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飯店的大廳不大,擺了七八張圓桌,鋪著白色桌布。
牆上黑板寫著今天的菜。
葉秉文和王國強到的時候,劉建國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王國強快步走過去。
「劉科長,不好意思,我們遲到了。」
「沒有沒有,我早到了。」
劉建國跟王國強握了手,又轉向葉秉文。
「這就是葉廠長吧?久仰久仰。」
葉秉文握了握手。
劉建國四十多歲,微微發福。
三個人坐下。
服務員拿來菜單,王國強接過去,點了幾道菜。
劉建國在旁邊說「簡單點簡單點」,王國強笑著說就這幾個。
菜上來之前,三個人聊了幾句閒話。
劉建國問了問新廠房的進度,葉秉文簡單說了說。
他又問複合材料的事,葉秉文也沒瞞著,把蔡教授和陳安的情況介紹了一下。
「葉廠長年輕有為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在軋鋼廠幹了十五年,見過不少搞廠子的,像你這樣邊上學邊辦廠的,頭一個。」
「劉科長過獎了。我就是想干點實事。」
菜上來,三個人邊吃邊聊。
王國強先開了頭,問起了鋼材供應的事。
「劉科長,前兩天你打電話問我們鋼材的事,是有什麼消息嗎?」
劉建國放下筷子,想了想。
「王科長,我跟你說實話。這事吧,是有人打了招呼。至於是誰,我不說你也知道。」
「他們讓我們以『設備檢修』的名義,暫緩供貨。」
他頓了頓。
「但是,你也知道,我們紅星軋鋼廠跟你們合作一年多了,從來沒有斷過供。」
「這次也是沒辦法,上邊壓下來的。」
葉秉文放下筷子。
「劉科長,我問一句。你們的『設備檢修』,什麼時候能檢修完?」
劉建國看了他一眼。
「葉廠長,你這是個聰明問題。」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說真話,我們的設備不需要檢修。所謂檢修,就是個說法。人家打了招呼,我們不能不聽。」
「但也不能一直『檢修』下去,畢竟我們也是要做生意的。」
「那劉科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等這陣風頭過了,咱們繼續合作。這個月,你們是不是還有一批訂單要交?」
「是。一百五十件,月底交貨。」
「鋼材夠嗎?」
「夠。庫存剛好夠。」
葉秉文說。
「但下個月的訂單,就不好說了。」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
「葉廠長,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我說句實在話——你那個競爭對手,能量不小。」
「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跟他走。我們紅星廠不願意,建華也不願意,向陽更不願意。」
「但人家打了招呼,我們得給個面子。面子給了,事情就過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葉秉文明白了。
馬力打了招呼,鋼廠不得不應付一下。
但鋼廠也不願意真正得罪葉秉文——畢竟葉秉文是長期客戶。
只要給足鋼廠面子,等這陣風頭一過,供應自然會恢復。
「劉科長,我敬你一杯。」
葉秉文端起酒杯。
劉建國也端起來,碰了一下。
「葉廠長,你那個複合材料的事,要是辦成了,鋼材就不那麼重要了。」
「我聽說複合材料比鋼輕,強度也不差,是不是?」
「是。但複合材料還在試製階段,離量產還有一段路。」
「不急。你有兩條路走,就不怕別人卡你。」
劉建國把酒杯放下。
「葉廠長,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個人,得罪人了。」
「但你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圈子。那個圈子不散,你的事就不好辦。」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劉建國重新拿起筷子。
「吃飯吃飯,菜涼了。」
吃完飯,王國強去結了帳,三個人在飯店門口分了手。
劉建國臨走時說了句「改天再聚」。
葉秉文和王國強往回走。
「葉廠長,你覺得劉科長的話可信嗎?」
王國強問。
「可信。」
葉秉文點了根煙。
「他沒必要騙我們。他要是想幫馬力,今天就不會出來吃飯。」
「他出來吃飯,就是給我們遞話——『我沒辦法,但我知道是咋回事,你別怪我。』」
「那鋼材的事,到底能不能解決?」
「能。但不是現在。」
葉秉文吸了口煙。
「等複合材料做成了,鋼材的事就不是事了。到那時候,不是我們求他們,是他們求我們。」
回到廠里,天已經黑透了。
葉秉文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把今天的談話整理了一下。
劉建國的話里有幾個關鍵信息:
第一,馬力確實打了招呼;
第二,鋼廠不想真的斷供;
第三,等風頭過了,供應自然會恢復。
這就夠了。
他不是非要跟鋼廠死磕。
他要的是時間——足夠的時間把複合材料搞出來,把新廠房蓋起來,把訂單撐起來。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準備走。
剛走到門口,傳呼機震了。
他低頭一看,是鄉下老廠的劉永強打來的。
葉秉文回了過去。
「永強,什麼事?」
「秉文,鄉下這邊的廠子,我把庫存檔了一下。鋼材還夠用一陣子,但訂單快做完了。」
「下個月的訂單,你那邊安排好了沒有?」
「安排好了。你先把手裡的事做完,下個月的訂單我這邊安排好了再通知你。」
「行。還有一件事。」
劉永強頓了頓。
「最近有人來村里打聽你的情況。」
葉秉文心裡一緊。
「打聽什麼?」
「打聽你以前的事。還問了你愛人的情況。」
葉秉文沉默了片刻。
「是什麼人?」
「不認識。三個人,開了一輛黑色轎車。說是省里來的,但沒亮工作證。村里人也沒多問。」
「下次再來,你讓人跟著,看他們去哪兒。」
「知道了。」
掛了電話,葉秉文站在辦公室里,抽完了一整根煙。
馬力不僅在省里動手,還把觸角伸到了鄉下。
打聽他的過去,打聽鄭書韻的情況——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技術打壓,也不是供應鏈封鎖。
這是往人身上潑髒水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