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辛苦。」
陳安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葉廠長,下午裝銑床吧。銑床比壓力機簡單,天黑之前能裝完兩台。」
「行。中午在食堂吃,我讓李師傅多加兩個菜。」
中午,食堂里擺了滿滿一桌。
陳安跟劉小軍坐在一起,兩個人邊吃邊聊。
李師傅坐在對面,偶爾插一句嘴。
葉秉文吃得不多,一直在想事。
「葉廠長,你怎麼不吃了?」
陳安看著他。
「吃。在想事情。」
「想舉報信的事?」
「嗯。」
陳安放下筷子。
「葉廠長,我跟你說個事。蔡教授讓我轉告你,哈軍工的產學研基地,不是普通校辦工廠。」「如果有人想通過行政手段卡你,蔡教授可以以學校的名義向上級主管部門申訴。」
葉秉文抬起頭。
李師傅在旁邊聽見了,放下筷子。
「小葉,蔡教授真夠意思。」
「是夠意思。」
葉秉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但這人情,咱們不能白欠。等設備裝好了,產學研基地的牌子掛上了,得好好謝謝蔡教授。」
下午,裝銑床的速度比上午快多了。
第二台銑床裝好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陳安檢查了一遍所有的連接處,確認沒有問題,才讓劉小軍合閘試機。
「行了。兩台都能用。」
陳安關了電源。
「葉廠長,明天我把PID控制器裝上,壓力機的溫度波動就能控制在正負一度以內了。」
「小陳,你那個PID控制器,要多少錢?」
「不要錢。元件是廠里買的,電路板我自己焊,不收費。」
陳安笑了笑。
「蔡教授說了,這是產學研合作的一部分,不能收費。」
葉秉文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陳安騎車回學校了。
李師傅帶著工人們收拾工具,劉小軍在擦設備上的油污。
「小軍,別擦了。明天還要用的。」
葉秉文走過去。
「葉叔,我高興。」
劉小軍眼圈有點紅。
「這台壓力機是我裝的第一台大設備。」
「以後還會裝更多的。」
「我知道。」
劉小軍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不是難過,我是高興。」
葉秉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六下午,葉秉文正在辦公室複習機械原理,傳呼機震了。
是劉永強。
他回過去,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
「秉文,查清楚了。張德茂那條線,我順藤摸瓜往上捋,捋到了哈爾濱。」
「說。」
「張德茂跟那三個人吃飯的時候,席間還多了一個人。」
葉秉文握著聽筒,腦子裡飛速轉動。
「永強,還有沒有別的?」
「有。那三個人在縣城住了兩天,走的帳不是省工業廳的。」
「是一家叫『華茂物資貿易公司』的帳戶。我讓人去工商局查了。」
「這家公司註冊地址在哈爾濱南崗區,法人代表是個叫王德勝的人。」
「但這個王德勝就是個掛名的,實際控制人查不到。不過——」
劉永強頓了頓。
「這家公司的註冊電話,跟省物資局的一個辦公室號碼是同號。」
「皮包公司。」
葉秉文說。
「對。掛著省物資局的牌子,乾的卻是倒賣批文的生意。」
「馬力用這家公司的錢,僱人下鄉查你。拍照、請客、送禮,走的是公司的帳。」
「跟省工業廳沒關係。查到他頭上,他可以說不知道。」
葉秉文沉默了片刻。
馬力這條線藏得很深。
就算查到那三個人,也只能追到王德勝,追不到馬力。
「永強,你那邊注意安全。這件事你不要再往下查了,剩下的我來處理。」
「行。你小心。」
掛了電話,葉秉文坐回桌前。
馬力利用周國良的關係,通過華茂物資貿易公司操作鋼材供應和下鄉調查。
他撥了鄭書韻單位的號碼。
鄭書韻在省出版社工作,出版社跟省委宣傳系統有聯繫。
有一條內部參考的投稿渠道——不是公開發表,而是直接呈送省委領導參閱的「內參」。
這種內參,省委主要領導每期都看,分量很重。
「書韻,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事?」
「你們單位那個內參,能不能投稿?」
「能。但要有真憑實據,不能捕風捉影。你要投什麼?」
「我有線索,但沒有書面證據。」
「那就先找證據。」
鄭書韻的語氣很認真。
「內參不是隨便投的,沒有證據,編輯部不會發。」
葉秉文掛了電話,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華茂物資公司的帳戶流水、批條子的原始記錄,這些東西他拿不到。
但他只需要拿到一封檢舉信,附上已知的線索。
讓內參的編輯去核,他們是專業的。
他拿出信紙,開始寫一篇情況反映。
正文只寫事實,不寫結論。
馬力的車、華茂公司、周國良的侄子、鄉下拍照的人,一一列出。
每條線索都註明來源和核實方式。
寫到一半,他停下來,把信紙撕了。
火力不夠。
馬力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圈子。
扳倒一個周國良,馬力還能找到第二個周國良。
他需要的是一個讓馬力整個圈子都不敢再動他的東西。
他重新拿出一張。
邏輯閉環,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他把信封交給鄭書韻的時候,鄭書韻看了一遍。
「你確定要投?這封信一旦遞上去,就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