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不快,但很穩。
李師傅在旁邊看了兩分鐘,沒說話。
劉小軍磨好了,把刀遞過去。
李師傅接過來用手指輕輕颳了一下。
「還行。」
他說。
「從明天開始,你跟著我干。先把基本功練紮實了,再上工具機。」
「謝謝李師傅。」
葉秉文在旁邊說。
「李師傅,小軍底子不差,就是缺人指點。你多費心。」
「費心不費心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當天晚上,葉秉文帶著劉小軍回了出租屋。
隔壁那間已經收拾出來了。
「你就住這兒,吃飯跟我們一起。」
「葉叔,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你嬸子飯做得多,多雙筷子的事。」
劉小軍坐在床上,四下看了看。
「哈爾濱跟咱們老家真是不一樣。」
「好好學,以後你也能在這兒紮根。」
劉小軍用力點了點頭。
第二天,葉秉文去學校上課了。
下午回到廠房,李師傅正在教劉小軍對刀。
劉小軍學得很認真。
李師傅看見葉秉文進來,說了一句。
「這孩子行,能吃苦。」
葉秉文放心了。
模具還沒好,他去校辦廠催了第三趟。
孫師傅說後天准好。
葉秉文說後天我來拿,拿不到就不走了。
孫師傅笑了一下。
「你這個小葉,比債主還厲害。」
葉秉文也笑了一下,但心裡不輕鬆。
省軍區的訂單一天不交,他的心就一天放不下來。
二廠的流言還在傳,他不知道省軍區那邊聽到沒有。
如果因為流言影響了後續訂單,那損失就不是一批貨的事了。
他回到廠房,把成品箱裡的工件全部重新檢驗了一遍。
每一件都比合同要求的精度高了不少。
震動又來了。
葉秉文早上到廠房的時候,李師傅已經干廢了兩件活。
「又不行了。」
李師傅把廢品往桌上一扔,臉色鐵青。
「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今天一早開起來就不對。外徑公差跑到四絲,內孔也超了。」
葉秉文走過去,把手放在工具機上,感覺了一下。
震動不大,但沒有規律。
「電機查了?」
「查了。新電機沒問題,空轉一點震動都沒有。」
「地腳螺栓呢?」
「我挨個緊了三遍,沒問題。」
李師傅用扳手又敲了一遍。
噹噹當——聲音很實。
葉秉文蹲下來把手貼在地面上。
「李師傅,開機,六百轉,空轉。」
李師傅合上電閘。
主軸轉起來,震動又開始了。
葉秉文把手放在工具機底座的不同位置摸了一遍。
「停機。」
「怎麼樣?」
「工具機在晃。不是主軸的事,是整個工具機在晃。」
李師傅愣了。
「不可能。地腳螺栓緊死了,底座跟地面是死的,怎麼會晃?」
「你把手放這兒。」
葉秉文指了指左側底座。
李師傅把手放上去。
「再開機,八百轉。」
震動大了,李師傅的手掌明顯感覺到了那種細微的位移。
「還真是……」
李師傅收回手。
「可螺栓緊死了啊?」
「螺栓緊了,地基軟了。」
葉秉文拍了拍膝蓋。
「咱們這個廠房是六十年代蓋的,當時上面放的工具機才一噸重,轉速也低。」
「現在這台新工具機兩噸多,轉速高了一倍多,地基扛不住了。」
趙師傅在旁邊聽了,插了一句。
「那咋整?總不能把地挖了重澆吧?」
「來不及。重澆地基至少要半個月,這批貨月底就要交。」
葉秉文在車間裡轉了兩圈,蹲下來看了看工具機底座的墊鐵。
他想了想,站起來說。
「我自己做個東西試試。」
「做什麼?」
「減震墊片。把墊鐵換了,換成大面積的鋼板,下面再墊一層橡膠。」
「把工具機的重量分散開,把震動吸掉。」
李師傅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弄過?」
「沒弄過,但道理不複雜。就像挑擔子,扁擔太細就壓肩膀,墊塊毛巾就舒服了。一樣的理。」
李師傅想了想。
「行,試試。」
葉秉文走到材料架前。
「小張,你按底座地腳孔的尺寸,裁八塊鐵板出來,這麼大。」
「李師傅,你幫我裁八塊橡膠墊片,跟鐵板一樣大。」
李師傅看了看橡膠板和鐵板,明白了。
「鐵板墊下面,橡膠墊中間?」
「對。鐵板傳力,橡膠吸震。一層硬一層軟,把工具機跟地面隔開。」
李師傅沒再問,拿起剪刀開始裁橡膠。
忙了一個多小時。
李師傅把四個地腳用水平儀測了一下。
「平了。」
「上活試試。」
小張拿了一個毛坯件裝上。
李師傅對刀,開機,六百轉。
車刀接觸工件的聲音——
沒有低頻嗡嗡聲,沒有亂晃。
李師傅盯著車刀和工件的接觸面。
鐵屑均勻地捲起來,表面光滑。
第一件活下來,李師傅拿卡尺量了三遍。
外徑公差一絲整,內孔零點八絲。
「成了。」
李師傅把工件往桌上一放。
「再試幾件。」
葉秉文說。
李師傅又幹了五件。
每一件都合格。
趙師傅在旁邊看了直咂嘴。
「這工具機出廠標稱是兩絲,你這邊干到零點八絲,比人家寫的還高。」
「問題出在地基上,」
葉秉文說。
「地基的事解決了,工具機的真正精度就出來了。」
剛說完,傳達室的老劉頭跑過來了。
「葉廠長,門口來人了,省軍區的,還是那個方處長。」
葉秉文心裡一緊。
怎麼又來了?
他快步走到廠房門口。
方處長站在吉普車旁邊,帶了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中年人,脖子上掛著個工具包。
「葉秉文同志,這是省軍區裝備技術處的張工,專門負責設備驗收的。」
方處長介紹。
「周主任讓我來看看你們的生產進度,正好張工也在,就一起過來了。」
葉秉文心裡明白了。
方處長這次來,不是單純看進度,是來摸底的。
前面的流言傳到省軍區耳朵里了,他們不放心。
「方處長,張工,裡面請。」
進了廠房,方處長一眼就看到新工具機旁邊擺著的幾件成品。
「這些是剛乾的?」
「對。今天上午乾的。」
張工從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卡尺,量了一下工件的外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