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兵器工業部的項目申報書抽出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要求很高，但蔡教授已經在申報書上寫了很多批註，把技術難點和解決方案都標註清楚了。
葉秉文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份工作計劃。
窗外，陽光很好。
新廠房的鋼架上，產學研基地的牌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兩條腿走路，一條是民用，一條是軍工。
哪條腿都不能瘸。
劉小軍走的那天，葉秉文騎車送他到公交站。
「葉叔，我走了。」
「走吧。好好學，別給我丟臉。」
「不會。」
劉小軍拎著帆布包，上了公交車。
他從窗戶探出頭來，喊了一句。
「葉叔，等我回來！」
劉小軍去省技校的第二天，模具廠的王師傅來了。
王師傅五十出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是哈爾濱模具行業的老把式。
蔡教授介紹的，說這個人幹活細，價格公道，就是脾氣大。
葉秉文把汽車配件的圖紙攤在桌上。
王師傅戴上老花鏡，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皺了皺眉。
「這個圓角半徑太小了。複合材料流動性不如金屬，圓角小了充不滿，全是廢品。」
「王師傅，圖紙是蔡教授出的。」
葉秉文說。
「蔡教授出的也不行。他搞材料行，搞模具不行。」
王師傅把圖紙放下。
「這個件我做過類似的，圓角半徑至少放大一倍。你問問蔡教授，看他同不同意改。」
葉秉文給蔡教授打了電話。
蔡教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王師傅說得對，改。」
掛了電話，葉秉文看著王師傅。
「王師傅，聽您的。改。」
王師傅從工具包里掏出一支紅筆，在圖紙上刷刷刷改了幾處。
改完之後遞給葉秉文。
「照這個做。半個月交貨，五十套模具，三百塊錢。」
「行。定金多少？」
「一百。剩下的交貨付清。」
葉秉文從抽屜里數了一百塊錢，遞過去。
王師傅直接揣進兜里，拎著工具包走了。
李師傅從車間裡出來，看著王師傅的背影。
「這人靠譜嗎？」
「蔡教授介紹的，靠譜。」
「那咱們什麼時候開始試製？」
「等模具。半個月。」
葉秉文點了根煙。
「李師傅，這半個月你把壓力機再調一調。複合材料的工藝參數跟軍品不一樣。」
「小陳那邊會給新的工藝指導書。」
「行。」
李師傅回了車間。
葉秉文看著那塊產學研基地的牌子。
馬力倒台之後，廠里的日子平靜了不少。
鋼材供應商陸續恢復供貨，劉科長還專門打了個電話來說「設備檢修完了，下個月正常供貨」。
葉秉文說了句「行，到時候聯繫」。
他知道，所謂「設備檢修」就是給馬力一個面子。
下午，陳安來了。
他車后座上綁著一個紙箱子，裡面是幾瓶化學試劑和一沓工藝指導書。
「葉廠長，蔡教授說了，民用產品的配方要調整。軍品要求強度，民品要求表面光潔度。」
「配方不一樣。」
「怎麼調？」
「樹脂比例增加百分之五，固化劑比例減少百分之三。」
「固化溫度降低十度，保溫時間延長二十分鐘。」
陳安把工藝指導書遞給葉秉文。
「這是新的工藝參數。小軍人不在，李師傅能看懂嗎？」
「能。李師傅幹了二十年，這點東西難不倒他。」
陳安蹲下去檢查壓力機。
PID控制器運行正常，溫度表的指針停在設定值上。
「葉廠長，這台壓力機現在比蔡教授實驗室那台還穩。」
「那是你裝得好。」
「不。是你們保養得好。」
陳安站起來。
「小軍每天擦一遍，連液壓缸上的油泥都擦掉了。我在實驗室都沒見過這麼幹淨的設備。」
葉秉文笑了一下。
「小軍回來以後，讓他專門負責複合材料這一塊。」
「他行。腦子靈，手也穩。」
陳安頓了頓。
「葉廠長，蔡教授讓我問你，兵器工業部的項目申報書寫了沒有？」
「寫了。還在改。」
「抓緊。下個月底截止。」
「知道了。」
陳安騎車走了。
葉秉文回到辦公室，把兵器工業部的項目申報書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蔡教授已經幫他改過一稿，但還有些細節需要完善。
技術路線、創新點、預期成果，每一樣都要寫清楚。
寫到一半，傳呼機震了。
是鄭書韻打來的。
「秉文，出版社這邊有個汽車雜誌的編輯，想採訪你。」
「採訪我？採訪什麼？」
「複合材料。他們聽說你們廠在做汽車配件的複合材料外殼，想寫一篇報導。」
葉秉文想了想。
採訪是個機會，能擴大知名度，但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你幫我推了吧。等產品做出來再說。」
「行。」
掛了電話，葉秉文繼續寫申報書。
天已經黑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新廠房裡。
李師傅還在，一個人蹲在壓力機前面，用手電筒照著檢查液壓管路。
「李師傅，還不回去？」
「快了。我再看看管路有沒有滲漏。」
李師傅站起來。
「小葉，小軍走了以後，車間裡空落落的。」
「想。這小子在我手底下幹了一年多，突然走了，不習慣。」
「三個月很快就回來了。」
葉秉文拍了拍李師傅的肩膀。
「到時候他拿了證書回來，就是正經技術員了。」
兩人走出新廠房，外面的風很大。
「李師傅，明天你把壓力機的操作規範寫出來。以後不管誰操作，都要按規範來。」
「行。」
模具比預想的來得快。
第十二天，王師傅騎著三輪車來了。
車斗里裝著五個木箱子，每個箱子都用草繩捆得結結實實。
李師傅幫忙搬進新廠房，打開箱子一看，五套模具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王師傅，不是說半個月嗎？」
葉秉文摸著模具表面。
「提前了。那幾天沒別的活，就趕了趕。」
王師傅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你檢查一下，尺寸對不對。」
葉秉文拿出卡尺，一套一套地量。
尺寸全部合格，圓角半徑按改過的圖紙做的，脫模斜度也留夠了。