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歌山縣,位於本州島幾乎最南邊。
北臨大阪府,東靠奈良縣。
這裡是古京都附近的近畿,算作是黑船事件前的京城近郊。
而現在,至少花子從小居住的老房子,是鄉下中的鄉下。
小和歌花子自幼就居住在這裡。
據說她家族的姓氏,也是因為窗外那座和歌山。
她好像又聽到父親和母親又在正廳吵架了。
但她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屋裡。
小花子知道,那是幻覺。
前天,母親就上吊自殺了。
她不喜歡這裡,到處都是「和風」那種古老枯朽的氣息。
就像是行將就木的魚人天皇一樣,還有著舊帝國的味道。
她很討厭這樣的大家族氣息。
就像她討厭父親上個月帶回家的女人一樣。
狐狸精。
可是傳統好像並不在意這些。
父親一直教導她,要成為像大和撫子一樣溫柔的女人。
她曾經盡力嘗試著去做。
花子從小就學習書法、插畫、茶道......行為舉止也像父親要求的那樣,大家閨秀、溫婉動人。
她日常喜歡穿一套紫色的和服,又或者是淡粉色的浴衣。
行事謹小慎微,甚至和家裡的僕人說話都帶著和煦的笑容。
但是如果說大和撫子就要包容破壞她家庭的小媽?
她不願意。
還好她有唯一的慰藉。
是網友。
這是1994年,霓虹剛開始普及網絡的時間。
身為和歌山縣頂級家族的和歌家自然也要跟這個風。
如果你不緊跟潮流,人們又怎麼知道你是華族呢?
雖然他們和歌家根本不夠資格自稱華族。
小花子此時就在書房,她看著緩慢撥號上網的大屁股顯示器電腦,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
那界面是聊天室的黑白,但在花子眼中卻是唯一有顏色的畫面。
「小花子:姬宮小姐,我的父親還在寵幸那個狐狸精,該怎麼辦呢?」
「姬宮菖蒲:花子小姐,你要爭取你作為長女的權利,那個狐狸精很可能害了你的母親!」
即便此時的小花子尚且年幼,卻仍知道,在和歌山縣報警抓和歌家的家主,這是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她再次嘆氣,準備關上電腦,卻看到了新一條消息。
「姬宮菖蒲:不行的話,您可以來東京大學找我,我是法律系的學生,可以幫你打官司。」
花子遲疑片刻,還是選擇關上電腦。
狐狸精深受父親的喜愛,她沒這個能力倒反天罡。
睡夢中,花子聽到屋外傳來一陣陣的喧囂,高低起落的聲音,似是呼喊,又似是哀嚎。
她睜開惺忪的睡眼,還沒來得及揉,房門就被「刺啦」一聲拉開!
是父親,那個她有些厭惡的父親。
小和歌花子換上了她應對父親的面具。
冰冷、疏離、端莊、穩重。
「何事?父親。」
老頭沒有理會花子的樣子,他一把抱住花子,朝屋外跑去。
此時花子才注意到這宛如白晝的天光。
那是一連串的火,將會把和歌家燒成灰燼的火光。
談不上快意,也談不上哀傷。
哪怕是可能也一同死在這火場,花子甚至覺得有幾分好笑。
和一家人死在火場,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只是有那個狐狸精,有點掃興。
這時就聽到父親還在咆哮:「小夫人還沒有找到嗎!」
家裡的管家有些焦急:「老爺,他們有人說看到小夫人已經跑了......」
看著聞言暴怒崩潰的父親,花子突然笑了起來。
在這個火場裡。
沒有多餘的人了。
父親看著灼灼的火光,沒有猶豫多長時間,抱起花子就朝大門衝去。
高溫炙烤著小花子周圍的空氣,讓她窒息昏迷了過去。
失去意識前,她好像看到了那個年輕的、滿眼都還是自己和母親的父親。
高大的父親......
花子再睜開眼時,已在東京的醫院。
坐在身邊的是這女人。
「花子,你還好吧?你父親為了救你,已經過世了,希望你能節哀。」
小花子的眼神冰冷,她當然認得這張臉。
就像她認得自己一樣。
和歌美穗。
自己的便宜媽媽。
順勢接管了全部家產的便宜媽媽。
帶著她來到東京的便宜媽媽。
也是現在站在藤野身前的便宜媽媽。
她實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女人。
繼承了她的家產,卻帶她來到了東京。
滅門夜消失的無影無蹤,最終卻又救下了她。
可最終......當她發現自己在和歌美穗那裡的價值,就是去聯姻交換利益時......
花子的選擇就是早日自立,早日離她遠一點。
哪怕是名義上的母女,她也拿不準自己對她的心態究竟是如何的。
就像她恨也不恨自己的父親一樣。
難道那個拋棄自己自殺的母親就不該埋怨嗎?
花子只覺得誰都靠不住。
逐漸,她覺得世界都在遠離她。
她學會了淡然地看待一切,抽離出世界之外,用第三視角去看待一切。
同事說她的狀態很可怕,需要去看看病。
她現在很感謝這位多管閒事的同事,否則她也無法認識藤野這樣百分之百的人。
從小到大,花子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堅定。
以前她順從一切,現在,她不想藤野被打擾。
「歐巴桑,雖然你是我名義上的母親,但還請你別來打擾我。」
她捏緊杯子的手有些青筋暴露,顯然說這樣的話對她來說還是有些勉強。
「我和誰在一起,是我的自由。至於你想把我嫁出去換取商業資源的事情,想也別想!」
和歌美穗笑了。
笑得肩膀抖個不停。
她朝保鏢揮了揮手,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揚長而去:「把小姐帶回家,然後教訓一下這個臭小子,讓他別再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一幕被躲在遠處還在偷窺的紗綺盡收眼底。
她看向朝藤野和花子緩緩走去的保鏢,神色驚惶。
怎麼辦?怎麼辦?
她雖然知道藤野身材健壯,腹肌八塊,胳膊抓起來很舒服,胸肌也硬的嚇人,甚至每次都不捨得把手拿開,就想輕輕撫摸那些肌肉。
但是,那是兩個看上去就很能打的壯漢啊。
她家以前也有保鏢,自然是看得出這兩位的成色。
看起來也不像是什麼易與之輩。
對!
她想到了藤野的朋友,上次她也留下聯繫方式的那位警察。
花山熏。
她找到了電話號碼:「花山警官,我是藤野先生的介護士紗綺。對,他現在遇到麻煩了,有錢人的保鏢要揍他,能請您過來嗎?」
「地址?這裡是澀谷區,玄道坂,cafe browser,對!麻煩您快一點。」
聽筒對面的花山熏緩緩放下手機,卻冷哼一聲。
「嘁,果然你就是紗綺啊。藤野?自求多福吧。」
而另一邊,紗綺放下手機,焦急萬分地盯著衝突的中心。
傻藤野,拖延一會啊!
你不是最會和病人話療了嗎?
和保鏢吵一會也行啊!
她忍不住了,一步邁了出去,朝藤野跑去。
等不及了,怎麼能眼睜睜看著藤野桑挨打呢?
看著心上人挨打,她做不到啊!
藤野一直站在原地。
甚至是將花子護至身後。
「這位先生,聽到老夫人的話了嗎?別耽誤我們的工作,我們也不想惹事。」高大一些的保鏢攤了攤手,好聲好氣地勸著藤野。
藤野沒理保鏢,反而是轉頭看向花子。
「雖然我沒有搞清狀況,但是現在你是不想和那個歐巴桑走的,對吧。」
和歌花子看著藤野,心中湧起一陣陣悸動。
就是這個眼神,和善、尊重、信任、保護......溫暖。
但她,也想保護他。
「沒事,你先——」
「如果不想去的話,求求我就好了。」
聽到藤野的話,花子本要咽下去的委屈突然湧上心頭,眼角泛起淚花。
「我不想,藤野桑。」
另一個小個子保鏢早就看不下去這場鬧劇了。
「oi!你們在演什麼月九劇嗎?!別開玩笑了你這傢伙,你在看不起我們嗎?」
他一把抓住藤野的肩膀,揮動右手就想扇藤野一巴掌。
在花子的驚呼聲中,藤野牢牢抓住了那隻手。
「誒,你動手了對吧。」
在保鏢愣神的瞬間,藤野雙腳一沉,扭腰翻身。
一個利落的過肩摔。
小個子保鏢被擲出三五米遠,搖晃了一下就不省人事了。
藤野拍了拍手:「帶著你的同事滾吧!」
「給你主子帶句話,別逼花子做那些她不愛做的事情了。」
保鏢震驚地看著同事,喉結滾動。
這是人類嗎?
保命要緊,工作什麼的還是再說吧?!
他連忙點頭,扶起地上同事,頭也不回地就走,好像身後有鬼追著一樣。
巷子頓時恢復了人煙稀少的樣子。
除了那個急奔到藤野身邊突然站定的運動裝女孩。
藤野看著這個剛剛發出凌厲氣息的女生,總覺得有些眼熟。
更何況她此刻就在自己身前停下,帶著墨鏡也能察覺到她在看自己。
「您好小姐,有什麼事嗎?」
那運動裝女孩乾笑兩聲。
「哈哈,哈哈,沒事。」
「路過,跑步路過。」
她急忙啟動,繼續沿著剛剛的路徑朝前跑動起來。
藤野還是覺得聲音也有些耳熟了。
但是想不到在哪裡聽過,他每天遇到的病人太多了,根本記不清。
「朝澀穀人最多的區域跑步嗎?」
「什麼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