不想當皇帝————姐姐總逼朕寫摺子————總罵朕————」他哭了,聲音哽咽,「朕想學打鐵————朕想跟方哥哥學打鐵————」

  方炎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但陛下得先把皇帝的活兒干好。活兒干不好,誰都瞧不起你,將來誰敢把兵跟錢交給你?」

  「朕不知道————朕不知道怎麼幹好————」小皇帝哭得更厲害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

  掉。

  「陛下,」方炎忽然又笑了,「臣教您。」


  短短一句「臣教您」,像是什麼了不起的魔法。

  小皇帝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方炎。

  滿殿燈火通明,映著方炎那張清雋又欠揍的臉。他的眼睛裡沒有討好臣服的表情,只有一絲絲李明寒從背後看到的少見的耐心和縱容。

  像是對一個真正的小孩,而不是對一個皇帝。

  李清寒站在屏風後面,透過縫隙看到這一幕,心頭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緊接著,只聽「撲通」一聲。

  那個十四歲的小皇帝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抱著方炎的腿嚎陶大哭:「方哥哥!

  方哥哥你教我!你教我打鐵!教我造槍!我不想寫摺子了!姐姐罵得好兇————朕不想摺子,朕想造槍————」

  方炎被抱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臥槽陛下您給我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您跪我像什麼話!」

  「嗚哇哇哇朕不!朕不起來!你答應教我我才起!」

  方炎求助地回頭看屏風後面的李清寒。

  李清寒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監國公主!你管管你弟!」方炎急了。

  李清寒抿了抿唇,掀開屏風走出來,臉上的表情依然是平平靜靜的,卻彎了彎嘴角:「陛下,方炎教你可以,但得有個條件。」

  「什————什麼條件?」

  「你先把兵部的摺子批了。」李清寒語氣淡淡的,「再用你自己的字,寫一封給馬天雄大帥的回信。寫得好,我就讓他教你。」

  小皇帝一聽這話,立刻眼淚一擦,從地上蹦了起來,跑到書案前鋪開紙,研好墨,抓起御筆就開始寫。

  那認真的樣子,像是換了個人。

  方炎看了李清寒一眼。

  李清寒也在看他。

  他們之間的空氣忽然安靜得不像話。

  「謝了。」她說,聲音壓得極低,「你懂怎麼管孩子。」

  方炎摸了摸鼻子,笑容又欠揍起來:「臣可沒管,臣就是靠賤。」

  李清寒:

  她轉身走向御書房的另一側,假裝去看牆上的字畫,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這鐵匠,有時候也沒那麼討厭。

  第五章·弦外之音忙完御書房的事,已經快三更了。

  太監宮女退散,御書房只剩下方炎一個人靠在木椅里,捏著眉心閉目養神。

  他太累了。這些天他一直在趕工,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個人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李清寒本來已經走到樓梯口了,不知怎麼停頓了一下,又折了回來。

  「方炎,」她說。

  木椅里的人睫羽微動,睜開眼。

  「殿下還沒走?」方炎坐直身子,整個人在燈火映照下有幾分脆弱,像一把出鞘的刀終於被擱下了劍架。

  「陛下給你封了官職,你為何不要?」李清寒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方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我當什麼官?我當鐵匠挺好的。」

  「你是在躲?」李清寒的眼睛銳利得像把刀,似乎能洞察所有真相,「你覺得你被皇帝拉攏,就會被朝臣當成新黨派,會涉及黨爭,對不對?」

  方炎的表情緩緩收斂。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不是。」

  「那是什麼?」

  方炎看著她,目光很認真,沒有了平時的痞氣,也沒有了吊兒郎當,有的只是一個男人在面對某個問題時最坦誠的回答。

  「我怕我當了官,就只能在衙門裡批摺子了,」他說,「沒人來打鐵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

  「那誰給你造東西?」

  李清寒張了張嘴,喉間有什麼話堵住了,沒說出來。

  御書房燭火輕輕晃動,照得方炎的臉半明半暗。

  良久,方炎先垂下眼,把那件被他捋皺了的袖子擱在桌上,吊兒郎當般地補了一句:「殿下,回去睡覺吧,再熬下去您就老了。」

  李清寒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會露出什麼破綻。

  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宮牆盡頭,方炎才慢慢抬起頭,看著那個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月光映在雪地上,照亮了他眼裡那層淡淡的溫柔。

  可惜誰也沒看見。

  第六章·監國殿下的心事李清寒回到寢殿後一夜沒睡。

  她坐在書案前,面前的紙上一個字都沒寫,心裡卻塞了千百個詞句。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看方炎的眼神變得不一樣了?

  第一次?不,不是第一次。

  是他在雪夜裡沒穿外袍就追上她的那一刻。

  那天她剛從皇帝那兒出來,被氣得頭昏腦漲,走出御書房時沒留神絆了一跤,是他從後面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滿是老繭,燙得似鐵砧上濺出的火星。

  她抬頭看著他,鼻子撞在他肩窩裡,聞到了他身上鐵鏽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氣息。

  「殿下,走路看著點。」他說,聲音低,略帶笑意。

  她當時沒什麼反應,甚至連道謝都沒說,因為她習慣了對所有人都保持距離。可回到寢殿之後,她對著銅鏡發呆,心裡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想壓都壓不住。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一—這個鐵匠的男人,很男人。

  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也不是因為他造出了什麼厲害的玩意兒,而是因為他的眼神。

  這世間太多人把她看作「監國公主」,看作權力,看作必須攀附的高枝。

  但他不是。

  他看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女人。

  只是她自己不願承認,也不敢承認,因為她是大乾的公主,是手握天下的攝政之人,她沒有資格跟一個鐵匠動心。

  一可這一刻,她忽然不想當公主了。

  窗外大雪紛飛。

  李清寒用最後一點力氣閉上眼,喃喃道:「方炎————」

  一聲嘆息,像雪,清冷而輕,落在枕邊,什麼也沒留下。

  第七章·拆骨為刀這世界上,有一種人從來不輕易說喜歡。

  不是不喜歡,是太喜歡了,喜歡到怕說出口就成了奢望。

  方炎就是這種人。

  他蹲在鐵砧前,用鑿子一下一下地在扳機護圈上刻字,刻的是拉丁字母的組合,李清寒不懂,大乾的工匠不懂。

  刻完他舉起護圈對著燭光看了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它擰回槍身上。

  「FOREVER QINGHAN, 1914."

  那是他上一世就記住的東西這個世界上第一支半自動步槍的誕生年份。那一代武器革命,開啟了現代戰爭的血火序幕。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可他刻的不是那一年。

  他刻的是[FOREVER QINGHAN],是永遠的「清寒」。

  護圈很小,字跡淺淡,不湊近看根本看不清。

  方炎也不希望任何人看見。

  他把它埋在那裡,像一個從不敢見光的秘密。

  工部尚書錢樹高大腹便便地抱著一摞圖紙走進來,看見方炎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方大人,你又熬夜了。」

  「我沒熬夜,我通宵。」方炎頭都不抬。

  「————」錢樹高噎了一下,乾脆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方老弟,你跟哥哥說實話,你到底想不想娶公主?」

  方炎的手狠狠一頓,鑿子在槍管上劃出深深一道印痕。

  「你瘋了?」他抬頭瞪錢樹高。

  「我沒瘋,」錢樹高壓低聲音,「你看不出來?監國殿下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方炎沉默了。

  他在沉默中又低下頭,繼續打磨槍管,動作比之前快了不少,像在躲避什麼。

  錢樹高急了:「你可想好了,監國公主是嫁不得的,她得輔佐皇帝,她這輩子要麼成親要麼」

  「錢大人,」方炎忽然打斷他,聲音很輕,「我沒想娶誰。」


  錢樹高愣住了。

  方炎抬起頭,那雙一直痞里痞氣的眼睛,此刻透出一股不可忽視的狠厲。

  「我只是在給這個國家造槍。」

  錢樹高被那股氣勢嚇了一跳,站起來退了兩步,張了張嘴沒敢說什麼,抱緊圖紙灰溜溜地走了。

  可方炎騙得了錢樹高,騙不了那面鐵板上的字,更騙不了那個一直躲在廊柱後面、被夜風吹散了馬尾的身影。

  李清寒本來是來遞圖紙的。

  那些圖紙是方炎托人轉交給她的,說能改進火銃的靶紙精度。她把圖紙貼身收了一整晚,才等到第二天帶著圖紙走過來。

  她正好聽見了錢樹高的話,也聽見了方炎的「我沒想娶誰」。

  然後她停下了腳步。

  廊柱後,她怔在原地。

  圖紙被她的手指攥得皺巴巴的。她垂下眼睛,把圖紙放回袖中,轉身,離開。

  走得靜悄悄的,沒讓任何人看見。

  可她走了沒幾步,就被台階絆了腳,差點摔下去。

  她扶住紅牆,抬起頭,看著滿天細碎的大雪落下來,掉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就變成了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

  像是淚,又不像是淚。

  因為她李清寒從來不哭。

  可她為什麼————要來這裡?

  為什麼要聽見這句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眼眶裡的那股酸澀悉數壓回去,轉身迎著風雪往回走,雪越下越大了,整座皇宮像是被塞進了冬天的腹地。

  沒人看見,她的手心裡,還攥著一幅昨晚被暖了一晚的圖紙,已經皺了。

  第八章·風雪夜歸人這年初冬,工部接到了一封加急文書。

  北境馬天雄叛亂,十萬邊軍倒戈相向,朝堂震動。

  乾帝坐在龍椅上,臉色灰白,下面跪了一地的朝臣,哭的哭喊的喊,沒有一個敢領兵平叛。

  李清寒站在朝堂正中,聲音沉穩如鐵:「臣妹請命,領兵出征。」

  滿朝譁然。

  馬天雄的十萬鐵騎全軍精銳,陛下登基以來邊關大半倚重此人。如今他舉旗造反,朝中人人自危,哪有什麼人敢面對老帥?

  李清寒請纓出征,文武百官齊刷刷跪下勸阻。

  監國公主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是朝堂安定之根本,豈能親自上陣搏命?

  乾帝也慌了,結結巴巴地擺手:「姐姐————姐姐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北境那麼危險————」

  「不去,誰平定叛軍?」李清寒冷聲反問。

  就在這時,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就是啊,總不能讓陛下親自去吧。」

  滿殿大驚。

  方炎穿著一身破舊的黑色短打,頭髮用草繩隨便扎著,雙手插在褲兜里,大搖大擺地穿過文武百官,走到李清寒身邊,斜著眼睛看她。

  「監國殿下,」他笑著說,「帶臣一個?」

  李清寒怔住了。

  方炎的笑容從前朝一直帶到了校場。

  那天晚上,李大將軍帶著方炎在校場試射新槍。靶場燭火燃了滿地,青石板上都是未乾的水漬。

  方炎端起那桿槍,瞄準了百步之外的靶心。槍托抵住肩膀,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指腹摩挲著那行被藏匿起來的字跡。

  [FOREVERQINGHAN]

  他的手忽然輕輕地顫了一下。

  李清寒站在側方,正好看見他的側臉。那張被燭光照亮的臉上,沒有平時犯賤的表情,只有極致的專注,和某種—連方炎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深情。

  她忽然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

  「方炎,」她的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輕,「你要是這回死在北境怎麼辦?」

  方炎放下槍,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得看殿下讓臣死在哪,」他說,聲音很欠揍,「死在您身邊,臣死而無憾。」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開玩笑。可他看著她的眼神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那個眼神里有種滾燙的東西,像是鐵砧上的火星,燒得她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李清寒轉過頭去,沒接話。

  可她的心跳出賣了一切。

  第九章·現代工業大軍出征那天,方炎給李清寒塞了一樣東西。

  一把比所有火銃都小的短銃,沉甸甸的,握在手裡剛剛好。

  李清寒掂了掂,挑眉看他:「這又是什麼?」

  「防身的,」方炎說,聲音悶悶的,「槍管用了最新淬火工藝,膛線精度比之前提高了四成。我趕了三個通宵,你不用回報。」

  李清寒深深看了他一眼,把那把短銃塞進懷裡。

  大軍出發後,方炎沒有跟大軍同行。

  他選了一個人少的路,背著那杆「長生天雷」,騎著一匹瘦馬,沿著山脊線靠近叛軍腹地。

  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也最危險端掉馬天雄的老巢。

  不是用刀,不是用箭,是用一桿狙擊槍,三千步之外,從他看不見的地方,奪走他的命。

  出發前夜,李清寒找過他。

  她站在他院門口,月光照著她清冷的面孔,她穿著那件銀狐披風,呼吸在冬夜裡結成白色的霧。

  「方炎,」她叫他,聲音穩得像山峭上的石壁,「你想明白了嗎?你這一走,就不是鐵匠了。」

  方炎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殿下,臣有個問題,一直想問您。」

  「說。」

  「您到底是來跟臣道別的,還是來勸臣別去的?」

  李清寒沉默了片刻。

  「都不是,」她說,「我只是來告訴你,活著回來。」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走得比上次在御書房取圖紙那次更快。

  方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下頭,摸了摸懷裡那塊鐵板。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拿了出來。

  鐵板上的字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有些模糊了。他看了看那幾行劃掉的真心話,忽然笑了,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炭筆,在鐵板背面寫下一行字從今往後,只有死亡能讓我離開你。

  寫完之後,他沒有劃掉,也沒有丟掉。

  他從牆角翻出那把半成的摺疊鏟,帶著它走向大營。

  方炎把鐵板塞進李清寒戰馬的鞍囊里,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怕死,他只怕自己死在北境後,這塊鐵板上寫著的那句話,她這輩子都看不見。

  建安九年,臘月二十三,馬天雄伏誅。

  剿滅北境叛軍的消息傳回京城時,滿朝文武全傻眼了叛軍十萬鐵騎,大乾朝廷調集了周邊三路駐軍合圍,卻還沒來得及跟馬天雄的主力正面交鋒,那老賊就已經死了。

  死在他自己軍中大帳里。

  心口中彈,一槍斃命,一槍穿透了三層重甲。

  帳外護衛十幾人,沒有一個人聽見槍聲。

  沒有箭矢,沒有刀傷,帳內只剩一紙字條,上面寫著四個字:

  現代工業。

  方炎握著鐵板靠在營帳邊,揚起嘴角笑了笑。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皮肉,眼睛卻依舊亮得像鐵砧上的火星。

  「找到了,」他說,聲音沙啞到了極點,「我也找到了。」

  遠處的營帳,燭火搖曳。

  帳內的李清寒正跪坐在行軍床上,面前的錦盒裡躺著一塊沉甸甸的鐵板。

  鐵板正面清寒—這桿槍我造給你。跟我的話筒一樣,能聽我的心跳。我是說——我叫方炎,現代人,鐵匠,嘴欠,沒正形。但是你如果願意的話一行一行被人狠狠劃掉的筆跡後面,露出底下被炭筆濃墨重彩描過一遍的、一筆一划都想刻進骨頭裡的字跡。

  她翻了過來,看到鐵板背面的最後一句話。

  從今往後,只有死亡能讓我離開你。

  李清寒攥緊那張紙條,淚水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雪夜在她家半掩的木門前,那個滿身是血卻笑嘻嘻地跟她報大名的那個人。

  那個讓她用一碗羊肉湯換來了一世的牽掛的人。


  原來他也是凡心肉胎,只是習慣了用笑來掩飾。

  終章·生死相依

  建安十年,開春。

  方炎在北境鬧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昏迷了整整七天。

  李清寒寸步不離,衣不解帶地守在床前,端水餵藥、擦洗傷口,不肯假手旁人。

  夜裡方炎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一直在說胡話。

  一會兒喊「媽」,一會兒喊「爹」,一會兒說「老子不幹了」。

  後來又斷斷續續地說:「別走————我還沒說————」

  李清寒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他唇邊。

  他像是在夢囈,又像是在對誰撒嬌。

  「清————寒————」

  李清寒渾身一震,心跳驟然加快。

  「我在。」她握住他的手,聲音溫柔得不像她自己。

  「我跟你說啊」他燒得聲音低低軟軟的,像跟枕邊人夜話。

  「說什麼?」她湊得更近,耳朵貼著他的嘴唇。

  「我造了那麼多槍,全都沒送出去,就送了一把給你。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給自己留的————所有槍里最寶貝的一把————給你了————」

  李清寒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哭得無聲無息,眼淚沿著臉頰滑下,滴在他的手上。

  第二天醒來,方炎渾身酸痛地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是被他握在手心裡的那根手指,和趴在床沿睡著了的監國公主。

  李清寒睡著了,眉頭微皺,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因缺水而乾裂,少了平日裡的清冷淡漠,多了幾分柔弱。

  方炎看著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話。

  「我們成親吧。」

  話音剛落,李清寒睜開眼。

  四目相對。

  「你剛說什麼?」她問,聲音很輕,卻清亮得一點不像剛睡醒的人。

  方炎這才發現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耳根「刷」地紅了,耳朵尖燒得發燙,連脖頸都漫上一片緋紅。

  他心虛地別開眼睛,瓮聲瓮氣:「你聽錯了,我沒說話。」

  「你說「成親」。」李清寒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眼圈泛紅,卻沒有絲毫退讓,聲音微微發緊,像是怕自己聽錯,又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方炎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顧左右而言他:「你這七天沒回去吧?陛下該著急了,你趕緊回去看看「方炎。」

  這一聲帶著淚意,帶著壓了不知多久的委屈,也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勇氣。

  方炎的聲音全部卡在了喉嚨里。

  他張了張嘴,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些吊兒郎當的痞話全咽了回去,那層厚厚的厚臉皮像被風雪融化的冰,一整層剝落乾淨,露出底下的真心。

  「我說,」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裡有濕潤的水光,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穩,「殿下,臣這輩子,就造過一樣最值錢的東西,不是槍,不是炮。」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是想把你留在身邊一輩子。」

  李清寒愣住了。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方炎伸出手,像是不再打算收回地、穩穩地、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李清寒,」他輕聲說,「嫁給我。」

  外面,方炎的病情終於好轉,前線發來捷報,馬天雄叛軍殘部全部繳械投降。

  可營帳里的兩個人誰都沒心思管那些。

  因為方炎總算知道了,那根被他縫在槍托背面的、他死了都要攥在手心裡的鐵板,她沒有丟掉,她好好藏在眼底和心口。

  她終於知道了,他嘴上什麼都不說,心裡卻早已把命給了她。

  至於馬天雄那些叛軍————

  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的方炎,只想握緊身邊女人的手。

  來世太遠,今朝有酒。

  今生,我先醉一回。


  番外完番外·婚禮序章楔子方炎覺得自己的婚禮簡直是一場噩夢。

  不是他不開心——他很開心,開心得想原地爆炸。但架不住大乾朝的禮制太離譜,一邊被按頭拜堂,一邊被求著造新槍,恨不得把洞房花燭夜的蠟燭換成火藥捻子來燒。

  他是一個匠造之臣,一個能把廢銅爛鐵搓成致命武器的男人,一個用「長生天雷」炸開大乾軍工帝國的傳奇。

  可此刻他什麼都造不了。

  因為監國公主李清寒說,今天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當一個安安靜靜的新郎。

  方炎不幹了。

  「殿下,婚禮的程序臣能不能改一改?」他趴在御書房的書案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印泥盒,表情像是在跟一個不聽話的小妖精較勁。

  李清寒坐在上首批摺子,頭都沒抬:「不能。」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也算嫁進皇家了。」李清寒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雙清冷如霜的眸子似乎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像極了平日批閱奏摺時宰人的神態。

  方炎:「————」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湊近她,壓低聲音:「那殿下,臣能不能提一個條件?」

  「說。」

  「洞房花燭夜,臣給你的那把槍,臣可以帶進去嗎?」

  滿殿寂靜。

  李清寒手中的硃筆一頓,抬眼看著他,面無表情,耳尖卻紅得像熟透的果實。

  太監總管趙公公站在門口默默擦了擦汗,心裡直嘀咕: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這位爺從來就不是個消停的主兒,連這種話都敢當著陛下和公主的面說,你們要置奴婢於何地?

  第一章·拜堂婚禮定在三月十八,黃道吉日。

  大清早,方炎被按在工部後院的房間裡換了八套衣服,越換越煩躁,最後一拍桌子:「行了!穿個衣裳換八件,你們是要把老子包成粽子?」

  「駙馬爺息怒,這是咱們大乾的規矩,大婚之日駙馬需著九章禮服,才表「行了行了行了,九章就九章,別念經了,趕緊讓我出去透透氣。」

  好不容易穿戴整齊,方炎被簇擁著穿過宮道,前往中和殿。

  偌大的中和殿早已布置得喜氣洋洋,紅綢鋪天蓋地,殿內燃著數百盞紅紗燈籠,明如白晝。文武百官早已等在那裡,按照品級分列兩側,齊刷刷地望著殿門方向。

  方炎走進殿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著九章玄色禮服,腰間束著玉帶,頭髮用紫金冠束起,面如冠玉,眉目俊朗。脫下那身破舊的黑布短打,換上吉服的方炎—說實話,長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乾帝坐在龍椅上,穿著喜氣洋洋的龍袍,手裡捧著一盞茶,看見方炎進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方哥哥!你今天真好看!」

  方炎嘴角抽了抽:「陛下,臣謝謝您啊,您這誇人方式還挺獨樹一幟的————」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儀仗聲。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轉移到殿門口。

  李清寒穿著鳳冠霞帔,大紅喜服以金線繡著鳳凰,裙擺拖曳三丈,由四名宮女托著。

  鳳冠上的珠玉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蕩,在她臉上投下細細碎碎的影子。

  透過珠簾,她看向方炎。

  明明隔著一層珠光寶氣,卻好像要看穿他的靈魂。

  方炎愣在原地,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他見過李清寒很多次一戎裝的,素衣的,批摺子的,發脾氣的,可從未見過她穿成這樣。

  大殿裡安靜得不像話,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聲。

  偏偏乾帝不諳世事,奶聲奶氣地大喊一聲:「姐姐今天真好看!」

  滿殿轟然大笑,文武百官繃不住了。

  李清寒耳尖通紅,深吸一口氣,垂眸看向乾帝,壓低聲音:「陛下,您能別煞風景嗎?」

  方炎彎起嘴角,笑得滿臉得意,朝乾帝豎了個大拇指。

  太監總管趙公公清了清嗓子,手捧聖旨,站到了殿中央,朗聲道:「吉時已到駙馬上前!」

  方炎順著趙公公的聲音走向李清寒。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李清寒抬眼看著他,微微握住了他的手。

  紅綢花覆在兩個人手心裡,冰涼涼的手指尖,卻有熾熱的溫度從掌心傳過來。

  明明周圍呼聲震天,禮樂喧鬧,兩個人卻像被無形的東西隔開了似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趙公公的聲音穿透禮樂:「一拜天地方炎和李清寒齊齊彎腰。叩首一次,叩首二次,叩首三次,殿內文武百官紛紛跪拜,山呼萬歲,誰見誰哭。

  誰見過監國公主大婚啊?

  建安十一年,三月初九。方炎覺得此日不適宜朝會,但適合拜堂。

  「二拜高堂」

  二人朝著空無一人的高座行了禮上頭供著大行皇帝和謝太后的靈位,燭火裊裊。

  「夫妻對拜

  方炎看著對面的李清寒,隔著珠簾對視,她臉上像籠著一層胭脂,連耳根子都是燙的。

  他笑了。

  這小子又笑了。笑得眼角眉梢皆是春意,笑得那雙向來痞里痞氣的眼睛,終於露出了底下的真心。

  夫妻對拜,三叩首。

  所有禮成。

  「送入洞房方炎忽然攥緊了李清寒的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殿下,今晚不管你弟在外面怎麼嚎,這房你都得入。」

  李清寒垂下睫毛,沒說話,唇色卻分明被他氣得更紅了。

  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掌心汗津津的,又鬆開。

  滿殿山呼海嘯的恭賀聲淹沒了他們。

  方炎牽著李清寒的手,走向那條鋪滿紅綢的長長宮道。

  宴席設在中和殿,晚上歡歌曼舞,熱鬧得不像話。方炎挨桌敬酒,被群臣灌得暈暈乎乎,卻始終死死攥著袖口,不讓任何人碰他的右手。

  他的手心,藏著這世上他最在乎的承諾。

  第二章·洞房夜深了。

  賓客散了。

  洞房裡紅燭搖曳,宮人們早已退了出去。

  方炎先被扶進新房,坐在床沿上,吐了口氣。一身的酒氣還沒散,臉卻已經紅透了。

  其實他沒喝多少——從進了洞房之後,他只抿了兩口合卺酒,腦袋就開始暈,不是醉了,是太高興了,高興得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李清寒走進來。

  她已經換下了沉重複雜的鳳冠禮服,只穿了一件大紅色宮裝,外頭罩著銀狐披風。髮髻鬆鬆地挽著,簪著一支金蝶步搖。燭光搖曳,映在她臉頰上,整個人如畫中仙子般美好。

  方炎抬起頭看著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李清寒慢慢走到他面前,鳳冠霞帔上那些珍珠步搖在燭光里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她垂眸看著他,忽然伸手摸向腰間,拽出來一樣東西。

  一把精緻的短銃,黑洞洞的槍口還掛著紅綢。

  方炎表情瞬間繃不住了:「殿下,你帶這個來是想謀殺親夫?」

  「今晚用不著,備用。」李清寒把短銃啪地拍在枕頭底下,語氣冷靜得像在批摺子。

  方炎: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把礙事的短銃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卸了彈匣和膛內的子彈,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圓滾滾的、用紅布包著的東西,放在她手心裡。

  掌心攤開,那是一隻小小的、亮銀色的金屬戒指,上面刻著一行小字。

  李清寒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眯起眼睛。

  「方炎,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方炎的聲音倏然變得又輕又啞,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殿下,臣不知道大乾有沒有這樣的規矩,但是在臣來的那個地方,男人娶了喜歡的女人,就要給她戴上這個,她就是他的一輩子了。」

  李清寒愣住了。

  說不上是驚還是喜,怔怔地望著那枚小小的、不像金也不像銀的金屬圈,眼眶漸漸泛起了濕意。

  「方炎—」她嗓音低低的,剛說出兩個字,眼眶的濕意就壓不住了,豆大的淚珠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他手上。

  方炎慌了:「哎,你別哭啊,我不是要欺負你,我是要「我知道。」她仰起頭,眼淚擦也沒擦,淚花子還掛在睫毛上,「你這個人,從來沒正形。要麼動手,要麼吵架。你一溫柔,我就想哭。偏偏你還每次都往這上面撞。」


  方炎沉默了好久,忽然伸手,輕輕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珠。

  指腹粗糲的觸感,抵在細膩溫熱的皮膚上,像被野火燒過的鐵,卻輕輕的、緩緩的,像怕碰碎了什麼。

  「殿下」他才起了個頭,聲音卻啞得不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把頭埋在她頸窩裡,悶聲說,「臣沒錢、沒權、沒出身,當鐵匠時都偷著用廢料給你造東西。你怕不怕?

  怕不怕這輩子跟了臣?」

  李清寒被他的呼吸打在後脖頸上,癢得躲了躲,又捨不得躲開。

  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將他的腦袋環在肩窩裡,低低地、一字一句地:「怕什麼?」

  「怕我配不上你。」

  「從你第一次跪在雪地里,接住我的槍的那一刻起,你就不許配不上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驚雷,劈在他心坎上。

  方炎沉默了。

  他把那枚銀色的金屬戒指舉到她面前,映著紅燭的光,亮閃閃的。

  「那——我給你戴上?」

  「嗯。」她應得理所當然。

  他握住她的左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了好多,白皙纖細,指節修長,骨感分明。不是養在深閨的那種纖纖玉手,是握過刀、握過槍、執過硃筆批過千萬摺子的手。

  他低下頭,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指節,然後把那枚亮銀色的圈推上去,推過指節,穩穩地落在無名指的根部,嚴絲合縫,不松不緊。

  從今往後,這枚戒指會緊挨她的脈搏,像心跳一樣恆久。

  那上面刻著一行字一「方炎,生生世世。」

  李清寒看著那枚戒指,笑意止都止不住。

  她換過方炎的手,從懷裡摸出一把亮銀色的鑰匙,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給你一串」她親自撥開他衣領,把鑰匙貼著他的皮膚放進領口,「開我家門的鑰匙,這輩子你走到哪家裡都有一個人等你,不許換鎖。」

  方炎低頭看著領口裡那枚銀光閃閃的鑰匙,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不換,誰敢換我就崩了誰。」

  「嘴又欠了?」

  「就欠,怎麼了?」

  李清寒瞪他一眼,紅唇微微嘟著,像要發火,可眼角的笑紋卻出賣了一切。

  燭光搖曳,映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戒指在光里反射出細細碎碎的光芒。

  方炎忽然湊近她,額頭抵著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殿下,臣這輩子,可能沒法給你天下最富貴的生活「誰要富貴?」她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我只要你——只許你一個人。」

  方炎的聲音頓住,眼眶隱約浮上一層薄紅。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上她的,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再抬頭時,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臣這輩子,餘下的性命都是你的。」

  李清寒沒說話,她只是伸手拉了他的衣領。

  兩人墜入柔軟的錦衾里,紅錦被上的鴛鴦交頸,金絲銀線如同活的。

  窗外最後一撥賀喜的賓客散盡,宮燈一盞一盞熄滅,只有這間洞房,紅燭徹夜搖光。

  新房裡安靜下來。

  方炎忽然又想起什麼,從枕頭底下把拆了彈的短銃掏出來塞回她手裡。

  「殿下,這個你還是拿著吧。」他說,「臣怕明天一早,想把你弟弟那個不省心的小王八蛋從宮牆上打下來。」

  李清寒被他逗得低笑出聲,輕拍了他一下:「那是陛下,你別亂說。」

  「行,不打了,臣摟著殿下去睡大覺。」

  她被他攬進懷裡,閉上眼睛。

  方炎摟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聞著她發間淡淡的桂花香氣,慢慢也合上了眼。

  即將睡去的那一刻,他在她耳邊極輕極輕地說了兩個字。

  音量太小,身旁之人已經微有倦怠,沒太聽清,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他卻不肯再說第二遍,笑著收緊攬她腰身的手臂,下巴往她發頂又蹭了蹭。

  他說的是,「老婆。」

  晚安,大乾。


  晚安,這世上最好的監國公主。

  今夜只做方炎的妻,不做天下之君。

  尾聲此後很多很多年,大乾朝的人提到這場婚禮,總會想起那一天的細節:

  監國公主穿著鳳冠霞帔走進中和殿的那一刻,駙馬爺方炎整個人呆住了,傻得像根木頭;

  拜堂時駙馬爺攥著紅綢的手一直在發抖,被公主悄無聲息地按住了:

  宴席上駙馬爺被文武百官灌酒,喝多了之後抱著皇帝陛下的腿嚎啕大哭,說「我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不是槍不是炮,是殿下」;

  洞房門口,駙馬爺被太監總管趙公公攔住討要喜糖,駙馬爺從懷裡掏出一把子彈塞給趙公公,說「拿去玩」。

  那把子彈後來被趙公公鑲了一串珠子,掛在腰間盤了一輩子。

  有人說監國公主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不是監國七年穩住了風雨飄搖的大乾朝堂,也不是在北境叛軍的鐵蹄下守住了一方疆土。

  而是她在建安七年那個雪夜,多看了方炎一眼。

  就一眼,一眼萬年。

  番外·婚禮序章完寫在後面方炎是大乾最不像臣子的臣子。

  他沒有半點臣子的自覺,上朝敢跟皇帝搶茶喝,下朝蹲在鐵砧前搓槍管。文武百官看他不順眼,恨不得找根繩子把他吊在午門外。可偏偏皇帝護著他,公主護著他,滿朝文武力挺他還不敢懟。

  因為誰都清楚,這個嘴上沒個把門的鐵匠,心裡裝著的,是整個大乾。

  後來的後來,大乾工部鐵匠坊外多了一棵酸棗樹。

  方炎打的。

  不是武器,就是普普通通一棵鐵樹,每年春天長出酸溜溜的青棗。

  李清寒每年嘗第一顆,酸得直皺眉頭。

  方炎也會嘗一顆,然後吊兒郎當地說:「殿下,酸的。」

  李清寒就會看他一眼:「酸的你也吃?」

  「臣給殿下種的,說什麼也得吃。」

  酸棗樹年年結果,大乾朝年年太平。

  方炎覺得,這大概就是他這輩子打過的最成功的一件鐵器了。

  【全文完】

  製造人:方炎出廠時間:大乾建安十一年·春保修期限:一輩子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