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悶的撞擊聲。
孟星落的身子猛地一震,後背的衣服炸開,一股氣浪從背後透出,將橋面上的碎石掀飛。
他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判官筆從手中滑落,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此時親衛們終於趕到,將孟星落團團圍了起來。
那刺客轉身,身形一晃,消失在人群中。
剩下的幾個刺客也紛紛撤退,幾息之間便消失不見。
孟星落吐出幾口血沫,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盞漸行漸遠的巨型花燈上。
「風調雨順」四個字,在夜空中明亮如晝。
然後,他的眼睛緩緩合上,身子一歪,倒在親衛懷中。
人群早已亂成一鍋粥,永安橋上人群互相踐踏,不知多少人被踩在腳下。
洪浪還在回味剛才的戰鬥。
那八個人的配合,說不上天衣無縫,但勝在時機精準、殺意決絕。
前後左右,上下四方,幾乎封死了孟星落所有的退路。
若非孟星落本身實力強悍,第一個照面就得交代了。
按照朝廷慣例,刺史至少是破玄境入門的武者,那刺殺的人最少也是化罡境圓滿的武者,甚至更高。
這樣的高手,在金州地界上屈指可數。
人群還在混亂中推搡尖叫,永安橋上一片狼藉。
花燈被撞翻了好幾個,絹帛燃起火苗,照亮了孟星落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洪浪、錦娘二人擠出永安橋時,官差們舉著火把四處奔走,封鎖路口,盤查行人。
二人回到客棧後,洪浪把錦娘喊進了房間。
錦娘走進來後,洪浪將房門合上,咔噠一聲,門閂落下。
錦娘的心猛地一跳,她站在屋子當中,背對著洪浪。
房間裡的沉香還在燃著,青煙裊裊,那味道聞得久了,竟有些讓人頭暈。
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
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公子……」她咽了口唾沫,「公子喚奴家來,可是有什麼事要吩咐?」
洪浪沒有立刻回答。
錦娘聽見杯子碰撞的聲音,像是在倒茶。
她的心跳得更厲害了,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他是個年輕後生,生得端正,出手闊綽,身上那股子氣度,一看就不是一般的人。
這樣的人,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那大風樓的高允兒,生得跟天仙似的,琵琶一彈,半個城的男人都丟了魂。
可他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如今卻把她叫進了房間,還落了閂……
錦娘咬了咬下唇,臉頰燒得厲害,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根。
她不敢回頭。
這位公子……是不是喜歡年紀大一些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裡便又是一陣慌亂。
她今年三十二了,可那檔子事,她是真的一竅不通。
年輕時家裡門風嚴,後來家道中落,她在這應天城裡摸爬滾打,靠的是嘴皮子和眼力見,從沒靠過身子。
不是沒人打過她的主意,那劉老頭糾纏了她多少年,她寧可每月被盤剝,也不肯低頭。
可如今……錦娘的手微微發抖。
她不是不願意,這位公子,和那些腌臢貨色不一樣。
他殺那三個差役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他是替她出的頭。
錦娘在應天城混了小二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嘴上抹蜜、心裡藏刀的多的是,稱兄道弟、背後捅刀子的也不少。
可這樣一句話不說,直接替你殺人的,頭一回見。
若他真想要……錦娘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想起今天出門前,特意換了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衣裳。
當時也不知怎麼想的,或許是下意識覺得,在他面前不用再穿成那個樣子了。
可如今倒好,扣得嚴嚴實實的,倒像是她在防著他似的。
她心裡又羞又急,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錦娘。」
洪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錦娘身子一僵,慢慢轉過身來。
只見洪浪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看著她。
那雙眼睛十分平靜,沒有她預想中的熾熱,也沒有任何曖昧的意味。
洪浪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才將杯子擱下。
錦娘站在那兒,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預想中的話語,卻聽見洪浪開了口:「錦娘,你可願為我效力?」
錦娘一愣。
這愣是真正的愣,不是裝出來的,她腦子裡那鍋粥還沒來得及涼,又被這句話攪了個天翻地覆。
效力?
不是……那檔子事?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今日永安橋上那一幕,你也看見了。」
錦娘點了點頭,那八個人圍攻刺史的場面,此刻還在她腦子裡來迴轉。
她在這城裡混了近二十年,察言觀色是吃飯的本事,此刻聽洪浪這麼一說,心裡也泛起了嘀咕。
「公子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這個世界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洪浪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裹著喧囂聲湧進來。
「這應天城裡有數十萬人,三教九流,五湖四海,每日裡不知有多少消息在街巷間流傳,可這些消息我一個外地人聽不到。」
「我需要一個人,在這應天城裡替我聽著,替我看著,什麼人在說什麼話,什麼事在往什麼方向走,這些事,我需要有人告訴我。」
「你在這城裡混了近二十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街巷裡弄門兒清,誰家開黑店,哪條路有暗樁,這些事,你比應天城九成的人都在行。」
錦娘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不是要她的身子,是要她的眼睛和耳朵。
她在應天城等了多少年,不就是等這樣的機會嗎?
錦娘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想起這些年在這城裡的日子,被人呼來喝去,被人當作笑話,被人當街羞辱,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不待見她。
可現在,有個人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你那些被人瞧不起的本事,在我這兒有用。
士為知己者死,女亦然。
她心潮翻湧,再不多想,急忙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願聽公子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