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包里拿出本子和筆,開始準備明天發言的內容。
精度報告、軍品合同、實訓方案,一樣一樣理清楚。
寫到一半,他又去車間裡拿了幾件干好的成品。
挑了幾件表面光潔度最好的。
光說不行,得拿活說話。
第二天早上八點,葉秉文騎自行車到了學校。
劉主任在校門口等他。
「東西帶了嗎?」
「帶了。」
「行,跟我來。」
劉主任領著他上了三樓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正中間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葉秉文認出來了,這是劉校長。
兩邊坐著五六個校委會成員,年紀都不小。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劉主任小聲說了一句。
「那就是趙教授。」
葉秉文微微點頭。
劉校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小葉來了?坐吧。」
葉秉文在會議桌側面坐下來。
劉校長看了看手錶。
「九點了,開始吧。今天這個會,主要討論一件事——學校操場旁邊那塊空地。」
「給葉秉文同志辦廠的事。劉主任,你先介紹一下情況。」
劉主任站起來,把葉秉文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劉主任說完,劉校長看向葉秉文。
「小葉,你自己說說你的方案。」
葉秉文從包里拿出幾張紙,先遞給了劉校長。
「劉校長,各位老師,我先匯報幾個數據。」
他展開第一張紙。
「這是我上個月乾的一批民品的精度報告。」
「外徑公差一絲以內,內孔公差零點八絲,平面度一絲以內。這個精度,高出國家標準一倍。」
他把紙遞給旁邊的校委會成員傳著看。
然後拿出第二張紙。
「這是省軍區裝備處的軍品合同。軍品的檢驗標準比民品更嚴。」
「我的廠子已經通過了現場考察,拿到了供貨資格。」
趙教授在旁邊插了一句。
「省軍區的合同?你怎麼拿到的?」
「省軍區裝備處方處長親自帶隊到我的廠子考察,現場檢驗了產品質量。」
「張工,幹了十五年軍工的老技術員,當場量的活,他說我的工具機狀態比出廠的時候還好。」
趙教授沒再說話。
葉秉文拿出第三張紙。
「這是我的實訓方案。如果學校同意用那塊地,我按這個方案跟學校合作。」
他把方案遞給劉校長。
「方案的核心是三條。第一,學校出地,我出設備和管理。」
「第二,工廠向機械系學生開放實訓,學操作、學工藝、學檢驗。」
「第三,工廠盈利後,每年拿出淨利潤的百分之二十給學校分紅。」
劉校長翻了翻方案,遞給旁邊的人。
趙教授把方案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小葉,我問你幾個問題。」
「趙教授您說。」
「你搞這個工廠,學生進去實訓,占不占用上課時間?」
「不占用。實訓安排在課餘時間和周末,不跟正常教學衝突。」
「那誰來教?你的工人能當老師嗎?」
「我的工人都是有十年以上工齡的老技工,實際操作經驗豐富。
李師傅,幹了十五年車工,技術比我強。
而且我本人也可以帶學生,我在大興村的時候就帶過徒弟。」
趙教授頓了頓。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學生的時間是有限的,用在實訓上,就少用在讀書上。」
「你覺得是讀書重要,還是幹活重要?」
會議室安靜下來。
葉秉文看著趙教授,沒有急著回答。
他想了幾秒鐘。
「趙教授,我給您講個事。」
「我上個月接了一批活,精度要求特別高,模具的拔模角度差了三絲。」
「幹了下來全是廢品。後來我琢磨了半個月,才找到解決辦法。」
「琢磨的那半個月裡,我翻了十幾本教材,把材料力學、機械製造基礎重新看了一遍。」
「沒有這些書上的理論,我想破腦袋也找不到問題出在哪兒。」
他停了一下。
「反過來也一樣。我廠里有個徒弟叫劉小軍,高中畢業,理論學了不少。」
「但一開始上工具機,手是抖的,連刀都對不準。練了兩個月,現在能獨立幹活了。」
「趙教授,讀書和幹活不矛盾。光讀書不上手,圖紙畫得再好,變不成東西。」
「光上手不讀書,干一輩子也是個熟練工,出問題永遠找不到根兒。」
「所以我搞這個實訓,不是讓學生不讀書,是讓他們讀完了書有地方練。」
趙教授沉默了幾秒。
「你說得有道理。但我還是擔心,工廠一開,學生的心就散了。」
「到時候都想著去掙錢,誰還坐得住冷板凳?」
「趙教授,這個您放心。實訓就是學技術。」
「而且我定了個規矩——學生實訓期間出的廢品,不扣錢,不批評,只講問題出在哪兒。」
「目的是學本事,不是掙錢。」
劉校長一直在聽。
這時候他開口了。
「趙教授,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趙教授想了想。
「我最後一個問題。小葉,你說你的工具機精度比出廠的時候還好,你怎麼證明?」
葉秉文拿出幾件工件,擺在桌上。
「劉校長,各位老師,這是我昨天剛乾的活。」
「外徑公差一絲以內,表面光潔度▽7以上,符合國標一級精度。」
他把工件遞給旁邊的校委會成員。
一個工件傳到了趙教授手裡。
趙教授把工件舉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表面。
幾十年的經驗告訴他,這個活幹得不簡單。
趙教授重新戴上眼鏡。
「小葉,你這個活,拿什麼工具機乾的?」
「一台新銑床,一台舊車床,我自己改的。」
「你自己改的?」
「對。原來的精度不夠,換了主軸軸承,調整了導軌間隙,重新做了動平衡。」
趙教授轉頭看向劉校長。
「校長,我個人保留意見。但這個年輕人的技術,我認。」
劉校長點了點頭。
「好,各位,我說兩句。」
會議室安靜下來。
「我當年在蘇聯留學的時候,學的也是機械。」
「有一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蘇聯的工科院校,每個學生有一半的時間在車間裡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