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軍在旁邊嘿嘿笑。
「那當然了,李師傅繞的線,省里沒人比得上。」
「少拍馬屁。」
李師傅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有笑。
葉秉文把記錄本合上。
「小軍,你去把倉庫里那台備用的樣機也推過來,測一遍。」
「還測?」
「測。把所有數據全都覆核一遍,確保沒有遺漏。」
劉小軍推著樣機過來的時候,安安已經在鄭書韻懷裡又睡著了。
鄭書韻把她放在工作檯上,用葉秉文的外套墊著。
安安翻了個身,又睡了。
「嫂子,你也回去吧,天不早了。」
劉小軍說。
「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我等他們一起走。」
鄭書韻拿起葉秉文的記錄本翻了翻。
她看不懂那些數據和曲線,但她知道這些都是葉秉文的心血。
到了後半夜,車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儀器運轉的聲音。
李師傅測完最後一台,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肩膀。
「十五台全過了。樣機也過了。一個不合格的都沒有。」
葉秉文把所有的數據重新審核了一遍,確認沒有漏記、錯記。
「可以了。」
他看了看表,凌晨兩點四十。
「李師傅,小軍,今天辛苦了,你們先回去睡。」
「你呢?」
李師傅問。
「我在這兒把報告整理出來。明天一早要給趙教授看。」
「那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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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軍說。
「不用,你也回去。明天還有活干。」
李師傅看了看葉秉文,沒再勸,拍拍劉小軍的肩膀。
「走吧,讓他忙。」
兩個人收拾了一下,推著自行車出廠門。
李師傅走到門口又回頭。
「小葉,電機的事你放心,天塌不下來。」
「我知道。」
葉秉文說。
他坐下來,開始整理報告。
把所有十五台電機的檢測數據按項目分類,列成表格。
每項數據都標註了實測值、國家標準值和對比結論。
在報告的最後,他加了一段總結。
「經全面複測,最近三批出廠電機各項性能指標均符合或優於國家有關標準。」
「其中絕緣電阻、振動控制等關鍵指標達到同類型產品先進水平。特此說明。」
他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
鄭書韻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走過來看了一眼他寫的報告。
「寫得真整齊。」
鄭書韻在旁邊坐下來。
「你說,他們為什麼要整咱們?」
葉秉文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咱們擋了別人的路。」
「咱們就做了幾台電機,擋誰的路了?」
「不是電機的事。」
葉秉文把筆放下。
「是有人想在這個地方畫地盤。咱們自己辦廠,不歸他們管,動了他們的奶酪。」
鄭書韻不太懂這些,但她聽出來葉秉文聲音里的疲憊。
「那你打算怎麼辦?」
「找趙教授。」
葉秉文說。
「他能幫我。」
安安在工作檯上翻了個身,差點滾下來。
鄭書韻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安安迷迷糊糊地抱住她的脖子,又睡了。
葉秉文看著她們倆,忽然說了一句。
「我不會讓你們受任何委屈。」
鄭書韻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沒什麼。」
葉秉文繼續整理報告。
他把胡廣志那份報告也拿出來,和自己的自測報告放在一起。
兩份報告,兩個來源,指向同一個結論——電機是好的。
有這兩份東西在手,省工業廳就算出了不利的報告,他也有一搏之力。
天快亮的時候,葉秉文終於把所有材料整理完畢。
他把報告裝進牛皮紙檔案袋裡,封好口。
鄭書韻抱著安安站起來。
「走吧,回去眯一會兒,天亮了你還要去找趙教授。」
葉秉文接過安安,一家三口走出車間。
外面天剛蒙蒙亮,廠門口的路燈還亮著。
自行車只有一輛。
葉秉文抱著安安坐在后座上,鄭書韻騎著,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葉秉文一隻手抱著安安,一隻手扶著車座,看著前面鄭書韻被風吹起來的頭髮。
他心裡忽然很安定。
天亮之後有硬仗要打,但此刻,在這個破舊的自行車后座上,他覺得什麼都不可怕。
早上七點半,葉秉文騎著自行車往哈工大的教授樓去。
葉秉文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趙教授的愛人。
「你找老趙?」
「我是葉秉文,趙教授的學生。有急事找他。」
「進來吧,他剛吃完早飯。」
趙教授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看報紙。
「小葉?這麼早,什麼事?」
葉秉文把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茶几上。
「趙教授,我遇到麻煩了。」
趙教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下說。」
葉秉文坐下來,把昨天省工業廳來質檢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趙教授安靜地聽著。
「你覺得他們的結論會怎麼寫?」
「大概率會寫不合格。」
葉秉文說。
「他們今天在現場用不規範的測法測出了零點八兆歐,這個數據夠他們寫報告用了。」
「至於後來用規範方法測出的五點多兆歐,他們完全可以不提。」
「你是說他們會在報告裡只選對你不利的數據?」
「是。而且他們會說經抽檢,產品絕緣電阻不合格,不會寫怎麼測的、用什麼標準測的。」
「外行看了,只會覺得是咱們的產品有問題。」
趙教授沉默了幾秒。
「你自測了?」
「測了。昨天通宵測的。十五台成品,所有指標全部合格。」
葉秉文抽出那份自測報告遞過去。
「這是自測的數據。每台測三次取平均,每個項目都附了國家標準,對比結論很清楚。」
趙教授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
大概過了十分鐘,趙教授翻完,把報告放在茶几上。
「你這批電機的振動控制水平,確實不錯。」
「是李師傅的手藝好。」
「手藝是一方面,方案是另一方面。」
趙教授摘下老花鏡。
「你的設計方案,從一開始就跟別人不一樣。這一點我很早就發現了。」
葉秉文的心裡緊了一下。
「趙教授,我……」
「不用解釋。」
趙教授擺擺手。
「每個人都有自己琢磨東西的方式,我不問你的路子從哪裡來,只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