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裹緊自己的被子。
他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這是第一次在他房間裡出現其他活物。
確實有種異樣的感覺。
尤其是這活物居然是一個美少女。
借著月光,
藤野看到地板上一個縮成球的紗綺。
身體隨著呼吸聲起伏。
即便那是他剛從壁櫥里找到的,放了接近一年的,帶有些許霉味的被褥。
紗綺也甘之如飴。
在藤野的視野中,她呼呼大睡,儘管像貓咪一樣蜷縮著身形,卻打著安心的呼嚕。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也不知道這孩子有多久沒躺著睡覺了。
還真是辛苦啊。
藤野翻了個身,輕聲朝紗綺說。
「歐亞斯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床下的紗綺同樣裹緊了被子。
這溫度並不算高的房間裡,她真的感覺到了家的溫暖。
她也聽到了那聲如蚊蚋的「歐亞斯密」。
紗綺的嘴角微微上揚,無聲地回應了。
「歐亞斯密,藤野桑。」
「阿里嘎多。」
......
雖然這仍舊是靜謐平凡的一夜。
但是很多東西都改變了。
就像現在。
藤野撓著大胯從床上坐起來時,面對站在床邊不知所措的紗綺。
面面相覷。
紗綺的臉憋得通紅,偏過頭去:「我先去洗漱,你再躺會吧,藤野桑。」
她逃也似的鑽進了廁所,發出了一連串的水聲。
紗綺接了一捧水,狠狠地撲在臉上。
那是什麼?
那是至尊骨嗎?
那傢伙能這麼大嗎?
天哪,紗綺,你在想什麼?!
她飛快地收拾完,背對著藤野的床坐在桌邊化妝。
行為看似平靜合理,但通紅的耳尖早就出賣了蕭楚女的胡思亂想。
藤野覺得該說點什麼......又覺得還是先洗漱吧。
他穿戴整齊後,拉著紗綺出門。
「今天,就和我回醫院去上班吧。」
「若葉介護士?」
收拾停當,妝容精緻的紗綺正等著藤野鎖門。
她踮著腳,靠在走廊牆壁上,手背在身後。
聞言,她笑容燦爛地側臉點頭。
「阿里嘎多!藤野大夫!」
上班的路,藤野都是一個人走。
但今天變了。
在電車上,紗綺拉著他說等會去便利店可以買關東煮和便當吃。
甚至她在照顧檸檬的那一周內,就已經摸清楚東大附近哪家便當是最實惠美味的。
藤野坐在椅子上,側過腦袋,看著說的興起手舞足蹈的紗綺。
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這才是她應該有的樣子啊。
「吶,藤野桑。你會請我吃便當的對吧。」
「我從沒見過不給房租,還要房東請客的無恥房客。」
紗綺拉著藤野的胳膊晃來晃去,夾起嗓子撒嬌道:「誒呀!求求您了,我的房東大人。」
藤野笑著沒有回話。
他感覺他人生的顏色從醫院的黑白灰色調,變成了RGBs。
......
但是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和紗綺有說有笑地走到了醫院樓下,藤野見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只不過是意料之外的方式。
「北野小姐,您這是?」
北野惠蜷縮在門診大門旁邊的牆角,聽到藤野的聲音,倏地站了起來,沒有理會跟在藤野身後的紗綺,一把抱住了藤野。
「藤野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藤野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北野小姐,先請您冷靜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
很快他意識到這並非一兩句話能說清的事情。
「北野小姐,先去診室吧。」
「不要害怕,我會幫您的。」
他感覺到懷裡的女病號身體的抖動緩緩停止,抽泣聲也越來越小。
直到「嗯」的一聲輕哼,北野惠點了點頭,輕輕推開了藤野:「麻煩您了。」
帶著北野惠和紗綺進了醫院,藤野和教授說明了情況,缺席了今天的查房。
紗綺去重新走入職流程,而北野惠則是跟著他進了診室。
他遞給北野惠一杯熱水。
「深呼吸,北野小姐。」
看著眼前逐漸平靜下來的西裝OL,藤野皺著眉,單刀直入。
「您這是什麼情況?是發生什麼狀況之外的事情了嗎?」
看到北野惠立馬就有呼吸急促的苗頭,藤野急忙抓住了她的手:「深呼吸!呼——吸——」
平復下心情的北野惠臉上都還是恐懼和茫然,她吞了好幾口唾沫,才緩緩說道:「我的兒子,想讓我去看他的學校匯演......」
「......」
「所以您......」藤野鬆開手,轉起了筆,「去嘗試了最難的電車?」
「......」
「您應該記得我給您說過,要循序漸進吧。」
「......」
她仰起頭,臉上兩行清淚:「可我不想讓次郎失望。我的朋友聽到後還在鼓勵我——」
朋友?
藤野眼中閃過一絲陰翳。
不相信大夫的遺囑,反而聽從朋友的建議?
誒!
不會又是你吧!
姬宮菖蒲?
藤野覺得自己也快要找教授治療一下PTSD了!
「朋友......律師嗎?」藤野狀若自然地問道。
北野惠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什麼職業,她是我在育兒論壇認識的寶媽。」
「您看看吧。」
[姬**蒲:如果不能克服自己的恐懼,去看自己兒子精心準備的表演,這樣差勁的媽媽一定會被討厭吧。北野小姐,請你從最難的電車開始嘗試吧!只要心裡懷著對兒子的愛,什麼困難都能克服的!加油。]
藤野硬了。
拳頭硬了。
這個「姬**蒲」的論壇帳號,明顯就是姬宮菖蒲吧!!!
這種強行把母親身份和自殺療法聯繫在一起的下賤挑撥,是一種認知偏差誘導。
結果也很簡單,就是摧毀北野惠的康復可能。
現在......藤野皺起眉來。
北野惠的康復之路變得異常艱難了。
如果北野惠因為直接面對最難級別的困境,形成了「習得性無助」,那麼她就會陷入「我果然是個廢物媽媽」的惡性循環,開始無窮無盡的自我否定。
正在此時,診室的門被敲響了。
藤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很討厭診療時有人打擾。
「不好意思,稍等下北野小姐。」
他朝門外喊道:「請進!」
打開門的是紗綺,她換上了護士的制服,低著頭,小聲說:「藤野桑,教授說有事情要吩咐您......」
藤野剛準備說「稍等下,我處理完這位小姐的病情就過來」的慣用發言。
他就聽到紗綺身後,傳來了令他有些厭惡的聲音。
「你跟他廢話什麼?新來的。」
「藤野和彥,我說白了,你的陰陽師方法對這位女士完全沒有正反饋!」
「我已經和教授說了!這次診療也作為你們專修醫的考核。」
小鳥游光希尖酸刻薄的話,全然不顧診室裡面色愈發蒼白的北野惠。
藤野憤然起身。
他真的有些生氣了。
平時小鳥游對他嘴賤兩句,他權當是小女人的嫉妒或者沒事找事。
患者的病情也能拿來爭權奪利嗎?
紗綺側過身。
小鳥游嬌小的身影從她身邊擠過。
身後還跟著兩位藤野的熟人。
上條鐵彥、中村修平。
醫局裡另兩名專修醫。
小鳥游自顧自地在北野惠身邊拉出椅子坐下。
「北野小姐是嗎?」
「醫局為了對您負責,專門安排三位專修醫對您會診。」
「您可以試試,究竟是誰給您的方案,最合您的心意。」
她笑容曖昧。
「我們一定會對您負責到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