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點了兩遍,開了收據。
葉秉文把收據折好放進口袋,走出財務科的時候腿有點軟。
他找了個招待所住下,一晚上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早去提貨,工具機已經裝好了,叉車把箱子叉上了一輛貨車。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東北漢子,姓趙,話多。
「你這床子買的值,C618,皮實耐用,我拉過好多台了。」
「趙師傅,路上要多久?」
「哈爾濱?七八個小時吧。你要是著急,我開快點。」
「不著急,安全第一。」
貨車出了瀋陽,上了國道。
趙師傅開車穩當,速度不快不慢。
葉秉文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你這是自己開廠子?」
趙師傅問。
「算是吧。校辦工廠。」
「大學生?」
「嗯。哈工大的。」
「嗬,大學生還自己辦廠,有本事。」
趙師傅從兜里掏出一根煙叼上。
「我兒子要是有你一半出息,我就燒高香了。」
葉秉文沒接話。
他看著窗外,心裡盤算著回去以後怎麼安排。
新工具機到了,產能能翻一番。
李師傅那邊得趕緊帶徒弟,兩台床子得有人開。
劉永強那邊也得盯緊了,別出岔子。
到了哈爾濱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葉秉文讓趙師傅把車開到校辦工廠門口。
李師傅還沒走,聽見車響,從廠房裡出來。
「買回來了?」
「買回來了。C618,八千二。」
李師傅繞著木箱轉了一圈,伸手拍了拍。
「好東西。明天拆箱,我調試。」
趙師傅幫忙把木箱卸下來,葉秉文給他加了二十塊錢運費。
趙師傅推辭了一下,收了,開車走了。
葉秉文和李師傅站在廠房裡,看著那個大木箱。
燈光照在上面,木頭上還印著「瀋陽工具機廠」幾個字。
「李師傅,這批訂單就靠你了。」
「靠我?」
李師傅點了根煙。
「我一個人頂不了。得帶徒弟。」
「你帶。工資我給。」
「行。」
第二天上午,葉秉文去了電機廠。
林慧在辦公室里,桌上堆著一摞文件。
她看見葉秉文進來,摘下眼鏡。
「坐。什麼事?」
「省軍區新簽了一百台訂單,我產能不夠,想跟你談談材料的事。」
林慧靠在椅背上。
「一百台?你那個小廠子能吃得下?」
「所以我來找你。材料要提前備,錢不夠。」
林慧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
「上次說的合作,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葉秉文接過來翻了翻。
「百分之五分成,產品優先供應電機廠。這些我都認。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材料款你得先墊付。不然我沒錢進貨。」
林慧想了想。
「墊多少?」
「第一批,三萬。」
林慧笑了。
「三萬?你胃口不小。」
「電機廠一年產值上千萬,三萬塊算什麼。」
林慧走到窗前。
「行。三萬。但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這一百台軍品,電機廠要分一半的加工量。」
「你那邊的廠子吃不下這麼多,我幫你消化。」
葉秉文想了想。
「可以。但精度必須達標,軍品不是鬧著玩的。」
「第二,你的技術圖紙要給我們一份。」
「不是白拿,算是技術轉讓。以後電機廠自己生產無刷電機,照樣給你分成。」
葉秉文沉默了一會兒。
「圖紙可以給。但分成不能變。百分之五,一分不能少。」
「行。」
林慧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改了改,推過來。
「你看看。」
葉秉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筆簽了。
林慧也簽了,蓋了章,把其中一份遞給他。
「明天我讓人把三萬塊打到你的帳戶上。」
「謝謝林廠長。」
「不用謝。做生意,互利互惠。」
葉秉文拿著合同走出電機廠,風吹得合同紙嘩嘩響。
他把合同折好放進口袋,往公交站走。
三萬塊預付款,加上省軍區的預付款,夠他周轉一陣子了。
新工具機到了,產能也上來了。
劉永強那邊要是能穩住,這一百台訂單應該能按期交貨。
新工具機運回來的第二天一早,李師傅就來了。
葉秉文到廠房的時候,李師傅已經把木箱拆了一半。
他蹲在地上,拿著撬棍,一根一根地撬木板,動作很慢,生怕磕著裡面。
「李師傅,這麼早?」
「睡不著。」
李師傅頭都沒抬。
「心裡惦記這個。」
最後一根木板撬開,稻草墊子裡露出嶄新的工具機。
漆面是深綠色的,閃著光,導軌上塗著一層防鏽油。
李師傅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慢慢伸過去,摸了摸導軌。
從這頭摸到那頭,又摸回來。
「好東西。」
他聲音有點啞。
「我幹了二十多年,沒用過這麼新的床子。」
「這輩子值了。」
他從兜里掏出煙,手抖了兩下沒點著。
葉秉文拿過火柴給他點上。
李師傅猛吸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眼睛還是盯著那台工具機。
「調試要多久?」
葉秉文問。
「今天就能讓它轉起來。但要想干出好活,得磨合幾天。」
「你帶著趙建國他們一起干。早點把這批貨趕出來。」
李師傅點點頭,把煙掐滅,擼起袖子。
「行。開工。」
......
安安上幼兒園那天。
頭天晚上鄭書韻就把她的新衣服準備好了,一件碎花小裙子。
安安穿著在屋裡轉圈,高興得直蹦。
「安安明天去上學,好不好?」
鄭書韻蹲下來問她。
「好!」
安安不知道上學是什麼意思,但看見新裙子就開心。
第二天一早,葉秉文特意沒去廠房,要送安安。
鄭書韻說不用,他非得去。
一家三口走到幼兒園門口,安安還笑嘻嘻的。
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王,圓臉,說話溫聲細語。
「這是安安吧?來,跟老師進去。」
安安被老師牽著手往裡走,鄭書韻沖她擺手。
她又走了兩步,忽然嘴一癟,哇地哭出來。
「媽媽!媽媽!」
鄭書韻想過去,葉秉文拉住她。
「別去,去了更走不了。」
老師把安安抱起來,安安在她懷裡掙扎,手伸得長長的,朝鄭書韻的方向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