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東京,天空像是有一層鉛封一樣,慣常都是灰色。
但今天倒是個晴朗的藍天。
神經與精神病學系醫生協會的專門醫考場外,乾枯的銀杏樹枝在大風中神經質地抖動著。
紗綺緊了緊身上的羊絨大衣,將半張臉埋進厚實的圍巾里。
她能感覺到寒氣正順著靴子的縫隙往厚實的黑絲里鑽。
今天她專門請了假,就在這寒風中,站在考場門口。
在這個決定藤野未來職稱的時間,她實在無法坐在溫暖的醫局裡等待消息。
她看著冰冷而破敗的考場。
這是一家國中布置而成的,鞦韆上還寫著什麼國中生的一休尼告白。
年久失修的牆皮剝落了不少。
紗綺摸著有些乾枯的銀杏樹,心裡焦急萬分。
她很清楚,她甚至比藤野更加焦急。
儘管她更清楚,藤野的水平一定可以通過這場考試。
但是這份心情,可不是理智能夠控制的。
畢竟,這是藤野真正走向醫局核心的一步,她替藤野感到高興和緊張。
......
下午,考場大門打開。
就像高考一樣,人群湧出,有人歡笑,有人哭喪。
只是更多的考生的臉上都掛著一種如釋重負卻又心有餘悸的蒼白。
他們都是專修醫,主要也都是20歲出頭的醫局牛馬,算得上是久經考場的戰士。
但是此刻,仍舊有許多人還沒離開,就知道自己已經出局了。
就像走在人群中,像喪屍一樣的中村修平。
他的臉,比往常冬日的鉛灰色天空還要難看,形容枯槁,雙眼都是血絲,走路姿勢都是踉踉蹌蹌的。
紗綺的目光並沒有分太多給這名同事。
她目光炯炯地看著身後這位明顯更加遊刃有餘的大夫。
藤野走在中村身前,神色淡定。
他早就勝券在握,此行不過是來取走勝利果實罷了。
別說是精神病學的內容,就算是神經學的考題,也在武藤教授的幫助下,做到了萬無一失。
「藤野君......三叉神經......血管壓迫那道題......」他聽到了身後中村的聲音,嘆了口氣。
有時候,真的是告訴你範圍,你也複習不到啊。
就像中村這樣的人,他早就告訴過對方三叉神經可能會考。
這不是收買人心,不過是出於同僚情誼善意的提醒罷了。
那你不要重點看一下三叉神經的結構?併發症?
這不就是典型的解剖結構和併發症嗎?
「中村君......這個不是最基礎的......」
他聲音有些乾澀,說了一半就收了回去。
這話,稍微有些嘲諷了。
不符合人設了。
「我看了……但我以為只是考解剖通路。」中村嘴角抽搐著,聲音微顫,「誰能想到他會考到微血管減壓後的病理機制?那根本不是精神科的常態知識點啊!」
藤野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中村的肩膀。
但是雙方都知道,他們之間已經隔著一道可悲的厚障壁了。
那是專門醫和專修醫之間的——
厚障壁。
「藤野君!」
紗綺像一隻輕盈的飛鳥迎了上來,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藤野的手臂。
她沒有問「考得怎麼樣」,因為在她的認知里,藤野這兩個字本身就是「滿分」的代名詞。
她將凍得通紅的臉頰親昵地貼在藤野的肩頭,呵出一口白氣,「辛苦了......」
隨即她才轉過頭看到面色難看的中村修平:「哦......中村君也在呢,考的怎麼樣呀?」
藤野輕輕在她腦袋上一拍。
她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中村修平的面色更加難看了幾分。
紗綺正準備打圓場的時候。
藤野接起了電話。
「噓——我接電話,是笠井教授。」
「喂,教授您請講。哦!中村君在我身邊......等會嗎?沒問題!我告訴他。」
「還是那家料亭嗎?沒問題,那我們直接過去。」
放下電話的他朝中村笑了笑:「教授請客,走吧。」
中村修平抿了抿嘴。
什麼?
慶功宴嗎?
那自己算什麼?
藤野這種優勝者去不就行了?
自己是去給大家添堵的嗎?
要不算了吧。
他猶豫著,說話吞吞吐吐:
「我......還是......」
藤野打斷了他的推辭:「教授請客,你不給他面子啊?」
「走吧。」
看著紗綺跟上藤野,兩人站到路邊打出租的身影,中村有些感慨。
他不平衡,這是正常的。
人看到天才都會有這種感覺。
但是現在,他稍微有些釋然了。
藤野幫自己畫了重點。
是自己沒有把握住。
經常考試的人都知道,透題就像是給了你一張地圖,但如果你本身沒有跨越荒原的體能,那張地圖也不過是一張廢紙。
他就是那個拿著廢紙的弱雞,只能被困死在沙漠裡。
......
「朧月夜」
還是這家高檔料亭。
藤野三人趕到時,教授他們早就在包廂落座了。
笠井教授坐在主位,笑容和煦,不住地招呼藤野和中村落座在他左右。
醫局裡神戶助教授、小鳥游專門醫和諸多研修醫、護士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坐著,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
中村看著助教授,心裡卻在想,這恐怕是他最後一次坐在神戶助教授上首的機會了吧。
他吞著價值不菲的懷石料理,卻味同嚼蠟。他如喪考妣的神態,總覺得和周圍的氣氛格格不入。
每當有人起身向藤野敬酒,中村都會下意識地縮一縮脖子,仿佛那些酒杯撞擊的聲音是在為他的職業生涯鳴喪。
「預祝東大附醫最年輕的專門醫誕生!」神戶助教授站起身,酒杯微微壓低和藤野碰了起來。
「說起來,藤野君也幫我解過惑,稱得上是醫術高超了。」
他的笑聲爽朗,全然沒被藤野搶風頭的不滿。
中村腹誹,不知道神戶助教授是真的糊塗,還是裝的糊塗......
藤野穩坐在笠井教授身側,舉杯的動作優雅而得體。
他風輕雲淡地應對著每一句恭維。
但是面對頂頭上司神戶助教授的調侃,他也不敢端坐著,起身朝助教授鞠了一躬。
笠井教授眯眼看著一切,滿意至極。
他壓低聲音朝中村說道:「考得不稱心,也不一定是終結。」
「向前看。」
中村沿著聲音回眸。
笠井教授還是那副和煦的微笑,看著大家,只是時不時掃了自己一眼。
是啊。
自己不應該有什麼怨毒的心態。
這都是自己力有未逮。
藤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原本已經打算,如果中村還是不知進退,他要讓對方好看的。
但如果不再找他麻煩,對方也不過是手下的專修醫罷了,沒必要針對。
突然,他的手機再度響起。
那是一個沒有來電提示的號碼。
叮鈴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